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一篇散文《猪场里的烟火诗》,一首诗《猪倌诗人》,摆在我的面前。胡梦到底是什么类型的诗人?
这些年,诗人的归类数不胜数。先是“打工诗人”,然后是“南漂诗人”“北漂诗人”,然后是“外卖诗人”“矿工诗人”“牧羊诗人”等等。眼花缭乱之中,“素人写作”异军突起。“素人写作”指的是非专业创作者所进行的文学创作活动。如此比照,我写新闻又写诗,“荤素搭配”,我算是半个“素人”。
无疑,胡梦是一个标准的“素人”。养猪的人,杀自己的猪,吃自己的肉,“荤”得极致,却不是“荤人”。
汝城是湖南郴州的一个县,是特别的地方。汝城的沙洲是红军长征“半条被子”故事的发生地。汝城的古祠堂群、绣衣坊是国宝文物。汝城还是理学鼻祖周敦颐创作《爱莲说》《太极图说》的地方。我去汝城的时候,不知道胡梦,更不知道胡梦既写诗又养猪。如果我知道,一定会拜访他的人和他的猪。
胡梦是一个写诗的好手,也是一个养猪的好手。看了他的散文《猪场里的烟火诗》,觉得他养的是诗意的日子。一个诗人活得这么透彻,活得这么从容,活得这么青山绿水。
你看看他写的:“天还没亮,猪舍里的保温灯就先醒了。罗汉岭周围,除了鸟鸣,便是寂静。这是我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母猪们还在酣睡,小猪崽挤在一起打着细微的呼噜。”
你听听他说的:“诗意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里。夜幕降临,每一头猪都是我天空中的星星。”
你想想他记的:“养猪人的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猪背上,写在料槽里,写在那些没有人看见却一天天过下去的日子里。”
胡梦啊,真不应该把《猪场里的烟火诗》给我看。不是将“点将台”的活包揽了吗?我到汝城帮胡梦添加猪饲料得了。
“一个小喇叭
喊响安顿在破旧三轮车上的日子
沿着乡村小巷一路向前
寻找藏在生活褶皱间发芽的春天
纸质归类纸质,塑料归类塑料
破铜烂铁归类破铜烂铁
内心来不及开花的梦
归类挣扎在生活漩涡的泡沫”
胡梦是诗人,是养猪人,更是普通人。他在普通的生活场内,关注着普通人的生活。《收废品的人》,肯定在养猪场的几公里范围之内。“寻找藏在生活褶皱间发芽的春天”,这是所有底层人的目标与行动。胡梦亦然。
“白云压住群山的欲望
给山路铺开一个出口
大风撕裂的蔚蓝,露出云朵的沟壑
大山送走了一枚落日
又在另一枚落日的光芒中打坐
羁旅的风声掠过大地,家园寂静
鸟鸣在农谚里摩肩接踵
一步一步抵达稻田的沉默
哒哒的马蹄声,这梦境唯一的乡音
来去匆忙的雷鸣和闪电
时而警醒,时而照耀
翅膀,穿过时光的隐喻划出一方天空”
《大山送走了一枚落日》是胡梦的代表作,其语感与意境,让人惊叹。你相信是“猪倌诗人”所作吗?“在另一枚落日的光芒中打坐”的分明是诗人自己。黑夜来临之前,诗人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光芒。
“雨水涂鸦的山冈,桐花越开越白
青草衔着鸟鸣在山坡上疯长
墓碑上的文字一次次把日子擦亮
这一天,所有的海水都倒灌
奔赴源头,寻找根的天空”
诗人的《清明》别开生面。这一天,不仅仅是怀念的日子,更是寻根的日子。所有的生死,都有来处与归宿。
“苍茫的苍穹下
你把自己站成一张古朴的犁
沧桑的往事
早在你脸上犁出了沟壑”
胡梦的《父亲》,是罗中立油画中的父亲,也是农家孩子共同的父亲。父亲的脸,是庄稼地,是家园。
“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
以一块砖的形式
被包工头搬来搬去”
“日子被脚手架一天天抬高
离月亮更近
离乡情更远”
《砖匠》的命运,就是打工者的命运。被架空的生活,是无奈的选择。月亮是纸月亮,无法充饥。乡情是矿泉水,无法解渴。
“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把一群猪
赶上地磅去发表
计量器上显示的那几粒闪烁的红色数字
是生活颁发的
微薄稿酬”
《猪倌诗人》来了。果然,他养的不是猪,是诗。几斤是几行诗?一行诗是几元几角?对于猪倌身份的诗人,坚守就是金银。
“风中的锄头
锄不松乡下日子的拮据
大哥用微笑,投资一些
小本生意,倒入贩出的
全是山里人的汗水和憨厚
每晚三两纯正米酒
就着中央台七点半的天气预报
咂吧季节的冷暖和岁月的味道”
“家园的二十四节气种不出梦的葳蕤
姜花的心事
开满邻近乡镇的沃土
越走越远的背影
把家园交给一把锁四季的沉默
汗水浇向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熟悉的只有泥土的气息和生姜的长势”
从《大哥》到《种姜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咂吧季节的冷暖和岁月的味道”的人,又有多少?守望家园的人“熟悉的只有泥土的气息和生姜的长势”,用诗歌致敬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的耕种者。
