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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重镇:胡述斌的来龙去脉

  文/陈惠芳

  从湖北黄陂到湖南长沙,有多远?一入伍,就不远了。一写诗,就更近了。兼任军人与诗人双重身份,就是零距离了。

  胡述斌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军人,诗人,脱下军装的诗人,诗歌活动家。

  其实,胡述斌是很简单的一个人。话该多的时候,就话多,滔滔不绝。话不该多的时候,就沉默,坐在那里像一个雕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喜欢这样的人。用长沙话说,就是“聊别”。

  所以,有了那些风高月黑的夜晚,有了名噪一时的《诗歌导报》。当胡述斌身着军装或便装出没于我的陋室,喝着便宜的“邵阳大”时,诗歌已经把我们捆绑在一起,此生不会分开。

  1989年——2026年,青年跨越中年,抵达老年。我们突然发现又年轻了。白发只是盘旋在头顶,青草却在心中滋长。我们将在新乡土诗派创建40周年的关口,再次携手出发。

  胡述斌值得刮目相看,胡述斌的诗歌值得好好品鉴。

   

  胡述斌与潇湘诗会、丝网

   

  对于胡述斌,必须“特殊处理”。我暂且使用蒙太奇。闪回,时空交替。

  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胡述斌有个笔名,叫“凡溪”。是不是“平凡的溪流”的缩写?我没有问他。

  湖南、湖北,本来就是一家。洞庭湖之南,洞庭湖之北,共有楚国的天空。胡述斌以“凡溪”之名,发表不少诗文。包括发表于1990年4月《诗歌导报》上的《白菜与诗人——析<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我的这首诗创作于1990年1月10日,胡述斌的评论写于1990年3月10日。他是第一个评论者,真是“慧眼识珠”。

  镜头跳转。曾以“凡溪”面目示人的胡述斌,当下是潇湘诗会召集人、总策划,“潇湘诗会·丝网”创办人。

  潇湘诗会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90年代前期,湖南最有影响力的大型诗歌朗诵会。1986年5月、1986年9月、1987年5月、1989年8月、1990年11月至12月,共举办5届,蔚为大观。当年,到长沙市青少年宫去,参加潇湘诗会去,是一大冲动。诗歌作品能被潇湘诗会朗诵,是一大荣耀。我冲动了五次,才“削尖脑袋”荣耀了一回。第三届潇湘诗会朗诵了我的《湘西态势》,我的感觉是不亚于上了一次《诗刊》。

  潇湘诗会兴盛之时,正是新乡土诗派创建前后。作为新乡土诗派的创建人之一,胡述斌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潇湘诗会停摆10年后,种子发芽了。

  2001年1月6日,供职于长沙市委宣传部的胡述斌与长沙市作家协会的唐樱等发起组织第六届潇湘诗会“走进新世纪——潇湘诗会”,长沙田汉大剧院见证这一历史时刻。

  其后,在潇湘诗会的旗帜与感召下,各类诗歌活动风起云涌,延绵至今。台前幕后,胡述斌的付出真是“罄竹难书”。湖南第一“诗歌义工”,名副其实。但胡述斌保持着几十年来惯有的低调,从不与人争锋。

  创办“潇湘诗会·丝网”,又是他的大手笔。谈及“丝网”的由来,我的猜想与他的初衷完全一致。丝网,诗网也。

  2013 年,中国提出 “一带一路”倡议。丝绸之路经济带,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都是“丝绸之路”。胡述斌说:“两条丝路,北为沙路,南为水路。”所言极是。湖南湖北,不也是一北一南吗?

  我曾自诩“相当勤奋”。比起胡述斌来,我的勤奋有些浮夸。他是真正的“非常勤奋”。他的勤奋是集体主义,我的勤奋是个人英雄主义。我决心徬上这样的大公无私的大腿,时时惊醒自己。

                  

  胡述斌的《南方大雪》,飘扬新乡土诗派

   

  胡述斌是一个多面手。诗歌、歌曲、小说,什么都行。如果他参加“演讲与口才”比赛,也能拿个名次。我更愿意将他视为新乡土诗派的栋梁。

  也许有人说,“文人相轻”是通病,“文人相重”要谨慎。几十年,我穿越风风雨雨,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我看准了的事,看准了的人,不变。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我。

  胡述斌就是我看准了的人。不然,短暂的失联之后,不会走到一起。

  对于长沙这座古城,我与胡述斌一前一后进入,栖息在“第二故乡”。他1983年入伍,我1984年入行。诗歌成为纽带。

  还是重点聚焦《南方大雪》吧。这本诗集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10多年以前的事。

  我注意到石天河为《南方大雪》代序《眺望诗歌艺术远天的大原野》中有这么一段话:“我历来认为现在被叫作‘诗人’的只不过是些‘会写诗的人’,要经得起历史的淘洗,才能算得是诗人。”胡述斌写于2010年的代后记《一张诗报与一个诗派》,深情回顾以往的热爱与艰辛,呼唤“站在自然的‘家园’上,遥望、追寻‘精神的家园’”。

