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权度
你从楚地来，带着一身的楚风。湖北的黄陂，湖南的长沙，中间只隔着一首诗的距离。你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凡溪。平凡的小溪，清澈的、静静的、不知疲倦地流淌——这就是你啊，胡述斌。
1986年，你开始写诗。那时候的种子，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你说：“如果收获的是酸果，就不该让它发芽；如果是甘茗，就不要错过播种的季节”。于是你播种了，在贫瘠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太阳会搀扶起柔弱的手臂，你信了，所以一直走到今天。
你和陈惠芳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像两条黑影，在青石板小巷里挪动。你们从斑驳土墙上的木质邮箱里取出信件，像取出一个时代的秘密。1989年12月，《诗歌导报》诞生了。你掏出了准备结婚用的九百元积蓄，做了第一期的印刷费。九百元，换一张报纸，换一个诗派的旗帜，换一群人三十年不散的守望。你说，值。
1990年1月10日，你的朋友写了一首诗，叫《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你是第一个评论者。白菜在刀锋下说话，你在白菜旁边倾听。你是“惠芳”身边的“慧眼”——一眼，就看了三十六年。
你写《过汨罗江》。你站在江边，看见“你居庙堂之时，河水就这般忧怨”，“每一个浪头，都在向你召唤”。你看见“穿过楚地，你的脚印浅浅深深，一些泪洒衣襟，一些热血沸腾的故事，开始在足迹里发芽，生长”。汨罗江是蓝墨水的上游，你沿着这江水，一直走到了诗歌的深处。你写《河道家族》，“河水流过之后，拾起沉船的残骸制成木犁，搅动土地”。你嚼出了爷爷毛发的味道，嚼出了父亲白骨的味道。生命的承接是如此坚忍，又是如此势不可挡——这就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的力量。你写《回乡疗伤》，“歉收期很长，整整二十年时光，谷粒刚刚饱满，就被大风吹到了远方”。你写《清明雨》，“清明的雨总是不期而至，如箭一般离家的游子，心海开始涨水”。“那么细弱的清明雨，一夜之间便落了一个满怀”。
你写“此时，时光最充足”。“赤橙黄绿青蓝紫深情走上前台，每一朵花热烈地绽放，每一棵草充分地生长，每一条小溪欢快地流淌，每一粒种子怀抱着理想”。“此时，太阳挂得最高，抬头遥望的天空无比的辽阔”。每一次注目充满了信仰——这就是你眼里的世界啊，永远饱满，永远明亮。
你写《桃花江》，“桃花江，波连波，美人香草满山坡，江水都是桃花酒”。“忧国忧民一江水，千年不断流汨罗”。你把桃花写成了酒，把江水写成了血，把一条普通的河，写成了爱国的河。
你写《敲冰凌》，“你的泪，顺着高高鼻梁流下，挂在鼻尖，那句话越来越硬，仿佛北方的冰凌，倒悬在南方的屋檐”。面容凝固，时间凝固，手也快要凝固——可你的心从未凝固。你写《你醉了》，“你醉了，把那一片通红的天，刷刷排画成蓝色，让无数的精灵出没”。醉了也不忘画天，醉了也不忘播种希望。
你是军人，是诗人，是脱下军装的诗人，是诗歌活动家。你是潇湘诗会的召集人、总策划，是“潇湘诗会·丝网”的创办人。你是湖南第一“诗歌义工”，几十年来保持着惯有的低调，从不与人争锋。
可你也是一条溪啊。
一条平凡的溪，从楚地来，往楚地去。你流过城市，流过乡村，流过1987年新乡土诗派诞生的那个秋天。你流过《诗歌导报》的十期报纸，流过《情系古河道》《香格里拉》《南方大雪》三本诗集，流过一百多首诗、五十多首歌。你流过的地方，种子发芽了，花开了，草生长了。
你说过，“新乡土诗是一个暗合诗歌潮流而生、纠缠'新市民'诗人内心情感”的流派。你纠缠了三十多年，从“两栖人”到“精神家园”，从“怀旧式乡愁”到“建设性归属”。你说“这座城，也可以是家”——你把异乡走成了故乡，把漂泊走成了归宿。
你写《这一次行程需要一些时间》，“我没有悲痛，也没有伤感”。你在书柜里，在案台上，在那一段抹也抹不去的乡愁里。“你硬生生把一江碧绿的汨罗江水，弄成蓝墨水的颜色”。你想，你是再次去寻那个落墨的地点去了，再次去寻先人怀抱的那块石头去了。
你是一团火，永远燃烧。你是一束光，把你我照亮。你是一汪水，能屈能伸。你是一缕春风，复苏枯黄。你没有烦恼，只有希望。你的诗像一杯清茶，又像一杯美酒，用清醒和激情抚慰着每一个读你的人的灵魂。
