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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冉杰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与冉杰没有“一面之交”。如果要说“半面”,也只是微信中的“点头不哈腰”。我读过他的诗歌,觉得有个性。正因为他有个性的诗歌,才未断线。

  四川人与湖南人,都喜欢吃辣椒。川人是麻辣,湘人是纯辣。有一条公认的“辣带”,从川、贵、湘延伸至赣。生活在这条“辣带”上的人,不管是诗人,还是湿人,大都有火辣辣的性格。“火气”一点就燃。

  冉杰呢,就在这条“辣带”上,我也是。与其说请他登点将台,不如说是登烽火台。导火索就是他的简介。我一看,就来了火。不注明出生年月,也就算了,连哪里人都保密。除了几个什么会员,我看到的几乎是一片空白。天下“冉杰”就你一个吗?谁跟谁呀?

  围绕这份简介,川湘“辣带”燃起了“烽火”。一来一往,火越烧越大。冉杰居然说,很多作者的简介罗列一大堆报刊名字,“近乎炫耀”。我想,冉杰离“君子之腹”也太远了点。难道要注明“我爸是李刚”才不是“炫耀”?要学就学散文诗杂志社总编辑卜寸丹呀。人家的简介就四个字“职业编辑”。

  你麻辣,我纯辣,还怕你吗?在我“如不愿意,邀请撤回”的威胁下,冉杰“屈服”了,补充了“四川达州人”以及其他。其实呢,冉杰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资讯这么发达,“搞定”你也很简单吗?比如,我随便搜索一下,就找到了你最新的“隐瞒”。达州文联操持的“达州文艺”公众号,转发《巴山文艺》2026年第2期的《冉杰:落在心里的老屋》,上面有一行字“成都市青羊区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这个是“硬通货”,为什么不加入?

  冉杰也是编报纸的。但我是更资深的高级编辑,我看过的字比冉杰吃的米还要多。

  这是“烽火”,也是插曲,不影响我对冉杰诗歌的欣赏。这个试图“洗白”自己的家伙,诗歌写得比人还有个性。

  冉杰补充了简介,还发来了随笔。他说:“我开始用手机的荧光涂鸦,而我的表情很斑斓。”我笑了。此前,我的表情更斑斓,“笑面虎”差一点转换成“咆哮虎”,撕扯冉杰欲登台的半条腿。

  

  “朦胧。是雾给江湖披上的盔甲,

  正如烧制瓦罐的烟火,

  恰如其分,煅烧窑炉的躯壳。

  等到灰飞烟灭之后,

  瓦罐将还原泥土的安静。”

  

  《瓦罐的江湖》一下点亮了我的眼睛。多好的诗歌啊。我想用“恃才傲物”来表扬他,又怕引起误会,便弃用了。“等到灰飞烟灭之后,瓦罐将还原泥土的安静。”瓦罐就是行走江湖的一个人、一群人。

  

  “苍山不是山,是一堆积雪,

  雪光苍茫般锋利,刮骨也疗伤

  把内心深处清洗得纯净透亮。”

  

  

  《苍山雪》是刮骨疗伤的刀,诗人的眼睛也如刀一样犀利。我游览过苍山洱海,已经不能用“天地澄明”来形容之。仿佛一个无与伦比的摇篮,我与诗人重新诞生与生长。

  

  “其实,软绵绵的云才有坚强的体力。

  请看:乌云铺天盖地而来,

  瞬间削平这把刀,山与天无缝衔接。

  风雨过后,刀尖直插云霄,

  把天空戳破一个窟窿,闪烁出

  逼人的光芒。这些光照亮了

  颤颤巍巍的雄心和壮志。”

  

  上《刀山》,诗人把“下火海”放在下一个议程。诗人将《易经》《诗经》读成了“刀经”。刀,不仅仅是诗人眼中的山,还有自己隆起的背脊。“风雨过后,刀尖直插云霄,/把天空戳破一个窟窿,闪烁出/逼人的光芒。”这是诗人与遥远的理想对话。一束目光与一束天光对接,是一条通天的路。

  

  “把唐宋的一顶官帽挂在苍山之下,

  大理的云就勾兑出白族姑娘的唐风宋韵。

  从秦汉叶榆到南诏国,往往就是

  一句话到另一句话的距离。

  一指禅意,招来佛国无数的蝴蝶,

  在泉边烧水煎茶,也煮日月江湖。”

