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原以为,芳菲一直是美丽的白领。其实不然。她跟我一样,也是一身泥巴味的农村孩子。她在东北,我在江南。她在太平山,我在兰玉山。
原以为,她是遇见贵人,被带到大都市。其实不然。她跟我一样,也是寒窗苦读“跳出农门”。她在成都,我在湘潭。她坐了五天四夜绿皮火车,我坐了一整天带拖的货车。
而后,都写诗。九九归一。数月前,芳菲进入“新乡土诗派”群。我盯了几秒钟,是上海芳菲诗社的那个芳菲吗?印象中,她搞中英文翻译推介,还写点诗。入群后,我还没有对她“下手”的意思。毕竟,她是第一个非湘籍诗人。
新乡土诗派“点将台”有自己的规矩。没有乡土味,纯粹的“卿卿我我”,登不了台。直至,芳菲寄来诗集《戏里戏外》,我才将她列入“观察名单”。此前,湘籍诗人以及生活在外省的湘籍诗人占据全部份额。
芳菲实现“零的突破”,凭借的不是容貌,而是诗歌。我突然想起一个搞笑的视频。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美颜之后,秒变搔首弄姿的美女。卸去美颜之后,原形毕露。
芳菲坐在上海芳菲诗社的沙石小院里,思绪飞越千里,落在辽宁本溪一个叫太平山的小村庄。她说:“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最初的诗歌源头。在到处都是泥巴的太平山,诗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难怪,这个本名“刘明珠”的芳菲,从黑山白水辗转来到上海滩,北大荒依旧是她诗歌的最大板块。当然,城市也是她的另一块乡土。
芳菲说:“泥土中有诗,城市中也有诗。一个真正的诗人,该有两双眼睛:一双向下,看见泥土,看见最卑微的生命里的光芒;一双向上,看见城市,看见最繁华都市里不灭的温柔。”
“不能再高了,离开这片土地的人
顺着风筝线,以缓缓而下的方式
飞回梦中村庄”
“田间归家,一双剪影
又佝偻半分
向晚炊烟里,飘飞的风筝
袅袅降落”
芳菲《喜欢缓缓而下的方式》。“缓缓而下”正是她诗歌的抒情方式。“飘飞的风筝”将故乡与异乡,将村庄与城市,将根与浮萍,连在一起。
“想提一弯新月
为落荒的大地理个发
太久不弯腰,不埋头,不流汗
故乡的田地
早已厌弃了我
于这片山水
我只不过,是一名看客”
为什么诗人《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不是因为远离,而是无法实现的亲近。这种内疚,比爱更动人。生活在城市的乡里人,可以改变口音,可以改变肤色,可以改变位置,但骨子的牵挂永远改变不了。不过,有“想提一弯新月/为落荒的大地理个发”这种心愿,也可以缓解“意难平”。
“小时候总有人问起:
长大了想嫁给什么人?
我都会一脸骄傲地回答:
当然要嫁给打石头的人!”