你是好丈夫，好父亲，好同事，好朋友。诗如其人，人如其诗。诗品人品，如大海，如蓝天，如冰心，如碧玉。
凡溪。平凡的溪流。
可这世上哪一条溪流是平凡的呢？每一条溪流都藏着天空的倒影，都驮着日月的光辉，都奔向同一个大海。你也一样。你从1986年的那个春天出发，一路流淌，不知疲倦。年岁的春夏秋冬，天上的阴晴圆缺，人间的悲欢离合——都藏在你的心里，流出你的笔尖。
三十六年了。白发只是盘旋在头顶，青草却在心中滋长。你说要复兴新乡土诗派，你说要追求新的圆满。你说干，那就干。你说走，那就走。
这一次行程需要一些时间。没关系，凡溪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溪水千年不断流，正如诗歌千年不灭，正如一个诗人的心，千年不老。
凡溪，你流吧。静静地流，清澈地流，不知疲倦地流。
流到每一个需要诗歌的角落，流到每一个渴望温暖的灵魂。
你是一首诗，一首九千九百九十九行的诗。不，你是一首写不完的诗——从1986年开始写，写到今天，写到明天，写到永远。
凡溪不涸，诗歌如潮。
丙午清夏 江九合十
附：胡述斌（凡溪）的诗
过汩罗江
你居庙堂之时
河水就这般忧怨
每一个浪头
都在向你召唤
穿过楚地
你的脚印浅浅深深
一些泪洒衣襟，一些热血沸腾的故事
开始在足迹里发芽，生长
你踏浪逆流而去
于江水与天地相接之处
生命的折光成七彩之色
无论樵夫还是渔夫
无法分辨哪是江水哪是泪水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都在血管里聆听你的足音
楚地啊，这九鼎的熔炉
煮沸你被泪水凝固的热血
我看见
太阳之外还有一个太阳
河道家族
河水流过之后
拾起沉船的残骸制成木犁
搅动土地
土地的食欲很好
爷爷脱落的毛发
被制成佳肴
父亲在爷爷的坟地盖起磨房
风车唱着祖辈传下的歌
吭哟，吭哟
歌声又堆起三尺土丘
左手扶犁，右手推磨
土地暖暖的滋味阵阵袭掌
抵御不了诱惑
将泥土大把大把塞进嘴里
经一夜反刍
嚼出爷爷毛发的味道
嚼出父亲白骨的味道
回归故里
走下堤岸
坐在那湾熟悉的沙滩上
任滔滔河水漂洗影子
结垢的风尘便渗出血丝
河水
从二胡的弦上而来
从祖母蹒跚的小脚下而来
从祖父比河道还浑浊的眼里而来
乌篷船的炊烟
把你送上河岸
做了半辈子陆地的行客
上岸时，脐带掉于河中
你注定要回来寻找
鸟人
你本是一只鸟
但你的翅膀已经退化
你只能以心的姿势
在空中飞翔
在林间低徊
你不懂鸟的语言
你不能成为鸟的知音
你也找不到知音鸟
你鼓足勇气朝一棵树飞去
树上的鸟立即飞走
留下一片聒噪
你与鸟曾是同一个物种
为了觅食你走出了森林
离你的巢窠越来越远
你成为直立行走的人
你的话语，鸟已陌生
江城客
骑一头水牛
背一把刀
一袭黑袍从头到脚
从此就是侠士
牛的脚步很慢
三十八年才跨过了两条江
一条河
刀锋很快
将青春片片砍削
人生便飞沙走石云卷云舒
唯一的心事
就是这一袭黑袍了
针线缜密手法不乱
水口的月
今夜，月光是盘王留下的银梳
漫山遍野的爱开始流动
瑶姑的银饰叮当作响
北斗七星倾泻而下
跌落成这一方水街
寻你的灯笼，依次
亮起鹊桥的弧度
许愿之前，手捧瓜箪酒沉醉
桃花岛把花瓣撒进清澈的水里
你便将流蜜的河注入我的身体
月老的红线缠住凤凰钟摆
每一声钟鸣都长出羽毛
向你飞来
铜鼓在流光里渐渐柔软
长鼓的节奏漫过青石长巷
我手攥月光，踮起脚尖
在廊桥转角处停驻
所有的波纹都笑成你的模样
今夜，水口的月是半面铜镜
映照千年前
火把交织的那一次相会
也映照着风雨桥上的
你和我
清明回乡
歉收期很长
整整二十年时光
谷粒刚刚饱满
就被大风吹到了远方
风中有回首
那棵梨树的绑腿，是父亲的拐杖
吹走我的风是北风
一吹就是几十年时光
现在是清明时节
南风起，该吹回北方
风中有雨滴
整整九年，挂在母亲的脸庞
一阵风来 一阵风往
巷口的炊烟早已透凉
老屋的木门落满了尘霜
归来只剩下满目苍茫
村里的人去了外头
坟外的人踏入土壤
只有坟地的那一片青草
不动声色地迎来送往
怀念那条蛇
它曾缠绕我的手腕
冰凉如月光
毒液里藏着温柔的谎言
虎啸山林时
它静默地游进骨髓
让我在甜蜜的麻痹里
忘记自己早已被吞噬
它的毒牙
在吻我的瞬间刺入
它的缠绵让我沉沦
让我在缓慢的溃烂中
爱上这种疼痛
我的毒
是它留给我的遗产
在荆棘丛中找寻它的密码
我听到幸福向我游来
敲冰凌
你的泪，顺着高高鼻梁
流下，挂在鼻尖
那句话越来越硬
仿佛北方的冰凌
倒悬在南方的屋檐
面容凝固
时间凝固
手也快要凝固
我敲
还是不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