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夜深人静。我的目光在田瑛的诗歌中上下穿梭。我突然感到一种负累:最难做的不是写诗,而是选诗。随着时间的推延,“点将台”的难度越来越大。
诗人写诗,有自己的偏爱。诗人选诗,有自己的倾向。除了明显的败笔,诗歌没有好坏之分。每一个诗人都是个体,但一旦进入被选择的范围,就是一个群体。我有我的考量。
田瑛也是一个株洲诗人。我只知道她是女的,不是男的。除了男女有别,我对她的印象,几乎是一片空白。“其人”朦胧,“其诗”清晰。不像与我吆五喝六、勾肩搭背的同类,可以“不问青红皂白”。
还是早一点品赏田瑛的诗吧。没有风险和顾虑。我也要寻找评论的安全感与舒适度。
“它飞走了
似乎要把尘世的声音送出去
她,爱上这个象征
它靠她那么近
仿佛纠缠着往世中的往事
又像要把春天的生动
再一次植入秋日的黄昏”
我毫不留情地删掉了田瑛自选的前面一部分诗歌,无视评论家对这些诗歌的赞美,选择《一只蝴蝶飞走了》作为开篇。因为我觉得这只蝴蝶是不一样的蝴蝶。“要把尘世的声音送出去”,这是诗眼。一首诗有一个诗眼就够了。
“这是震耳欲聋的冬天
不是风的暴虐,是静到极处时
冰凌内部的瓦解
一种被视觉定义的美
在结晶中,提纯自身的危险”
《冰凌折断的声音里》是田瑛极具代表性的精品,最能体现她穿透性强、情感性密的诗歌风格。“一种被视觉定义的美/在结晶中,提纯自身的危险”,就是她诗歌的自我定义。读她的诗歌,要小心翼翼,不然,你的眼神会从她语言的悬崖边掉下去。
“我在一株绣球花前
听见蓝色的碎语,它从粉色花瓣
穿越回自身
那时候,我听见寂静
以另一种方式穿透我
花开一样,轻手轻脚”
我可以想象诗人写诗的样子,沉静如水。万籁俱静,是因为抑制内心的波动。《静得可以听见》是一首安抚心灵的好诗。大手大脚的事物,陨落得更早。
“一粒花生因它而站立
保持着鲜活
空壳是它自己的屋檐
对视一株多肉
与它一样的嫩绿”
《一棵花生苗》是田瑛的又一首代表作,触发我的回忆。小时候,我在生产队的花生地捡拾残留的花生。一粒又一粒花生,让饥馑的我十分惊喜。时过境迁。“空壳是它自己的屋檐”。这是田瑛独特的发现。
“一枚月光,将风,花和雪
语言那样密集投射人间
我刚好路过,同样用心经营
人间就像一场烟火
拉开夜的帷幕,迅速收拢
留下我们抱紧的身体,继续编排”
《等待》中的诗人,在人间烟火中,是主角也是配角。夜空的月光与闪烁的烟花,如同抱紧的看客。邂逅,是一个过程。
“雨一场接一场
脚步被困住,我得走了
——我在他的雨声里
顿了那么一下
那一刻,柚子花抱我
坠落的仍在坠落
我在雨里不拣选最后的姿态
自然而然。总有些花
不会被雨打落”
《别离之间》是雨声中的情书。“我在他的雨声里/顿了那么一下”。“他的雨声”是绵绵不断的逗号吗?“我”的顿号是如此醒目。“总有些花/不会被雨打落”。这些思念的花,坚持到了晴天。
“它们以静默
一遍一遍摩擦空气
泥土的灰尘。它们坐进一粒尘
安于一粒尘”
田瑛的诗歌总是充满奇思妙想。《空气种下的果苗》“坐进一粒尘/安于一粒尘”。尘世间的安然,不光是看破了尘世,而是将“一粒尘”当成了金子。
“我从湖面
收回自己乱七八糟的倒影
把它们,交给黑夜
那隆起的坟冢,被黑色覆盖着
我继续保持一个抬头的姿势
一轮月光落进去
成为湖水。再也照不见我的忧伤”
《我的忧伤从来不影响别人》,却影响了我。我佩服诗人的隐忍。“照不见我的忧伤”的月光“成为湖水”之时,“我的忧伤”早已聪明地沉入湖底。进与退,是一种姿态。
