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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长沙(一七四)| 二里半诗群十周年精选集〡《湘江文艺》二里半诗群小辑(2020年第3期)

吴昕孺 张 战 太 阿 易 彬 李春龙
王馨梓 梁 威 康 俊 李新圣 刘 羊

  编者按: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文艺源流。二里半诗群是近年来我省涌现出来的一个令人瞩目的诗歌群体。诗群植根于岳麓山深厚的文化底蕴,以传统为师,以生活为友,以创新为法,先后编辑出版了《二里半诗群30家》《诗歌里的长沙》等选本,营造了自由平等、开放包容的文艺风尚。本期特编辑“二里半诗群小辑”,以飨读者。 


  站在你面前,我忘了世界(组诗选二)

  吴昕孺
  
  游石门洲浒溪村,赠村支书刘保全
  
  北纬30度,沙土,雨水,云雾
  上天备足了这一切
  独等那一棵果树破土
  
  它迟迟不来,我们等到的是
  绵长得没有尽头的雨季
  或者炎热、冰冻
  还有不堪入目的脏污
  
  你自挟风雷,用火爆脾气
  点燃一首荡气回肠的《沁园春》
  奋力将所有陋习
  揉进这湫隘卑湿之地
  
  再沿着有如鹿角的树茎
  上升。黝绿的叶片
  像一把把油纸伞
  打开复收拢,再打开
  
  小花如米,它做的甜蜜之梦
  通过要命的酸涩
  和万丈阳光,终于紧紧抓住了
  那不断摇晃的枝头
  

  登桃源赛五龙山
  
  世界很大,站在你面前
  我忘了世界
  
  进门就是陡峭的台阶
  一级级让我攀登欲仙
  
  山上“乌云”压顶
  乃由各种绿色荟萃而成
  
  硬壳柯,野漆,油桐,毛八角枫
  亮叶桦,乌药,山槐,楝叶吴萸……
  
  簇拥着一朵沾着雨水的茶花
  她因即将凋零而兴奋
  
  一条小径覆满落叶,它不断盘旋
  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鹰
  
  五条龙都在追逐着你。不要急
  仙女湖将它们一一化作了碧波
  
  只能溅湿你飘荡的衣襟
  后面是山风,前面是寂静
  
  当我站成一座寺庙的时候
  三株古银杏和一口生锈的钟
  
  刚刚被路过的白云
  随意点染,妙手回春

  吴昕孺,本名吴新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5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政治系并开始文学创作,现为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湖南教育报刊集团编审。

  

  插花(组诗选二)
  
  张 战
  
  我为什么插花
  
  花瓶易碎
  花瓣投下虚幻阴影
  山崩海啸是天道
  人若将一生泪水流尽
  却仍必在最后
  走一段更为恐惧艰难的路
  难道也是天道
  若不能最后美丽地死
  神何在
  神何意
  
  插入青瓷如意耳尊的山茶花
  盛开时一轮满月
  凋落时一缕旧月色
  我凝视
  犹记剪下它时那咔嚓一声
  
  
  大风里要有自己的安静
  
  在大风里要有自己的安静
  在大雪中要有自己的芭蕉
  
  鹤随时可以飞走
  草偃
  蒲公英花伞一触即散
  我却能将它稳插瓶中
  
  飞蛾扑火只需一刹那
  日日樱每天都盛开
  花的哑默里藏着自己的变调
  黄栌和枫香十二月都会有红色裙摆
  
  你爱的是什么
  你就是什么
  悲伤是宽广平坦的大道
  但我爱寻找密径
  追逐一种不能辨识的花香

  张战,湖南长沙人,先后就读于岳阳师院、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诗歌学会副会长。出版诗集《黑色糖果屋》《陌生人》《给人类孩子的诗》等。

  

  白嗓音(外一首)
  
  太  阿
  

  寻找一种声音,具有神圣的结构、情节和韵律——
  非重金属,像太阳,能从负重中放出光辉,
  非酒神式的理智倾诉,非太阳式的疯狂嚎叫,
  也不能在两种状态间摇摆,更不能自白。
  一切都不能预设,任其自由延展。
  
  深圳,大鹏半岛,核的辐射如影随行,
  紫荆花审视自己的心脏有没有失常,加速。
  磨刀坑涌起剃须泡,道路迂回上升,突然转个弯,
  扎进更复杂更孤独的沙,风粗砺勾勒的风景
  被阳光反复涂抹,直至与海水融为一体。
  
  一种声音传来,波涛情爱般有节奏击打岩礁,
  这太平洋的白嗓音强劲有力,让我在尖峰顶的
  启示之光中跟随合诵,之后耽于聆听。
  磨刀不误砍柴工,已至悬崖,我自己开辟航道。
  

