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艳萍
适逢新乡土诗派四十周年重启“江堤纪念月”，我选择以“和”诗（即与先生同构或同题进行创作）形式，对原诗和作者致敬。
一、木瓜村阳光依旧灿烂
你的名字叫江堤
那是一段泥土和石头的名字
那段泥土我至今仍未触摸
是否有那条江
是否有一条江酷似你
静静流淌，是否你就是那条江
春天一来
夏天就到了
你生活在江边
夏天睡去
春天也没有醒来
梦里有弦歌和大米
四十年的漩涡里依旧有深崖
四十年的手指依旧移植在河底
四十年的树依旧液化成影
四十年的那株香芹菜总在寻找炊烟
四十年的那条男人河
总要避开春天绕过秋天
流在木瓜村
一年的最后日子
木瓜村的那株香芹菜
如何能面对
一条冰镇的河
木瓜村阳光灿烂
江堤
母亲叫芹香
那是一种草的名字
那种草我至今仍未见过
是否有那种草
是否有一种草酷似母亲
持久的 是否母亲就是那种草
秋天一过
一切就忘了
母亲生活在田野里
春天醒来
到秋天才入睡
梦中还接见红薯与大米
一辈子的那只鸡总在窝里
一辈子的那只灶总在屋里
一辈子的那只稍桶总在栏里
一辈子的那株芹香总在炊烟里
一辈子的那场雪
总要躲过夏天躲过秋天
落在发梢里
一年的最后日子
木瓜村的那株芹香草
如何能面对雪
二、待归
真正的河流
是听不见翅鸣的
流水的阴影在裂缝里行走
黄昏不来
胸腹一直寒凉
我们其实是一种昆虫
生自草木
流放于田野
羽粉落在土地的深处
散开了皆是他乡
真正的捕猎者看不见它
蛇的双眼藏在荷叶下
那些美丽的蛙鸣
浮动了整个夏季
被一根移植的手指弹碎
我们不需要归途
回望之处
硕大的影子伏于荒原
前方的墓穴，灿若繁花
木槿花立于路口
风走过，花影摇曳
河流站了起来，顺着篱笆流淌
与土地越来越远
而我一直悬停空中
每一个黄昏
等待影子归来
待 归
江堤
真正的土地
是听不见心跳的
土地的阴影刻在背上
黄昏不来
背部仿佛很寒冷
我们其实是一些植物
植根在屋檐下
流放在旅馆里
根须在土地的深层
游荡下去便是异乡
真正的季节凡人看不见它走动
鸟雀藏在树枝上
那些美丽的歌
浮动一个黄昏
往往一叶舟手指溅起水花
我们不需要房子
安于淡泊
脚印睡在原野
一如墓穴灿烂如花
花盆放在桌上
风走过，落花萧萧
河流在掌心里流淌
与泥土的距离实在太远
整整一生我置身于空中
每一个黄昏
都等待落叶归根
三、水鬼
影子是赭褐色
在河底
我看到一双眼睛
接着是一条细长的
尾巴
接着是喋喋的笑声
是一只水猴子
我站立如石
石站立如鬼
鬼站立如我
分不清谁更是一块
液体石头
在崚嶒的水底
彼此都不说话
彼此都害怕被收服
或逃离
害怕眼神错开的那一刻
松开了
自己的石头
树鬼
江堤
裸体的月白色
在树梢
我看见一条腿
接着是一条细长的
胳膊
接着是格格的笑声
是一只鸟
我站立如树
树站立如鬼
鬼站立如我
分不清谁更是一条
清瘦的汉子
在清凉的山径
彼此都不说话
彼此都害怕成为
对方
或被对方征服
这些美丽的树鬼
四、黄丝桥
既然是桥
你在桥头站立
我便在桥尾站立
中间是发光的鹅卵石
既然美丽的黄丝姑娘
一直没上桥
便必然在水里漂泊
桥是你，桥也是我
既然我们注定要隔尘相望
既然注定你我要驻足
同一条河流
既然桥的两头永远
那么空寂，那么苍茫
那么，我们便在流水里
亮出彼此
既然你在河的那边
我在河的这边
既然你不能走进你的圆拱
我也不能走出我的身体
既然你需要风向
我也需要风向
我握住水的那头
你握住水的这头
你去时没有桥
我去时也没有桥
