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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长沙(526)|于人间烟火中绽放出的精神花朵——序芳菲诗集《戏里戏外》

  文/康丕耀




  芳菲(刘明珠),一个诗歌的君子。她曾夫子式自道:“一个嫁给诗歌的女人。”她认为:“诗歌是灵魂的暗语。”2024年的中国诗坛,曾出现过百位诗人热议芳菲诗歌之现象。香港诗人招小波赋诗盛赞其为“一只飞到黄浦江畔的丹顶鹤”,其人品与作品,得到诗界广泛认可。中华诗词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蔡世平评价指出,芳菲是当代值得关注与期待的诗人之一,其创作缝合了新诗与旧体诗词的割裂,是站在当代诗歌高地缝合传统与现代的优秀代表。中国诗歌学会原会长杨克表示,芳菲以细若春雨的笔触捕捉城市霓虹与山川草木的心跳,语言澄澈而灵魂丰盈,让古老汉语在当代空气中再度开花。

  诗人刘年认为,芳菲的诗具有宋瓷般淡青、莲花般洁白的典雅特质,同时又兼具水的柔软与火的灼人,是其深情人格的诗意呈现。诗人毛子称赞芳菲的诗歌拥有手风琴般的音质,将生命情感与大地事物紧密相连,在温情与疼痛的交织中咏叹出时间的芬芳与爱的暖流。诗人美芳子评价芳菲的古体诗有现代诗的飘逸,现代诗有古体诗的气韵,认为这位“嫁给诗歌的女人”是中国当代诗坛的奇迹与幸运。

  

  我与诗君相识于六年前一个秋日。其时,“上海芳菲诗社”及《芳菲诗刊》已声名远播。所刊诗作与诗评文论,皆风调高古,道人未道,加之精心编排设计,使这份网刊以独特风貌兀立于众刊之林。作为社长兼总编的她,彰显出深邃的文化思想、独到的美学境界及以文载道的责任担当。特别是她自费创办纸刊《诗界》一事,更让我感佩不已。在这个纯文学刊物面临生存困境的当下,非有大热爱与大胆识不可想象。她诚邀我担任学术顾问及名誉总编,自此诗歌交流渐多,对她的作品也有了新的理解。

  

  早年的芳菲毕业于成都电子科技大学,曾出版自印诗集《芳菲无尽》。一个理科生偏偏爱上文字,且爱得如痴如醉,这让我不免诧异。而更令我惊叹的是,她在新旧体诗两个领域均游刃有余。现代诗与古体诗虽源于不同文化体系,然作为“两栖诗人”的芳菲,却在互相借鉴中自如挥洒,每有佳咏。其诗作洗尽铅华,俊逸高古,超然物外,气象万千,在细腻中见广阔,于空灵中存深邃,其艺术品位、文化认知、生命体验、精神视野、思想价值诸方面,在当下写作群体中均不失为一个卓越而独特的存在。

  

  让我们首先感受诗君不俗的语言与超凡的想象力:“阳光是播种者,不惜重金犁开岁月”(《大海》);“像晚风反复咀嚼八千里沉默”(《爱上一条鱼》);“石库门的玉兰树,微笑着端起了酒盏,她用盛开的雪,替代冷落过你的雪”(《我在上海,等你》);“倘若每一片夜空都值得绚烂,她弯弯的睫毛,将点燃微笑的月亮”(《日记》);“想提一弯新月,为落荒的大地理个发”(《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窗外的雪,翻涌着漆黑的夜”(《一场雪》);“打伞的路人,开出奔跑的花朵”(《又逢梅雨》);“他目光中升起的炊烟,是另一种流水”(《肯定之肯定》);“被时光磨旧的心神,逐渐拥有了陨石的质感”(《残缺》);“当我忘记所有鸥鸟时,天空飞了起来,水镜子里缀满了星星”(《观鸟记》);“闭上眼睛。我听见群山,起伏的波涛”(《见山》);“淅沥的雨,弄哭躲藏在墙角的梅,堤岸边听雨的垂柳,被燕尾细细剪出满头暖绿”(《遗忘》);“大雪把蛰居于白纸的黑字,装进春的神秘信函,新鲜的太阳爬上山巅,封印一枚朱记”(《下雪了》);“昨夜,拂过你嘴角的春风,化成雨,落进梦里。为这迟到又恰好的相遇,枝头的每一朵绽放,都迸放出好听的声音”(《四月,躲进花开的声音里》)。诗君之佳句,散玉飞花,举不胜举。无论表达的是朦胧还是真切,是感伤还是温暖,其深情与素贞,神思与妙悟,细腻与唯美,空茫与灵动,均臻于化境。这等精准、独到、极富传神与创造性的诗家语,已经许久没有令我如此感动。