  阳光下
  
  蓝玻璃拒绝着北风,但身体拥抱阳光。
  于是下楼,斜过马路,历史行刑之地上
  文学艺术中心的告示牌鹤立于被台风割断的
  凤凰木下,即将动工,它逾越了红线,
  被反对的声浪包围,其爬满常春藤的外墙,
  当然是效果图,没有流出涓涓细流。
  而我与天生的怀疑作战,穷极所有手段,
  小心脏,有洞的生活——以蓝天为皮,
  包裹全盛花期的美丽异木棉,落下第一瓣花,
  与雕像的倒影共同构成晦暗的此刻。
  前领导人手植的桂花树时隔十年依然单薄,
  凉气袭击不再自负的背脊。
  人潮水般散去,花开始谢了,咖啡已冷,
  一个停下来无所事事的人走在草地上,
  望着蓝天上的飞机,像麻雀伸开双手——
  辽阔的阳光——书写平凡的大师,
  在棕榈林中支起一个个帐篷。
  不必去设想接下来怎样,摸准季节脾气
  俗套地生活,重复变化,偶尔旅行,
  等待语言到来。就像天空中飘满的风筝,
  汇聚风和四面八方的光,
  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 《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 》),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与人合著《六户诗》等。现居深圳。

  

  岁末(两首)
  
  易 彬

  
  岁末答友
  

  京汉两地的友人啊
  感谢你们寄来欧洲插画
  诗歌集,灯塔书系
  作家传记,异乡行记
  人类简史,文化与基因书
  各路风格,想来是要
  鼓励我使出浑身解数
  做一个好的读者
  关心人类,热爱文献
  写诗,写植物记
  写更好的传记
  做更好的人文研究者
  此等美意给了我更多勇气
  去面对人生的歧点
  也愿你们继续美好的事业
  愿你们继续勇敢地抉择
  

  二人垂钓
  
  岁末,接着钓湘江
  风未起,鱼不上钩
  索性就挪挪位置
  随口聊聊飞鸟,对岸的
  楼盘,持续的阴霾
  水面的不明漂浮物
  阳光下的观光客
  聊起未来某一天
  一些怪异的鱼
  还有谁谁钓起了谁
  埋下的酒瓶
  聊起那时二人只垂钓
  哪管什么岁与末

  易彬,长沙人,文学博士,大学教授,社会观察者,文献搜集者,体育爱好者,已出版著作多卷,发表诗文若干。


  红薯瓶景制作说明(外一首)
  
  李春龙

  
  选一个长颈高玻璃瓶
  要白色透明的那种
  装适量的水
  在瓶口放一个生红薯
  一般是小头朝下
  就这么简单
  
  过不了几天
  以瓶口为界
  生红薯向上不断拿出片片碧绿
  向下不断拿出丝丝雪白
  一天一个样
  奇迹一般
  
  我用的是大兴村来的生红薯
  父母亲手种的
  从小吃红薯长大
  第一次动手
  我就掌握了制作过程中的
  两个技术要点
  

  北京填空题
  
  2014年夏天
  与家人第一次从大兴村到北京
  坐慢车一夜
  与天安门上的霞光相遇
  
  2016年秋天
  与同事第二次从邵东到北京
  坐高铁6小时
  与香山的红叶相遇
  
  2018年冬天
  与朋友第三次从长沙到北京
  坐飞机3小时
  与后沙峪的小雪相遇
  
  (  )年(  )
  与(  )第四次从(  )到北京
  坐(  )(  )小时
  与(  )的(  )相遇

  李春龙,1976年生,湖南邵东人,先后就读于邵阳师范、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集《我把世界分为村里与村外》等。

  

  通透(外一首)
  
  王馨梓

  
  关于国家、社会、体制
  关于人类、人性、死亡
  我已知晓全部奥秘,但不能告诉你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事情要自己领悟
  
  我信有很多通透之人走在人群中
  我并不知晓
  我信通透之人仍有难解的神——
  那日月星辰,那通透之外的事情
  

  舞 台
  
  总是想起那个清晨。总想去问问你
  作为一个摩的司机,为什么不是坐在摩托车上
  认真地搜寻来往行人,期待奏响引擎
  为什么不拿身体斜靠摩托,眼神空洞
  等待未知的行程
  
  为什么,你扭着腰身,划拉着手臂
  跳起了拉丁。你眼神坚定,目中无人
  在那个清晨
  占领了世界的中心

  王馨梓,女,土家族,张家界人。作品散见《诗刊》《星星》《湖南文学》《中国诗歌》《芙蓉》《散文诗》等,入选《诗屋》《湖南诗歌年选》《中国诗歌年选》等。


  渔人码头(外一首)

  梁 威


  一夜无事。我端坐在渔人码头,
  披上一件又一件夜的衣衫,
  像一个正人君子。
  
  江风拍打着灯影里的湘江,
  江上不时有游艇呼啸而来,
  满载着投资人的孤独。
  

  圣诞节
  
  我从未真正懂它
  但不反对把苹果当仪式
  就像我并未真正懂爱情
  却把你当做女神

  梁威,湖南涟源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在高校、国企工作,发表各类文字若干。


  外婆(外一首)
  