  

  《大理古城的风花与雪月》,勾起多少文人墨客的遐想。我深度怀疑冉杰的前世是段王爷的一个玩伴。“从秦汉叶榆到南诏国,往往就是/一句话到另一句话的距离”,也是一首诗到另一首诗的距离。秦汉唐宋,像日月轮回在我们的头顶。那些起起伏伏的光,亲切而陌生。蝴蝶泉是一只流泪的眼。

  

  “千年熬煮的一碗药汤,沉浮了

  积年沉疴的人间,药到病除

  最后沦为一抔粪土

  掩埋熬制药汤的柴火”

  

  《药汤》不是心灵鸡汤,是诗人取一把唐诗,再取一把宋词熬煮的精神镇定剂。如果真有穿越,冉杰就是从唐宋穿越来的诗人,顺流而非逆流。他的身上“五味杂陈”,有才气,有药气,还有侠气。我想将冉杰“送回”唐宋,别惊动当下的人间。

  

  “掩埋吧,在故国的墙垛下面

  挖洞,填土,然后栽种思乡树

  千年以后,燃烧树叶再次熬煮

  一服解药,解除我的乡愁和乡思”

  

  看看这一堆《药渣》,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冉杰要隐瞒身份。他的先祖,很可能是天府之国的药店老板。刘备患了风湿病,直不起皇帝的腰,就在“冉氏药铺”抓过几次中药。冉杰祖传了配方,添加了诗歌。所以,年复一年,服用诗歌的解药,“解除我的乡愁和乡思”。疗效如何,不见得那么好。诗人的“思乡病”,一辈子治愈不了。

  

  “某些时候,摇摇晃晃的稗草,

  代表一大片庄稼甚至一片土地

  招摇过市。让饥肠辘辘的爬山人

  衔在唇边吹口哨。哨声很响,

  吹醒了埋在泥土里的种子。”

  

  冉杰眼中的《稗草》,别开生面。稗草不是杂种,而是庄稼亲密的邻居,共同经历风风雨雨。爬山人将稗草衔在唇边,“吹醒了埋在泥土里的种子”。这是不是另一种方式的和解?芸芸众生,原本没有敌意。

  

  “我的想象,就是你红色的纱巾,

  纠缠你披肩的长发。一块坠落的

  心瓣,坠成了你圆润的耳钉。

  很像一枚夕阳,在控告山峰的强暴,

  又像软绵绵的一句情话,完成了

  最后的结局。吹过树林的风一来,

  也就成了一串省略号,让一片

  落入人世间的落叶想入非非。”

  

  夕阳之下,《与落叶对话的少女》不知道身边有人。身边的诗人,浮想联翩,但没有打搅。这是绅士风度。不过,“吹过树林的风”是不是诗人的掌风?“落入人世间的落叶想入非非”,仅仅是落叶吗?

  

  “我不想用夏季的光芒来

  装饰冬天苍茫的雪白。

  辽阔的明净,流水一样清澈,

  我却把初秋的夕阳种植在田野,

  让那些盘根错节的植物在深秋发情。

  镰刀屠宰了成捆的收获,

  许多的想法成了刀刃上的风,

  切割一粒粒金黄的麦子。”

  

  诗人定位于《循环》,我倒认为是凌乱。诗人的思绪在春夏秋冬之间,不规则地跳跃。收获与失落,交叉呈现。“我不想用夏季的光芒来/装饰冬天苍茫的雪白。”不是“不想”,是“不能”。夏季的光芒只属于夏季,冬天的雪白只属于冬天。诗人试图打通季节的交流,其实是想打通心灵与心灵之间的通道。

  冉杰说:“我更喜欢河流,特别是那些藏在山间的流水,很多时候让我激情澎湃。那些流动的水就是生活的粘接剂,可以解渴,可以去污,还可以熬制药剂……就连高不可攀的山峰也会被流水折叠成皱巴巴的影子,我反复阅读这样的影子,把我的乡土意象升格成精神意象。”

  感谢冉杰,感谢诗人带来原生川西以及精神原乡。川湘之间,有一条“辣带”。这就是川湘诗人的纽带。个性之中有共性,共性之中有个性。如同嘉陵江穿越四川盆地,湘江穿越湖湘大地,注入长江大合唱。我们既是风,又是水。我们是自己的风水。