  

  诗君之作所以丰富而厚重,与她意象的高妙使用密不可分。在其作品中频繁出现的雪、雨、水、月、风等意象,增加了诗作的美感与联想。她写雪,“每一朵都捧出冰心”、“将最初的洁白还给纷扰的世界”(《雪花与浪花》);她写雨,“一把黑伞和一把白伞之间,隔着落雨的远方”(《致伞》);她写水,“即便是一块冰,也会在春水荡漾中开出花来”(《开花》);她写月,“几千年了,这人间它看得太过清楚,并深知,自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寒之石”(《醒着》);她写风,“整个下午,草丛中都藏着风,恣肆任性的野花只剩下一双耳朵”(《在小草生态农场》)。这些意象在古典诗词中出现频率极高,芳菲将其赋予了丰富蕴涵——雪象征纯洁,雨隐喻朦胧,水指代清柔,月体现孤高,风象喻飞扬,且在不同语境中频频出新,为作品增添了美感与高度。

  

  芳菲诗歌之语言、意境、视野总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她不仅专心创作,且对诗歌形式创新亦有独到思考。她在分行、断句、标点上的实验性探索,让诗篇面貌新颖悦耳,使读者在停顿中咀嚼,在跳跃中联想。能将熟悉的事物写到陌生,再将陌生的事物写到熟悉,这是一个优秀诗人的必备素质。

  

  读其《思念成雪》:“北方的我在南方生根……此刻/我是遮住半个月亮的一朵流云/同明月诉说心事/那些白里无人倾诉的衷肠/月光下的时间如水/静止/将我的思念凝结成雪/纷飞在有母亲的北方/而我的母亲/正望向窗外漫天大雪/面朝我所居住的南方/热泪盈眶。”朴素的语言,深挚的情感,每次读来都令人深深感动。总有人问我何谓好诗?“深情”无疑是最重要之首条。

  

  再从她的诗歌园子采撷几朵诗花:《桃花岭·水歌》中“直到躺进大海中,水才理解了人类的苦涩”,此谓悲悯情怀;《沪上梅雨》中“能够遮风挡雨的工具,往往也能让人不见天日”,此谓洗炼哲思;《圆月辞》中“任流星携着殒落之火,点燃一盏盏人间暖灯”,此谓人格理想。统观诸作,皆在情感推动、意象流淌之中,构成一个立体的审美结构,达到“神与物游”、“情与境谐”的艺术境界。

  

  芳菲出生于辽宁本溪太平山村,2006年定居上海。其歌咏既有北方之高远雄浑,复具江南之精致温婉。仅《戏里篇》诗作题材就极为广泛:既有自然与人文,又有社会与生活;既有人生与命运,又有爱情与友谊;既有乡村与都市,又有战争与和平。这些作品彰显了一个思想者在仰望星空的同时,始终将深沉情感扎根于脚下土地。试读《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卑躬屈膝的一生/出生前,跪菩萨/后来/跪祖宗/再后来/跪父母,跪上级/跪搓衣板,跪金钱、权利、欲与望/唯一一次,挺直腰板。伸直膝盖的那一天/他,睡在棺椁里,听自己的追悼会/终于轮到,所有人/向他的遗体,卑躬。屈膝”。《玉贵人》写玉石被“顶流玩家”把玩于股掌之上,《婵娟说》写“不一定非要成为谁的太阳,也可以做一颗夜明珠”。这些作品不虚伪,不雕琢,常能打破窠臼,释放个性,可谓爱得炽烈,痛得深切。她善于将司空见惯的事物具象化地营造出典型细节与场域,让“渺小”的生命有了尊严,使诗歌具有了广泛的社会意义与心灵温度。

  

  下面谈谈芳菲之古体作品。她写古典诗词虽仅六载,然时而工丽,时而清新,时而洗炼,时而空灵,既富雅致之思,复具雄放之气。旧体与新体确有相异:题材多倾向于个人情绪抒发,语言更显婉丽。但情感之真纯、意象之取喻、韵味之深长,可谓一以贯之。诗之绝律,词之令慢,兼而擅之,且现秀逸面貌与高古气象。听风则“曾邀天上客”,踏雪则“清梦入寒林”;吟雨则“云起空蒙处”,写梦则“槛外月空明”;观柳则“岸远起秋思”,赏花则“风来香自远”。忆江南之典丽,长相思之蕴藉,一剪梅之孤远,浣溪沙之闲适,鹧鸪天之朗郁,行香子之旷达,皆能得心应手。

  