  康 俊

  
  我从装有空调的房间里走出,坐在
  场院的木椅上,我的面前
  是一堆摊散的苞谷,远处
  成排的豇豆藤,写着古老的
  竹枝词。更远处,四面皆山——
  我好像坐进了某种变迁中,天色近于
  虚无,山下烧着刚锄的杂草。
  而锄草者,戴着草帽,佝着背,正是
  我的外婆。她老了,但自己砍柴生火,
  养两头猪、一笼鸡和两只鹅,新近
  染了黑发。她的手指,一直到上臂,
  有一条蜕皮的白色痕迹,手上皮肤
  松而且皱,像枯萎的芭蕉。
  她老了,但她的男友常来看她,
  帮忙修灯、种田、带点心,一起
  消磨时光。我坐在场院里
  看着她,时间在我的视线尽头
  消失。我也老了,当天完全黑下来
  旁边的夜灯高举,同时照耀着
  今天、明天和昨天,我像坐进了
  他们的暮年,一个被死亡遗弃的
  地方。这里,他们难以回到
  青春,而我难以回到生活。
  

  无 题
  
  我无法辨认门前这些,是樟树
  抑或是梧桐
  它们在风中抖落着春天
  一如外婆说到屋后的马桑和大田里的菜籽
  说脚下屋里的男人如何吃酒与打牌
  说前年大病时她是如何痛苦
  我不能辨认它们,也不愿配合地搭腔
  
  外婆的声音天衣无缝,临到了结尾
  又圆回了开端
  一遍一遍地,像讲述古老的历史
  连她自己都不能辨认的历史
  
  而当她说到大舅如何在家里被附身
  幼孙又是如何惊叫麻麻,然后
  她请来法师打整,在她被什么掐过之后
  我们之间的空气陡然凝固,一堵墙
  上升到了窒息的高度
  
  她继续领受天命一般地说着
  她也只是说着
  像春按时地接替着冬
  四时的变化只有四时知道
  而她也不能辨认
  我这个听众的神情变化
  一如她善于将自己的名字娓娓道来
  却认不出是白纸黑字中的哪三个

  康俊,1998年生,湖南张家界人,曾任湖南师范大学黑蚂蚁诗社社长、《湖南师大报》编辑。有诗歌及评论发表于《中国诗歌》《湖南文学》《诗歌世界》等杂志。曾获第四届湖南省大学生写作竞赛一等奖。

  

  给屈原(外一首)
  
  李新圣

  
  今天谁将去看一颗水下的
  千年的魂
  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拨开游鱼纷纷
  
  江的深处
  寂寞是做一株水草
  在峨冠博带的身躯
  远道而来的鱼是否致意
  这里白昼与黑夜俱有悲吟:
  那流水的永恒棺椁
  却是楚天的蓝色
  
  岸上你留的鞋子是白芷
  (如今它被系在手上)
  水里的竹舟有你的眼睛
  千年后若重生于这江畔
  今天的远道而来的鱼群
  皆是来寻你
  
  那流水的永恒棺椁
  还是楚天的蓝色
  

  名
  
  请给我一个名字
  像清晨的河边,浓雾未散
  草的名字那样遥远
  路过的不过是干皱的鞋子
  眼睛却已被露水打湿
  
  它不必正走向我
  从陈旧书卷或最隐晦的记忆
  只是在这一刻短暂地念念
  然后不知去向
  我们交谈,
  我们竟不知身在何方
  
  当它被人们提起
  只有在我的口中最为浓烈
  在阴雨浸润的城市、天空之下
  像多年前早早遗忘的
  关于伤口的梦

  李新圣,笔名熠芝,1999年生,河南南阳人,现就读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曾担任黑蚂蚁诗社团支书,在《创作》等刊发表过作品。


  拉萨一夜(外一首)
  
  刘 羊

  
  我与月亮最近的一次
  是在拉萨上空
  凌晨一点的月亮
  多么像我们明净的孩子
  她进了校门,依然
  两眼汪汪看着你
  让你不忍离去
  
  我与拉萨最近的一次
  是在月亮之畔
  这架执行夜航的客机
  多像近乡情怯的游子
  它在空中缓缓盘旋,盘旋
  一直盘旋到内心打鼓
  又振翼而去
  

  贡嘎夜话
  
  三年的糌粑想一夜倒完
  怎么可能             
  
  高原茶要走三道
  才能敲开碉房的门
  
  此刻,银河系睡着了
  贡嘎山放下了他的雄壮和陡峭
  
  说吧,你就说说
  雅鲁藏布江在这里是怎么拐弯的
  
  晏子青稞是怎么破土动工的
  东拉乡的水管为何要埋三尺深
  
  你就说说,伍国强的皮肤为什么这么黑
  贡嘎蜂蜜为什么这么甜
  
  那么多汉子,每天野牦牛一样往前冲
  那么多雪山,慢慢爬上你们的额头
  
  三年的糌粑三天三夜都倒不完
  雅鲁藏布江的雪水永远断不了

  注:伍国强,湖南浏阳市农业农村局专业技术人员,从1997年参军入伍,先后五次进藏服务,被中宣部授予2019“最美支边人物”称号。

  刘羊,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出版诗集《爱的长短句》《小小的幸福》两册。主编《诗歌里的长沙》《二里半诗群30家》《一首诗的距离——二里半诗群作品集》等。


  【来源:二里半诗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