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如果说“潇湘诗会·丝网”是一个供销社,胡述斌就是社长。如果说“点将台”是一个供货点,我就是供货人。总之,胡社长下面是“陈点长”。
自供货之日起,胡社长提醒我,丝网还有一个编辑。但胡社长,也就是胡主编,卖了一个关子,没有说是谁,只说她是老师。从非常有限的信息得知,她是一个女的。幸亏,胡社长还不是极度的限制,用了一个“她”。
“新乡土诗派”微信群开通,头一个星期,我留意谁谁谁进入了。胡社长邀了,我也邀了,还有被邀的邀了。三分之二的人,我熟悉。有一天,突然游进了一个“鱼叭叭”。鱼叭叭是谁呀?打开一看,是胡社长亲自邀的,我当场噤声。我第一感觉,鱼叭叭是“有来头”的。我怎么敢问胡社长?我一个“点长”,他一个“社长”,不敢得罪。如果他随便找一个“缺陷”,来一句“暂缓”,我的“点将台”就白点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诗人一个一个点,平安无事,且“供销两旺”。直至五一前夕聚会,真相大白。
胡社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聚会厅,后面跟着一个细妹子。这个细妹子又是谁呀?清清秀秀,略显拘谨,像一个逃学的大学生。胡社长说:“丝网的一个编辑。”幸亏细妹子灵泛,握着我的手说:“陈老师,幸会!”
胡社长“捂”得紧,我也不是吃素的。我当即加了细妹子的微信。手机屏幕一闪,她就是“鱼叭叭”,余艳萍是也。胡社长看见我与“鱼叭叭”开始升温,赶紧过来补火:“小余,也写诗。”我白了胡社长一眼,多嘴。
余艳萍是常德鼎城人。她以“鱼叭叭”的身份,一声不吭地游进“新乡土诗派”微信群,是一条老道的“鱼”。待我翻阅她的诗歌,大吃一惊。诗歌更为老道。她什么时候来长沙的?她怎么有一个“鱼叭叭”版本的《长沙诗歌地图》?
“芙蓉路的梧桐树下
我听一条小虫子说
它要爬上那片最嫩的叶
我哈哈大笑
红墙巷的老电线下
我听它们说要织一张最大的网
对付那只咬断它们记忆神经的耗子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写于2038年11月12日》让我生疑。余艳萍是不是写错了年月日?允许她走在时间前面,但也走得太远了一点吧?!我前后左右核对了几遍,确实没错。诗歌中出现的“芙蓉路”“红墙巷”“寿星街”,不就是我曾经工作、生活的那一带吗?我怀疑她供职的学校就在荷花池。余艳萍的这首诗,有别一样的韵味。真是千面千眼。
“在《水经注》里寻湘水北构
在轸宿里觅长寿星夜落
在小吴门的一幅石刻地图中
看长袍的士子入湘春门,步紫东园
穿高升门、越文星桥到贡院街
在三石戍城古城墙的沉默里
探一座王陵和一根烟囱的余温
乘时光之羽
听箭矢穿越三千年
星城,孟夏之夜
一只三千年的耗子
啃着一根五千年的天线”
品读《星城的一只耗子》,我可以想象,诗人在某些中午,闲逛在学宫街周边三公里范围之内,寻觅古意与诗情。而我,正在学宫街的某栋高楼午休。这些街巷,我早已留下足迹。足印不会叠加,但才情可以重复。
“子夜,星辰放牧着群山
云麓宫的油灯被山风一一挑亮”
“子夜,群山牧养着星辰
麓山寺的金刚啊
守着入山的路”
《夜会岳麓》是诗人的精品。岳麓山诗篇,何其多也。这首诗写出了新意。星辰与群山,遥相呼应,彼此牧养。这是对望中的关切,心灵间的互访。
“定有星辰遗落
定有先知凝望夜空
定有预言家吞下金玉
定有术士换了配比
定有巫袍灌进了风雪
定有妙高峰引渡巨浪
也定有诗行悄悄转了韵脚
千年的麓山寺呀
也应有菩萨怒目
金刚低眉
一只中年耗子
望着星空,望着
一份体检报告”
《读长沙星》平铺直述之中凸显高峰。这是“中年耗子”的高明之处。这样的星空,不再是星空,是闪闪烁烁的体检仪器。体检报告由上天的一组密码写成。其实,不是“听天由命”,而是顺乎自然。诗人的豁达,可见一斑。
“那场大雪后
树木似乎都只剩下一半
倒折的,电锯的
城市忽然朗阔了
岳麓山的林窗打开了半页
粗糠树在清风峡里横亘如渡
藤本和乔木更迭
绿在新的秩序里互生
那只耗子也只剩下一半
那些粗粝和极寒褪去
在林窗闭合之前
它看到无数个自己
在体内奔涌,分蘖”
《林窗》第M次出现了“耗子”字样。“耗子”到底是什么样的象征?自然界的雪崩停息之后,诗人的体内又来了一场雪崩。
“万亩绿在奔跑
万亩黄在奔跑
万亩消失在奔跑
它们一起跑进