长大了,想嫁给《岩匠》。天真无邪。“这些花岗岩是大山的骨骼/终日忍着疼痛被雕琢、打磨”。小时候的芳菲眼里,雕琢、打磨花岗岩的岩匠,本身就是硬汉。小时候,我幻想的就是娶到棉花一样的女人。
“年轻爱美的父亲,一身素衣白裤
正要上山,敲石谋生
那些花岗岩,会为抡起大锤的人
唱歌,陪寂寥的人唠嗑儿”
看了《父亲的女儿花》,才知道芳菲的父亲就是岩匠。小芳菲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一身素衣白裤”的岩匠“敲石谋生”,敲出最初的诗歌乐章。
“动物园一样的小院,很热闹
养的有七只公鸡、八只母鸡、六只鸭、五只鹅
两头黑猪、一只珍珠鸡和一条白狗”
“我是离家最远的孩子,年鸡因此飞得最高
鸡汤的味道也最浓”
跟着芳菲,走进《舅舅的小院》,我笑了。芳菲心明眼亮,如数家珍。普通人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鸡汤的味道也最浓”,心灵鸡汤最最浓。这样的诗歌,很有品味与品位。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风会变成刀子
水果会变成石头,世界是一场黑白电影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
刚洗好的衣服,晾出去就会长出骨头”
我没有去过东北。芳菲的《寒暄谣》,将我的脚步冻僵在南方。我假想:如果她带我去东北,她会变成传唱的流行歌曲,我会变成无法开口的小令。
“月光下的时间如水,静止
将我的思念凝结成雪
纷飞在有母亲的北方
而我的母亲
正望向窗外漫天大雪
面朝我所居住的南方,热泪盈眶”
既然《思念成雪》,能不能将母亲从北方接到南方?南方的雪与北方的雪不一样,但思念只有一个颜色:白。天下的母亲,生活在思念之中,而思念融化了。
“春天,看岭上桃花、梨花、樱花雨
夏季垂钓,一溪青绿,几尾鳟鱼
秋天收果子,储粮仓,腌酸菜
慢慢虚度窗外的缤纷风物,与一湾星河
隆冬落雪,梯田比琴键还要白
喜鹊和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若有三五好友踏雪而来,便折一枝梅香
双手捧出家父陈酿,二十年窖藏原浆
围坐于暖烘烘的炕桌上”
跟其他新乡土诗人一样,芳菲也是典型的两栖人矛盾心态。几分钟前,《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几分钟后,《真想做个农妇,回到太平山》。我仿佛看见芳菲在芳菲诗社里,来回踱步,为诗歌寻觅最美妙的尾声。
芳菲说:“从田园到都市,从平仄到日常,我不过是把故乡的泥土,酿成了城里的月光。”尽管我对芳菲了解尚浅,但我感觉到她对生活体悟之深。平平仄仄之路,是她诗歌的韵脚。她可以披头散发,她可以一丝不苟,她可以对酒当歌,她可以春夏秋冬,但她的根依旧在白山黑水,她的灵魂依旧在深厚故乡。作为非湘籍新乡土诗人,她留下了第一缕光。
2026年5月24日于长沙德润园
芳菲的诗
喜欢缓缓而下的飞行
不能再高了,离开这片土地的人
顺着风筝线,以缓缓而下的方式
飞回梦中村庄
近一些,长白山脉露出起伏曲线
再近一些,太子河喘息云上光影
更近了,枝头喜鹊解读农人手语
小河边,白鹅收拢半空中的翅膀
忙碌的蜜蜂,钻进路旁的牵牛花
山脚下,牛铃啃食满坡红霞
悠然响鞭告别西沉落日——
田间归家,一双剪影
又佝偻半分
向晚炊烟里,飘飞的风筝
袅袅降落
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
想提一弯新月
为落荒的大地理个发
太久不弯腰,不埋头,不流汗
故乡的田地
早已厌弃了我
于这片山水
我只不过,是一名看客
岩匠
这些花岗岩是大山的骨骼
终日忍着疼痛被雕琢、打磨
由能工巧匠从中取出人形、兽首
和观自在的笑容
它们远离故土,告别乡音
成为都市人家的垫脚石或阶梯
扶栏、地板或墙壁
刻上千古佳句,成就不朽名篇
住进达官显贵的墓园
也住进孤魂野鬼的坟地
这些石头里藏着大山的贫瘠和富有
流淌着以石为生的匠人们的
汗水和血泪
藏着父亲消失的青春
和一只因过劳而萎缩的手臂
小时候总有人问起:
长大了想嫁给什么人?
我都会一脸骄傲的回答:
当然要嫁给打石头的人!