站在黄丝桥古城上
江堤
归还天空的人请把夕阳打扫干净
归还流水的人请把落英打扫干净
归还石头的人请把黄土打扫干净
归还城堡的人请把邪恶打扫干净
大地荒芜 雷霆闪动
城堡之上荒凉的雨雪无边无际
春天和秋天 生和死
都展示流血和战争
给每一块石头一个姓氏
给每一棵草取一个乳名
动动荡荡的天空
给它们人伦和历史
给它们亲人 前程似锦
给它们爱情 春暖花开
给它们翅膀 强健无边
还我城堡的人请把邪恶打扫干净
还我石头的人请把黄土打扫干净
还我流水的人请把落英打扫干净
还我天空的人请把夕阳打扫干净
渡口
江堤
既然是岸
你在那边站立
我便在这边站立
中间是茫茫的江河
既然桦皮船
已离开了岸
便必然在岸边停泊
岸是你，岸也是我
既然我们注定要终生相望
既然注定你我终生托起
同一条河流
既然河流的两岸永远
那么苍茫，那么苍茫
那么，我们便在河流上
开辟渡口
既然你是渡口的那边
我是渡口的这边
既然你不能走上船去
我也不能走上船去
既然你需要船我也需要船
那么，我们便各自伸出手
你握住船的那头
我握住船的这头
你是渡口
我也是渡口
1986.11.公安
五、遥望泸溪
对泸溪我有特殊的情感，1943年常德会战期间，我的祖父跟一众师生避走泸溪。彼时，22岁的祖母在家操持一个大家庭，战乱时期，通讯中断，祖母日日牵挂。
祖母晚年曾与我们提及当年情形，祖母和村里年青妇人们望着常德城方向炮火冲天，她们把厚厚的锅灰一层层涂到脸上。数月后，祖父归，行李尽弃，只携一日军飞机轮胎回家，后置于床头，日日观瞻。
四十年的流水
在古老的江堤
穿越九十年的炮火和蛙鸣
醒的人在掩埋石头
睡的人睡了很久
我看见一个飞机轮
挂在菱花床前
新娘娇媚
挽起了床幔
我看见流水之外的石头上
新娘望着
远天的炮火
一层层往脸上涂抹着锅灰
独宿泸溪
江堤
敏感的流水
在石头的骨缝里
穿越蝴蝶和最后的落英
入睡的人逃离躯体
一个白昼老了许多我
看见一只鸟
在窗外的村庄
停顿片刻
又振翅西去
我看见流水之外的石头上
安放天堂
百姓高歌
新娘带着落日的手镯
六、娃娃鱼哲学
一头娃娃鱼就是这样的
譬如我必须穿过溶洞
必须遇到一块石头
或者一根石柱
我必须花费许多时间
寻找阳光
寻找水源和陆地
在陆地我无家可归
设想一个猎人收留我
将我的四足贴满绒毛
设想一个渔民收留我
将我的身体绘满鳞片
秋天之后我一直失忆
我在石林里，雪下了整个冬天
我拼命推开那柱雪，试着褪下自己的绒毛
我也想出去
石柱长进我的四足
我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溪水在我脚下晦涩
溶洞外面，一群灰雁
从四十年前赶来，拍打着我的乳名
我吞咽着流水声
发出一阵婴儿的啼哭
乡村哲学
江堤
历史就是这样
譬如我现在必须穿过丛林
必须遇到某一株草
或者是一枚果子
我必须花费许多时间
制造阳光
制造风和雨
在丛林里我无家可归
设想某一棵树收留我
并将我的面部绘成叶状
秋天之后冬天一直陪伴我
雪一天光顾七次，或者十次
而我是一个宁愿赤脚不愿穿鞋子的人
我想出去
一直出不来
丛林一天一天扩大
脚一天比一天瘦小
天空茫茫都是雪
在丛林的另一边
黑夜正以我的名字命名一种水稻
太阳迟迟不来
终究不知那种水稻是什么样子
1989.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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