“我把书里的一堆字,摸得手软
摸出难为情,把字里的冰渣与玻璃
摸出暖,摸得像一面镜子
我看见我,坐在镜子里”
《我把一堆字,摸出暖》,是一件比镜子更平滑的艺术品。诗人是自己的工匠,是自己的手工艺人。
我选择田瑛诗歌的过程,就是“照镜子”的过程。包括田瑛在内,很多诗人的作品让我有了足够的自省。诗歌创作无止境,任何人都有提升的空间。“点将台”不是单向的取舍,而是双向的审视。
2026年5月5日于长沙德润园
田瑛的诗
一只蝴蝶飞走了
那个素妆的女人,头上扎着白布
整个现场,似乎开满白色的花
哦,它飞来了
靠近她,煽动轻盈的翅膀
在虚与实的边沿
饰演了一回梦境里的主角
它飞走了
似乎要把尘世的声音送出去
她,爱上这个象征
它靠她那么近
仿佛纠缠着往世中的往事
又像要把春天的生动
再一次植入秋日的黄昏
冰凌折断的声响里
这是震耳欲聋的冬天
不是风的暴虐,是静到极处时
冰凌内部的瓦解
一种被视觉定义的美
在结晶中,提纯自身的危险
我在仙化的透明那端
溶解某个名字。人间的温度
正被沼泽替代
你说,美得可以忘记人间
我舍不得看。因为你
还在人间,窥探或者凝视
静得可以听见
雨声,鸟鸣声,车轮声
杂乱里的思绪
也轻手轻脚,路过时钟的刻度
我在一株绣球花前
听见蓝色的碎语,它从粉色花瓣
穿越回自身
那时候,我听见寂静
以另一种方式穿透我
花开一样,轻手轻脚
一棵花生苗
它舒展着四片叶子
多像四叶草佩戴在我胸前
脉络分明
一粒花生因它而站立
保持着鲜活
空壳是它自己的屋檐
对视一株多肉
与它一样的嫩绿
那是春天的手掌
握紧我。春天在我的凉台上
如此吻合
等待
我克服了瞌睡的门
坐在黑夜的石墩上,看不见的焦灼
谁会想到这一幕
——一枚月光,将风,花和雪
语言那样密集投射人间
我刚好路过,同样用心经营
人间就像一场烟火
拉开夜的帷幕,迅速收拢
留下我们抱紧的身体,继续编排
别离之间
雨一场接一场
脚步被困住,我得走了
——我在他的雨声里
顿了那么一下
那一刻,柚子花抱我
坠落的仍在坠落
我在雨里不拣选最后的姿态
自然而然。总有些花
不会被雨打落
空气种下的果苗
这是梦中剩下的唯一记忆
悬在凌晨四点的尾翼上
我的目光,猫起腰
哦,这是谁种下的果苗
如此茂盛
它落在秋天最后的慈悲里
它们以静默
一遍一遍摩擦空气
泥土的灰尘。它们坐进一粒尘
安于一粒尘
我的忧伤从来不影响别人
我从湖面
收回自己乱七八糟的倒影
把它们,交给黑夜
那隆起的坟冢,被黑色覆盖着
我继续保持一个抬头的姿势
一轮月光落进去
成为湖水。再也照不见我的忧伤
我把一堆字,摸出暖
冬天快来了
我哪里都不去,坐在火炉边
啃着画里面走出来的玉米饼子
长成一条蚕,又爬进一本书
让理想啃我,远方啃我
我把书里的一堆字,摸得手软
摸出难为情,把字里的冰渣与玻璃
摸出暖,摸得像一面镜子
我看见我,坐在镜子里
【简介】田瑛,现居湖南株洲。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诗潮》《诗歌月刊》《鸭绿江》《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湖南日报》等书刊、报刊和多种年鉴。出版散文诗集《风语者》《田瑛短诗选》和报告文学《家园》。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