“天空一旦发表了闪电的诗句
无论站立何方
总会碰撞到我的心灵
被打开,被照亮”
胡梦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与站位,制造了诗歌的《闪电》。它以无法复制的光芒,照亮了天空与大地,更照亮了我们的心灵。
如果胡梦欣然接受“猪倌诗人”的正式命名,那将是新乡土诗派的荣耀,也是对中国诗坛的贡献。胡梦,从梦开始,从零开始,从诗开始,已经梦想成真。
2026年5月22日于长沙德润园
胡梦的诗
收废品的人
一个小喇叭
喊响安顿在破旧三轮车上的日子
沿着乡村小巷一路向前
寻找藏在生活褶皱间发芽的春天
纸质归类纸质,塑料归类塑料
破铜烂铁归类破铜烂铁
内心来不及开花的梦
归类挣扎在生活漩涡的泡沫
迎着风雨和烈日,奔波在一个村庄
和另一个村庄的白眼之间
一顶旧头盔,托起一个家庭拮据的尊严
破旧三轮车满载而归的一车夕阳
能否擦亮村庄越来越瘦的剪影
捋顺那打着死结的炊烟
大山送走了一枚落日
白云压住群山的欲望
给山路铺开一个出口
大风撕裂的蔚蓝,露出云朵的沟壑
大山送走了一枚落日
又在另一枚落日的光芒中打坐
羁旅的风声掠过大地,家园寂静
鸟鸣在农谚里摩肩接踵
一步一步抵达稻田的沉默
哒哒的马蹄声,这梦境唯一的乡音
来去匆忙的雷鸣和闪电
时而警醒,时而照耀
翅膀,穿过时光的隐喻划出一方天空
清明
怀念的雨脚从四面八方赶来
回家的路,一次次风干
又一次次淋湿
杜牧押韵在唐朝的那一场雨
一直下到今天
一地泥泞的山路
平平仄仄杏花村酿造的思念
雨水涂鸦的山冈,桐花越开越白
青草衔着鸟鸣在山坡上疯长
墓碑上的文字一次次把日子擦亮
这一天,所有的海水都倒灌
奔赴源头,寻找根的天空
父亲
苍茫的苍穹下
你把自己站成一张古朴的犁
沧桑的往事
早在你脸上犁出了沟壑
岁月的风霜也改变了你的许多习惯
而你却固执着耕耘的姿势
年深日久在庄稼地劳作
你已干枯成了一把农具
挂在我们思念的墙上
照亮异乡孤寂的夜晚
秋天的田埂上
日子黄了又黄
你带着五谷丰登的笑脸
蛰伏成冬天最后的温暖
来年的春天
你把我象抛撤种子一样
撤向远方
砖匠
一把砖刀舞动汗水
滋润贫瘠日子开出的花朵
脚手架一节节升高,托起梦的翅膀
蓝天白云触手可及
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
以一块砖的形式
被包工头搬来搬去
砖刀轻巧地抹平砖缝间的水泥沙灰
散发着水泥和汗渍味的钞票
却抹不平儿子通往学校的路径
日子被脚手架一天天抬高
离月亮更近
离乡情更远
猪倌诗人
一格格猪栏像一格格稿纸
一头头奔跑跳跃的猪,就是一个个灵动的词语
习惯抡起铁铲的手,握不住一支小小的笔
那些猪粪常常混迹于干净的文字
独自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看那些奔跑的猪,跑成流年里的月光
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把一群猪
赶上地磅去发表
计量器上显示的那几粒闪烁的红色数字
是生活颁发的
微薄稿酬
大哥
三个大学生的负担
把大哥的身子压得越来越挺拔
三个大学生脚下的路
仿佛大哥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
并不明朗
风中的锄头
锄不松乡下日子的拮据
大哥用微笑,投资一些
小本生意,倒入贩出的
全是山里人的汗水和憨厚
每晚三两纯正米酒
就着中央台七点半的天气预报
咂吧季节的冷暖和岁月的味道
只有大嫂知道
大学生的来电
才是大哥日子幸福的晴雨表
种姜人
生姜对土地轮种的苛刻
把种姜人推向流浪的风中
家园的二十四节气种不出梦的葳蕤
姜花的心事
开满邻近乡镇的沃土
越走越远的背影
把家园交给一把锁四季的沉默
汗水浇向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熟悉的只有泥土的气息和生姜的长势
以前曾经出现在马桥偏远山区的月亮
如今出现在资兴或者桂东的夜空
甚至越过了省界
出现在江西或者广东
一些乡下出租屋酣睡的梦中
成倍的汗水
滴落陌生的方言
艰难浇开一朵朵细小的姜花
一些脸孔
挣扎在姜瘟和黑心姜的病苗间
不得不接受过早到来的寒冬
失落的天空
不知何时能飞进一朵祥云
在收获的季节打开地窖
小心翼翼地把生姜和心事码好
把梦窖藏在温暖的大地
期待来年有一个好的价钱
为日子涂上几抹幸福的色彩
闪电
在天空的稿纸上肆意抒写
越是黑暗
诗意的呈现越是明朗
有时会击中某个目标
有时仅仅在乌云中间撕开一条
更多的时候疯狂催生一场急雨
天空一旦发表了闪电的诗句
无论站立何方
总会碰撞到我的心灵
被打开,被照亮
【简介】胡梦,本名胡庆华,湖南省汝城人。六月草诗社副社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郴州市作协理事。有诗文见于《星星》《绿风》《湖南日报》《散文诗》等报刊。有作品入选《中国散文诗精选》等年度选本。出版诗集《心中有歌》。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