  

  2026年7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冉杰的诗

  

  瓦罐的江湖

  

  像一条蓝色的布匹,被遗忘在林中,

  风熨平了所有的褶痕。种植在

  水里的枫叶,如游动的鱼,

  舔食荡漾的暖阳。成排的楼宇

  像同治陶罐抒发的情思,被天空

  摁住成一条不规则的龙窑。

  

  我看见工匠的手指流出血色的黏土,

  就像指缝间落下的一粒食盐,

  去湿润滚烫的沸水。

  堆满坛坛罐罐的坡地,很寂静,

  仿佛一片江湖。东摇西晃的杂草,

  漫无目的寻找阳光下的人影。

  

  朦胧。是雾给江湖披上的盔甲,

  正如烧制瓦罐的烟火,

  恰如其分,煅烧窑炉的躯壳。

  等到灰飞烟灭之后,

  瓦罐将还原泥土的安静。

  

  苍山雪

  

  雪发出炙热的威胁,把阳光

  吓破了胆。卡在黄昏的夕阳,

  像一堆燃烧的火焰,流入洱海,

  成了闪亮的黄金。

  

  踩在雪地,我像不倒翁,

  只是身后的影子摇摇晃晃。

  雪下面,杂草和冬虫在发生交易,

  喜出望外的庄稼成了中介物。

  只有苍山的树桠,还挺直腰杆,

  一针一线缝补此起彼落的鸟鸣声。

  

  雪堆里钻出的三角梅,点燃了

  满目的疮痍。挂在墙上的月季,

  像少女的羞涩,等春来宽衣解带。

  风雨无阻的想象,不知深浅

  却铺天盖地袭来。一杯沱茶

  把昨天和今天的杂事洗得一干二净。

  

  苍山不是山,是一堆积雪,

  雪光苍茫般锋利,刮骨也疗伤

  把内心深处清洗得纯净透亮。

  

  刀山


  上刀山。怀揣《易经》,

  占卜蓝天白云的风水。

  让微风去八卦雨水的自作多情。

  带上《诗经》,把零星的脚印

  刻成汉语拼音字母的诗句。

  用枯枝打包,快递给唐朝的一钩残月。

  或许,李白稍有不慎,端起弯月

  独自吆喝酒水里的离人影。


  爬过刀山的先祖们,用《易经》

  测量刀把的长度。这是一生的缩影,

  也许是几代人的心脏地带。愚公移山的故事,

  磨钝了刀山的棱角,却磨不平险峻。

  涂抹在刀片上的《诗经》,早已成了

  窈窕淑女的倩影,刀尖上翻卷的树枝,

  成了淑女的发簪。许多望而却步的胆量,

  比碎石还柔软,成了诗经里的标点符号。


  其实,软绵绵的云才有坚强的体力。

  请看:乌云铺天盖地而来,

  瞬间削平这把刀,山与天无缝衔接。

  风雨过后,刀尖直插云霄,

  把天空戳破一个窟窿,闪烁出

  逼人的光芒。这些光照亮了

  颤颤巍巍的雄心和壮志。


  大理古城的风花与雪月

  

  把唐宋的一顶官帽挂在苍山之下,

  大理的云就勾兑出白族姑娘的唐风宋韵。

  从秦汉叶榆到南诏国,往往就是

  一句话到另一句话的距离。

  一指禅意,招来佛国无数的蝴蝶,

  在泉边烧水煎茶,也煮日月江湖。

  

  一条茶马古道,蹄响了马帮的铃声。

  马背上的沱茶和筒盐,在时光里

  混合发酵。古战场的狼烟

  烹煮出奶茶的香色。

  

  下关的风调和了上关软绵的花,

  静待花开,柔劲的清香如期而来。

  坐在大理人的烟火里,

  把时间和阳光拌和,搓成条,

  揉成团,泥塑成摩崖的梵音,

  安定了你的灵魂。

  一年四季,苍山的雪把洱海的月

  提纯得很透明,那些画墙照壁的

  倒影在游客的瞳孔里通体透亮,

  南诏的风情也无法躲避。

  只有我,坐在花丛听风观月,

  看一朝一代的云卷云散。

  

  药汤

  