父亲的女儿花
年轻爱美的父亲,一身素衣白裤
正要上山,敲石谋生
那些花岗岩,会为抡起大锤的人
唱歌,陪寂寥的人唠嗑儿
炕头上的明珠,刚满周岁
歪歪扭扭朝他爬去,想要
大大的拥抱。他先把我举过头顶
换来一串银铃的笑
又把我轻托膝头
未及坐定,噗哧一声,鲜软黄便
染在父亲洁白的裤腿上
赶工养家的父亲,哪还顾得上体面
随手拿一截白粉笔,涂抹几下
匆匆离去。四十年后的我
回望——这条白裤上
开出一朵永不凋敝的女儿花
舅舅的小院
动物园一样的小院,很热闹
养的有七只公鸡、八只母鸡、六只鸭、五只鹅
两头黑猪、一只珍珠鸡和一条白狗
小狗朵朵,负责巡逻
母鸡负责下蛋,公鸡负责长肉
珍珠鸡负责打架斗殴,鹅和鸭负责腌咸蛋
两头懒猪,主要负责吃和睡
到了年底,舅舅和舅母负责宰杀、分包
把这些笨猪、笨鸡、笨鸭、笨鹅和笨蛋们
送给城里的兄弟姐妹和侄儿侄女
我是离家最远的孩子,年鸡因此飞得最高
鸡汤的味道也最浓
寒暄谣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风会变成刀子
水果会变成石头,世界是一场黑白电影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
刚洗好的衣服,晾出去就会长出骨头
你那天花乱坠的舌头也会被粘在铁门上
耳朵、鼻子、脚趾头,好像都是租来的
这样的大冷天里,不适合相遇
再好看的姑娘小伙,也会变成企鹅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你一开口就是寒暄
与君共白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
思念成雪
北方的我,在南方生根
远离故土,离开父母亲的庇护
我就像一只随风飘零的蒲公英
从九月一直分飞到芒种
而我的母亲
痴痴地将根驻扎在泥土中
用生命去守望。同一片天空
一轮新月变圆满
一轮圆月又消失不见
她的孩子们有没有遇到暴风雨
或许也能看到这漫天星光
此时,我正望着窗外的点点繁星
如此清醒,只要我不肯睡去
我的思念就足够漫长
漫长,一直延伸至故乡
此刻,我是遮住半个月亮的
一朵流云,同明月诉说心事
那些白日里无人倾诉的衷肠
月光下的时间如水,静止
将我的思念凝结成雪
纷飞在有母亲的北方
而我的母亲
正望向窗外漫天大雪
面朝我所居住的南方,热泪盈眶
真想做个农妇,回到太平山
栽一株银杏、两株腊梅,在院外
和动植物、庄稼汉在一起
只看天,不看脸
只涂防晒霜,不戴隐形面具
着麻衣,穿布鞋,戴草帽
渴了,就喝不老泉
饿了,以最朴素的三餐果腹
绝无添加剂、防腐剂
春天,看岭上桃花、梨花、樱花雨
夏季垂钓,一溪青绿,几尾鳟鱼
秋天收果子,储粮仓,腌酸菜
慢慢虚度窗外的缤纷风物,与一湾星河
隆冬落雪,梯田比琴键还要白
喜鹊和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若有三五好友踏雪而来,便折一枝梅香
双手捧出家父陈酿,二十年窖藏原浆
围坐于暖烘烘的炕桌上
浮世间,没有什么比时间更金贵
也没有什么,比四季更长情……
母亲打电话来,要我把户口迁回农村
——我欣然应允
【简介】芳菲,原名刘明珠,辽宁本溪人,满族,现居上海,“一个嫁给诗歌的女人”。曾在五粮液集团工作过四年,现任上海芳菲诗社社长、《诗界》总编及芳菲诗乐团创始人,系中国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等会员,上海虹口区作协理事。作品兼写古典诗词与现代诗,散见于《诗刊》《中华诗词》《天津文学》等,出版诗集《戏里戏外》。曾获李白杯诗歌优秀奖、上海市民诗歌节朗读之星银奖、上海觉群杯诗词优秀奖,2022诗刊社“春天赠你一首诗”优秀组织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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