一片清与明”
“一个人会
顺着自己的脚印
走回去”
“诗人下山
埋下满山的锐利”
我顺着《清明五章》行走,看见诗人的背影在七彩中沉浮。“万亩消失在奔跑”。这样的诗句,太妙了,太玄妙了。让我不知进退。一个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一段人生隐藏在大千世界里。这不是真正的消失。还在奔跑,还会“顺着自己的脚印/走回去”。诗人的哲思,就是“满山的锐利”。
余艳萍的诗歌,含金量颇高。她像突然冒出来的春笋。这样的一位诗人,必须登上“点将台”,成为新乡土诗派的一份子。这是胡社长与“陈点长”共同的职责。
回望来时路。我要感谢胡社长的“养在深闺人未识”,也要感谢鱼叭叭的“不叭叭”。诗歌,能破解一切谜团。诗歌,就是十字路口的一盏绿灯。
2026年5月4日于长沙德润园
余艳萍的诗
写于2038年11月12日
芙蓉路的梧桐树下
我听一条小虫子说
它要爬上那片最嫩的叶
我哈哈大笑
红墙巷的老电线下
我听它们说要织一张最大的网
对付那只咬断它们记忆神经的耗子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对着被划分的天空说
我要用一根筷子
挑起十个太阳
枯木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听到寿星街一块
凹陷着“长沙”字样的残砖
困在残墙上说
它要把罗盘转到一百年前
注:2038年11月12日为文夕大火一百周年。
星城的一只耗子
在《水经注》里寻湘水北构
在轸宿里觅长寿星夜落
在小吴门的一幅石刻地图中
看长袍的士子入湘春门,步紫东园
穿高升门、越文星桥到贡院街~
在三石戍城古城墙的沉默里
探一座王陵和一根烟囱的余温
乘时光之羽
听箭矢穿越三千年
星城,孟夏之夜
一只三千年的耗子
啃着一根五千年的天线
夜会岳麓
子夜,星辰放牧着群山
云麓宫的油灯被山风一一挑亮
静坐山顶,听山谷
青砖壁合,城墙围坐,石碑捭阖
看荧火丛生,老木林立
石刻的刀纹,斩断秋风
金鼓如挞
爱晚亭里,枫火正浓,湘水余波里
舟引妙高,岳麓城南书声如涌
枫影中,戊戌君子侠胆情柔
爱晚亭里,家书犹炽
月光下,菟丝子爬上了松柏
子夜,群山牧养着星辰
麓山寺的金刚啊
守着入山的路
读长沙星
定有星辰遗落
定有先知凝望夜空
定有预言家吞下金玉
定有术士换了配比
定有巫袍灌进了风雪
定有妙高峰引渡巨浪
也定有诗行悄悄转了韵脚
千年的麓山寺呀
也应有菩萨怒目
金刚低眉
一只中年耗子
望着星空,望着
一份体检报告
林窗
那场大雪后
树木似乎都只剩下一半
倒折的,电锯的
城市忽然朗阔了
岳麓山的林窗打开了半页
粗糠树在清风峡里横亘如渡
藤本和乔木更迭
绿在新的秩序里互生
那只耗子也只剩下一半
那些粗粝和极寒褪去
在林窗闭合之前
它看到无数个自己
在体内奔涌,分蘖
清明五章
一
不是万物都会在春天
发芽,比如消逝
春天,万物生长
比如被春风吹开的
万亩菜花、虫瘢和隐疾
看不见的蛛网
和消逝
万亩绿在奔跑
万亩黄在奔跑
万亩消失在奔跑
它们一起跑进
一片清与明
二
漫山油菜顶吐黄
一个节日从春天突围
花粉般氤氲、聚集,成塔
菊花的清冷挤不进春丛
唯油菜花引万物疯长
流水、春草,古井蛙鸣
梁上的旧回响。虫瘢、隐疾
和一切隐于泥土之物
缅怀很长,新添了一岁
一岁很广,你看那
黄花又堆到了天际
三
久雨,初晴
天空如回忆般澄澈
那只萨摩耶犬已老去
越过它的主人
一只稚嫩的奶牛猫
在逼仄的光影里奔跑
主人在镜中
安静地寻找白发
泥土渐远,泥土的气息
越来越近,对于泥土
我们越来越平静
四
今夜,野草根
又往土里扎了一寸
泡柑树和柏木隐入
漫山疯长的荒寂
月亮很圆,桃木已朽
今夜,松柏深处
月光会带着小动物们
回家
一个人会
顺着自己的脚印
走回去
五
清明,必有一些事物
会死去,比如蛛网
漫山毒蜘蛛涌动
又消失。风过
竹林枝叶摩挲
如阔寂的经卷声
被久久翻阅
诗人下山
埋下满山的锐利
【简介】余艳萍,笔名非鱼,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潇湘诗会理事。有作品见诸《诗刊》《中华诗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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