  石天河对于诗人的鉴定近乎苛求,胡述斌对于诗歌的追求已经痴迷。基于“历史的淘洗”,我任凭时光流逝,等待发声的最佳时机。我想,机会到了。

  这本《南方大雪》是新乡土诗派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第一辑《楚之风》最能代表胡述斌的新乡土诗风格。从一块楚地来到另外一块楚地,吹拂着一样的楚风。楚人的后裔,血脉相通。

   

  “你居庙堂之时

  河水就这般忧怨

  每一个浪头

  都在向你召唤

   

  穿过楚地

  你的脚印浅浅深深

  一些泪洒衣襟,一些热血沸腾的故事

  开始在足迹里发芽,生长

   

  你踏浪逆流而去

  于江水与天地相接之处

  生命的折光成七彩之色

   

  无论樵夫还是渔夫

  无法分辨哪是江水哪是泪水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都在血管里聆听你的足音

   

  楚地啊,这九鼎的熔炉

  煮沸你被泪水凝固的热血

  我看见

  太阳之外还有一个太阳”

   

  读《过汩罗江》,能从冰冷的江水中读出流淌的热泪,也能从流淌的热泪中读出石头一样的历史。

  汨罗江是蓝墨水的上游,是诗歌的河流,是屈原的河流,更是悲怆与忠贞的交汇处。新乡土诗派的根在哪里?就在汨罗江这样的诗性与神性叠加的地方。新乡土诗派“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的主张,有出发点,有落脚处。起点也是终点。

  胡述斌一直践行着新乡土诗派的主张。再品品《河道家族》。

   

  “河水流过之后

  拾起沉船的残骸制成木犁

  搅动土地

   

  土地的食欲很好

  爷爷脱落的毛发

  被制成佳肴

   

  父亲在爷爷的坟地盖起磨房

  风车唱着祖辈传下的歌

  吭哟,吭哟

  歌声又堆起三尺土丘

   

  左手扶犁,右手推磨

  土地暖暖的滋味阵阵袭掌

  抵御不了诱惑

  将泥土大把大把塞进嘴里

  经一夜反刍

  嚼出爷爷毛发的味道

  嚼出父亲白骨的味道”

   

  生命的承接是如此坚忍,又是如此势不可挡。这就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的力量。我为“河水流过之后/拾起沉船的残骸制成木犁/搅动土地”这样的诗句所震撼。新乡土诗派不关注土地和人民,还能关注什么?

   

  “你本是一只鸟

  但你的翅膀已经退化

  你只能以心的姿势

  在空中飞翔

  在林间低徊

  你不懂鸟的语言

  你不能成为鸟的知音

  你也找不到知音鸟

  你鼓足勇气朝一棵树飞去

  树上的鸟立即飞走

  留下一片聒噪

  你与鸟曾是同一个物种

  为了觅食你走出了森林

  离你的巢窠越来越远

   

  你成为直立行走的人

  你的话语鸟已陌生”

   

  胡述斌的这首《鸟人》,让我会心一笑。笑罢,我垂下头来,思考着我的形态。人,鸟,抑或是鸟人?人在异化,甚至成为不明物体。

  当年,胡述斌与我一样,以“两栖人”的生存状况,书写新乡土诗派诗篇。眼下,乡里人涌入城市的情形出现“逆流”,大批城里人奔向乡村。这一现象,引起诗人的深思。胡述斌提出“新两栖人”的概念,我予以认同。

  胡述斌诗集的压卷之作是《南方大雪》。2008年的那场大雪,那场冰冻,举国关注。胡述斌敏感捕捉到这一节点,体现新乡土诗派应有的情怀。

   

  “郁郁葱葱的南方

  层林尽染的南方

  五彩斑斓的南方

  下雪了

  下雪了

  下雪了

  2008年的第一场雪啊

  脚步匆匆

  带着几分张狂

  降临宽厚而温情的南方”

   

  “一天  两天

  一周  两周

  盼雪的南方人谁曾想到

  无情的冰雪啊

  在南方的大地上久久徘徊

   

  五十年不遇

  百年一遇

  漫天的风雪啊

  凝固了南方的柔情

  冰凌凛冽

  撕扯着归乡的心”

   

  一场大雪,转变成一场冰冻。灾难面前,八方救援。寒冷之中,传递和聚合更多的温暖。胡述斌浓墨重彩描绘这样的场景,是历史记录,也是心灵回响。

   

                   期望胡述斌:多一点系统性的思考与创作

   

  也许是胡述斌的奉献精神太强,参与的诗歌活动太多,精力有限,系统性的思考与创作不多,影响了整体性。像《冰冻的玫瑰》《春风的寒意》《怀念那条蛇》《江城客》《粮食》《清明雨》《遥望杜甫》等作品做了多题材、多角度的尝试。但与诗集《南方大雪》中的佳作有差距。

  我的建议是,适度减少活动的数量,静下来梳理一下,写一写系统性的作品。找一个基点,扩张开来。比如我创作《长沙诗歌地图》《匠人传》等,花几年时间,形成一个拳头产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是长久之计。

  对胡述斌的期望,并不过分。因为他是新乡土诗派创始人之一,必须带头示范。

     

  2026年3月4日至5日于长沙德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