  黄芪,枸杞,丹参都以几钱几两计数

  打包沉入罐底。舀一瓢黄河水

  取长白山之柴,煎煮沸半生沧桑

  熬一服苦涩的中药,治愈

  寒冬腊月风干的咳嗽

  

  风在药罐底部,不停地抽搐

  本草纲目在炭火上痉挛

  宋代的汤匙,将一服药汤

  调味成唐朝的月光。让病入膏肓的

  诗人一饮而尽。一碗药汤

  熬尽天下的奇花异草,人世的味道

  从食道倾泻到胃里,翻江倒海

  

  千年熬煮的一碗药汤,沉浮了

  积年沉疴的人间,药到病除

  最后沦为一抔粪土

  掩埋熬制药汤的柴火

  

  药渣

  

  药渣容纳了四季的精华。

  烈火烘干了所有的精华,剩余的

  大多聚集在残渣里。每种药

  都会有季节的缩影。岁月的

  药味已散,骨气还柔软在茎叶间

  

  千年熬煮的一剂药

  曝晒的残渣,发出咄咄逼人的药味

  东倒西歪的风,开始仔细

  寻找自己的病根。花花草草

  精挑细选天地之间的灵气

  

  掩埋吧,在故国的墙垛下面

  挖洞,填土,然后栽种思乡树

  千年以后,燃烧树叶再次熬煮

  一服解药,解除我的乡愁和乡思

  

  稗草

  

  深刻的时候,语言总是沉入杯底,

  一饮而尽的是时光沉淀的酒精。

  五谷和杂粮,千丝万缕地纠缠,

  唯有风,才能辨别颗粒和稗草。

  某些时候,摇摇晃晃的稗草,

  代表一大片庄稼甚至一片土地

  招摇过市。让饥肠辘辘的爬山人

  衔在唇边吹口哨。哨声很响,

  吹醒了埋在泥土里的种子。

  雨水却很吝啬,把三月的春天

  灌进河流,河面上漂浮的杂草

  成了来年春播的肥料,养活了

  一大把的稗草,当然也培育了

  沉默的颗粒。

  

  与落叶对话的少女

  

  恰是那一抹红,把树叶、脸颊

  甚至你的口唇都涂成金黄。

  从眼前流过的光芒,静悄悄地

  偷听你和落叶的情话。

  

  其实,秋天的成果被树叶覆盖。

  从秦岭最高处飞来的鸟,

  穿上粉红的外衣,给挂在树梢的

  黄昏捎来些许温暖。你端视的叶脉

  就像平仄的情诗,口唇轻启,

  似乎在等侯叶的果香,一双纤手

  支撑日落后的愿景。绯红的脸颊

  出卖了你隐藏的想法。

  

  我的想象,就是你红色的纱巾,

  纠缠你披肩的长发。一块坠落的

  心瓣,坠成了你圆润的耳钉。

  很像一枚夕阳,在控告山峰的强暴,

  又像软绵绵的一句情话,完成了

  最后的结局。吹过树林的风一来,

  也就成了一串省略号,让一片

  落入人世间的落叶想入非非。

  

  循环

  

  我不想用夏季的光芒来

  装饰冬天苍茫的雪白。

  辽阔的明净,流水一样清澈,

  我却把初秋的夕阳种植在田野,

  让那些盘根错节的植物在深秋发情。

  镰刀屠宰了成捆的收获,

  许多的想法成了刀刃上的风,

  切割一粒粒金黄的麦子。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沉潜的麦穗。

  四月分娩的时候,我却在等待春天。

  麦芒刺破了高傲的天空,冰冷就像

  一大把的雨水,淋湿了想来啄食的老鹰。

  鹰的翅膀很沉重,犹如眼里冒出的火焰。

  我向往穿越山峰的鹰翅,

  鹰却惦记土地上的食物。

  没有谁像我一样,用锋芒包裹自己的胆怯,

  三角梅花开的血色,温暖了秋冬时节。

  

  秋的尽头是乱七八糟的,

  想用冬雪埋藏不堪的肮脏,

  雪白的大地依然出现了鹰的倒影,

  在不停啄食鲜红的花朵。

  抖落的花蕊,便成了明春麦子的种子。

  


  【简介】冉杰,四川达州人,媒体人。迄今,在《星星》《绿风》《诗选刊》等全国报刊发表过作品,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诗歌专委会委员。出版过《流动的秋天》等诗集,作品被收入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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