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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乡土】怀念江堤——“江堤纪念月”征文(二十一)吕振华| 校友江堤

  文/吕振华


  我没有见过江堤。

  他的名字,第一次闯进我的生命,是1988年。那年我读高二,在衡阳县第六中学的校园里。教我语文的李昂校长,在一次课上提到,我们的校友中有一位诗人,叫江堤,本名李君晖,衡阳县金兰乡木瓜村人,是“新乡土诗派”发起者“三驾马车”之一。我感到一种遥远的骄傲。原来在这所普通高中,走出过这样的诗人。

  不久,学校宣传栏里贴出了新到的《诗歌导报》。是刚从衡阳县第二职业中学调来的麻安田老师张贴的,他还在旁边配发了一则介绍消息。课间,我挤在人群里,仰着头读那些诗句。江堤的诗就印在上面,文字朴素,却有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我第一次真正读他的作品。

  也是在那一年,我在第七期的《散文诗》上,读到了江堤的散文诗《早落的松果》:

  “百尺许的山坡上兀立着一颗松树。有云来有风来有雨来,树起它的形象,象树起长江树起长城树起六和塔……扔下一枚早落的松果。我俯首拾起它,象拾起溃决的山溃决的春汛溃决的草窠……”

  那枚“早落的松果”,不知为什么,始终留在我心里。

  1988年11月12日,衡阳县六中成立了晓云文学社,创办《晓云》油印刊物。创刊号上有江堤的《江南》组诗,有“那雨”“那狗”“凝窗”的抚触与窥探。“山软水秀”的江南,在他的笔下不只是风景,更像是一种呼吸。那期刊物上也发了我的一首诗。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江堤的名字印在同一本刊物上,隔着遥远的距离,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1990年5月5日,我的处女作《春耕曲》在广州军区《科学文化报》上发表。我以为,通往诗歌的路会一直这样开阔下去。

  可惜,那一年我高考落榜。

  落榜的夏天格外漫长。我回到乡下,白天跟着父母下地,晚上在煤油灯下翻读江堤的诗集《男人河》。那些写乡土、写村庄、写“两栖人”的诗句,像一个沉默的兄长在对我说话。他说,土地不会辜负耕种的人,你撒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1992年,我复读后考上了湖南医专。那时候潇湘校园诗会盛况空前,新乡土诗在校园里影响极大。学校请来了获奖的大学生代表演讲,我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李兵老师、于沙先生。坐在台下听他们谈诗论艺,恍惚间觉得,自己离江堤的那个世界又近了一步。后来,我在《湖南日报》湘江副刊上,读到江堤在长沙会见李昂校长的散文。那些文字让我想起高中时代,想起李昂校长在课堂上说起江堤时的神情,想起宣传栏前那个仰着头读诗的少年。

  我坚信,会有一天见到他。去岳麓书院看看他工作的地方,听他谈谈诗,或者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

  然而2003年7月21日,江堤因病去世,年仅41岁。我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你从未谋面,却早已在精神深处与他相遇过无数次。他去世后,人们来到岳麓书院他的办公室里去“看”他,他的诗友掀开太平间的白布寻找他。这些细节让我心痛,也让我明白,他活在很多人的生命里。

  三十八年过去了。新乡土诗派走过漫长的岁月,江堤的诗集《男人河》《两栖人》《液体树枝》依然在流传。我在岳麓书院的碑廊间行走,会想起他的《山间庭院》:“山庄,如同一个媒界,让文化与大自然贴近了……人、建筑、溪泉三者同处于一种朦胧状态……它的价值正在于它的古老,它的点点历史痕迹,它的整个生命所蕴含的是一种智慧之美。”

  江堤的诗像那棵兀立的松树一直陪伴着我,从衡阳县六中的宣传栏前,到落榜后的煤油灯下,到医专的礼堂里,再到如今人到中年的书桌旁。他用一行行诗句,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校友筑起了一座精神的江堤。

  江堤已逝,诗堤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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