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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长沙(一六八)| 老长沙 新味道:街声

  三百米的街巷,很快就能走过,但她创造并存留的众多声音,既是过往,也有未来,既刻画下一朝一夕里的安之若素,也讲述着时代变迁中星火燎原的豪情壮志。


街声(老长沙 新味道)

沈  念

  化龙池是长沙城里一条古街的名字。

  既是古街,必然是有着来历。去一个有来历的地方,有人喜欢问度娘, 而我却喜欢遇见。一条街巷,遇见的人与物、声与音,都是它的形象、语言和记忆。

  第一次到化龙池,初夏午后,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已把青麻石路打得渍湿。如果不是雨水有声,三百米长的寂寂街巷,实在不像传说中喧嚣的“长沙秦淮河”,也没有“酒吧一条街”的欢悦热烈。

  踅入民居避雨,撞进院井的一楼人家,火柴盒式的旧房子,坐在沙发上的老娭毑望着陌生来客,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笑盈盈的。这位姓袁的长沙老娭毑,今年九十八岁高龄,在化龙池住了四十多年了。

  袁娭毑住的民居,实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五层红砖楼房。 袁娭毑是跟着丈夫从天心阁那一带搬到化龙池的,是这幢红砖房最早的居民。比她年长四岁的丈夫何武义,新中国成立前当过长沙警备司令部的警备大队长,常暗中帮中共地下党提供便利通行,为长沙和平解放立了功。丈夫八十年代末离世后,子女儿孙陆续住进高楼,她却再没搬动过,就留守在这间十来平方米的房子里。老街坊也所剩无几,搬走的,离开人世的,有的房子租给了来建设这座城市的外地人。似水流年,她不紧不慢,把每一天过成漫长的一生。

  从袁娭毑家出来,左行几步,有古长沙善化县学宫残存的一堵青砖照墙。明嘉靖四年改迁至此的善化学宫,在清光绪的《善化县志》中有它宏大规模的建制图。可惜在1938年的文夕大火中,独剩下这六米长、四米高的遗墙残迹,替时间延续着历史。

  墙影斑驳,我只能靠想象的建构读取丰富的旧时信息,化龙池的商业兴旺是传奇也是渊源。清光绪年间逃荒乞讨至此的善化县人张大生,挂起了第一家木屐油鞋店的招牌,也凭着买卖渐渐家道殷实。有街坊邻居想着学艺,张大生感念化龙池人的善心,免费收徒授艺,出师还送上一套制屐工具。这些街坊徒弟后来索性沿着街面开店,于是前店后坊,叮叮当当,化龙池被经营成了著名的木屐油鞋一条街。

  巷道无人,耳中却有幻听,身前背后仿佛有人正着木屐走过,声浪密密兜住街巷。雨声疏朗,恰好汇成主调中的和弦。行至古街中段,有一名为“共享亭”的小广场,整面诗词、楹联背景墙,都是“有清二百年以来书家第一人”何绍基的书法。我的朋友肖文飞博士是资深的何绍基研究者,从他那里我听说过何绍基的厉害,从唐碑入手,上追北朝楷法、秦汉篆隶,熔古铸今养自家气血,入古出新而成自家风骨。

  没有想到的,化龙池竟是京城之外何绍基居住时间最久长之地。1861年(清咸丰十一年),63岁的他应邀回湘,次年始主讲“城南书院”,直到8年后因病辞去讲席。我向袁娭毑打听何绍基故居“磻石山房”所在,她摇着头说:“早就没有了,没人讲得清了。”

  我猛一回头,仿佛看见一长袍老者,踩着木屐擦身而去,留下从容淡定的背影。“破半日功夫清书检画,同两三知己道古论文”“童仆来城市,瓶中得酒还”,我倒是从墙上诗词中读到些何氏情趣,读到磻石山房闲适纵情的豪饮时光。这位“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足以凌轹百代”的书法家,用八年时光,为化龙池延展了更深远的记忆。

  离广场不远,那口化龙井被石栏围着,是新修葺的。井中无水,灌满风声,却日复一日向世人“解读”着化龙池最著名的来历。勇毅的铁匠徒弟,将滚烫的铁水倒入井中,烧化了欲兴风作浪危害人间的孽龙师傅。攀援此井衍生的传说,渲染的是正义和勇毅、牺牲和受难,也已熔铸成化龙池的品格与底气。到了夜间,井前小坪会摆开几家烧烤小摊,主人都是街上老居民,几声吆喝,众声喧哗,与烟火气、地摊经济一起兜售的,依旧是这个口口相传的故事。

  几年前与化龙井、红砖民居、小广场一同完成改造的,是沿街“建新如旧”的四十栋仿古商铺,同业聚集的主题没变,商铺摇身四十家风格各异的酒吧,从此长沙聊清吧文化,再也绕不开这条古街。酒吧必然是声音的制造者。雨声、木屐的咄咄声、邻里间的嬉笑怒骂,化龙池原本有很多的声音,此后又多了一种替这座城市记忆、见证的声音。

  酒在杯中流动,声音在古街上逡巡,像血在身体的角落循环。夜晚的化龙池拥有另一张面孔。年轻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穿梭往来,钻进街巷深处,灯火明暗起伏,给每一个从青麻石路上走过的人奏响释怀人生的旋律。与歌声一起飘飞的,是情绪,是想象张开手臂飞翔的身体,是对生活的轻抚与放下。化龙池的夜晚,是喧嚣的开始,是北京的三里屯,也是一群人不知倦怠的怀念。人生的苍颜,似乎就是被庞大的声音涂鸦而成。变幻的声响,青春的身影,却是让这条古街有了活力,有了向往。子夜时分,歌声唱曲渐次温柔,仿如回到儿时枕边母亲哄唱的摇篮曲。我真还期待有一日,夜宿寻常人家,枕着化龙池的歌声入眠。

  城市的街巷,就像手心繁密的掌纹。这条曾有过“玉带街”“鳌背街”别称的古街,注定是与众不同的那条标志着生命线的掌纹。她延续着一座城市的历史,映放着绵长时光中的日常记忆。她不必喧哗,自有声响,自放光芒,也自带流量。三百米的街巷,很快就能走过,但她创造并存留的众多声音,既是过往,也有未来,既刻画下一朝一夕里的安之若素,也讲述着时代变迁中星火燎原的豪情壮志。

  临走告别时,我才想起问袁娭毑的全名。还记得那一幕,她比划着在手心写着自己的名字。雨水滴垂,青石阶沿打出一个个指肚般的时间浅坑。我心里在说:“袁雨先”这个名字真好听,就像这条古街,拥有着“化龙池”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