  芳菲何以钟情于荷、月、桐、雪、兰、云等意象?让“荷”成为“残荷”,让“月”成为“孤月”,让“兰”成为“清兰”?这体现了数千年民族审美心理在她作品中的个性化折射。她写兰:“剑垂空谷寒泉濯,花谢幽林晓露明”(《咏兰》),“若教洗得澄心净,半入清波半入琴”(《雨荷》);她写荷:“芦荻荒滩南浦风,残荷卧乱冬”(《长相思·沪上立冬》),“一行清泪谁堪寄?莲步无踪月满楼”(《鹧鸪天·荷塘月色》)。梅兰竹菊为“花中四君子”,荷花被誉为“花之君子”。芳菲爱兰爱荷,正是她对幽独与纯净的君子品格的无限向往,体现了她孤清洁傲的不俗心性。

  

  她的诗歌广受喜爱,还缘于一个“真”字。无病呻吟者不写,言不由衷者不写,逢场作戏者不写,随波逐流者不写。她说:“半窗云影寻常事,除却天真不是花”(《无题》),“花开花落元非我,潮去潮来总是真”(《逢仲秋忆平湖秋月》),“取义明珠出洛尘,何休夙愿磨心神。蓝田纵有玉为骨,沧海渊亭泪始真”(《自题》)。她望月而生孤,观冰檐而泣泪,泛湖舟而起恨,这正是诗者的家国情怀,是善良、多情与悲悯的自然流露。艾青因何“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其情一也。

  

  再试读其近期所作三首《行香子》:

  《今古归钓》:“蓬岛何寻,玉树凝尘。笑浮生,几度晨昏?星槎倦返,好梦犹温。载半船霞,两襟雪,五湖春。明朝雾散,青山如洗。步瀛洲,鹤骨松身。归来犹见,执子真淳。共一江风,一蓑雨,一竿云。”

  《悟空》:“黯黯囚心,漠漠蒙尘。问浮生,谁等闲身?乱丝缚茧,欲解无门。况诗中癫,酒中醉,梦中人。空杯已碎,浮云易散。任东流,涤尽啼痕。忽而萍聚,堪系萍根。且剪愁绪,耕明月,渡迷津。”

  《重阳节遥寄双亲》:“山远云荒,岁晚秋霜。嗟浮生,几共重阳?江鸥声里,立尽苍茫,渐浦江寒,芦花冷,海天长。离人难聚,朱颜易老。更西风,漫卷愁肠。登楼远眺,敢寄疏狂?借一壶酒,千窗月,两襟凉。”

  

  《行香子》词牌爱之者众,欲出其韵却难,然一入诗君之笔,便吐纳英华,顿现素清之气。读其三作,恍然入宋,采风流,乃谓“斫轮”之高手。严论浪有云,“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今观芳菲之作,其胜处亦在气象也。面对此等上品,要我索其“思表纤旨”,探其“文外曲致”,真犹“我注六经”之困惑。第一阕。“蓬岛”、“瀛洲”,皆为古代神话之海上仙山。而“星槎”者,旧说天河与大海相通,乘木竹之筏可往来于其间,谓汉代曾有人从海乘槎上到天河,得遇牛郎织女。知此而感其意象,将读者思绪,不觉中引向了神秘远方,同时悟到这是一首游仙之作。“好梦犹温”告诉我们,此乃浪漫之梦境,一番“载霞”、“襟雪”、“雾散”而“倦返”,犹“共一江风,一蓑雨,一竿云”,“倦返”二字颇可玩味,虽用语浅淡,却流露出对这场“好梦”之留恋,着迷与不舍。这等“乘涛载雪”的自我极飞,将我们带到了一个“红尘飘不到”的美丽境界,词之结穴,暗合了《今古归钓》之题旨。第二首题为《悟空》,此为《行香子》词牌之本意。来看词句,虽言“乱丝缚茧,欲解无门”,但经历一番“剪愁绪,耕明月,渡迷津”后,有若“花下归来,带月敲门”,守心斋以忘机,思蝶梦而齐物。“任东流,涤尽啼痕”,一心无累,超越悲欣,犹白鹤于飞,终向旷远而深静。

  

  再看第三首。这是一首思亲之作,也可说写乡愁,是中华诗词的一个传统咏题。芳菲此作,与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之写作时间与深情所寄,绝无二致,可谓千秋一感。“山远云荒,岁晚秋霜”,开篇两句,便描绘出一个“冷落清秋节”的特定景象,为后之的抒写定了基调,让人想起“已恨碧山相阻隔之愁肠,诗人的心,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她的太平山村。无奈,只隔“碧山还被暮云遮”等古句。泸上的“江鸥”声声,敲打着在“酒”里,诗人只好“借一壶酒”“登楼远眺”,在“立尽苍茫”里,感受着“浦江寒,芦花冷,海天长”,看着“千窗月”,独叹“两襟凉”。通观全词,流动圆转,不掩苍凉大气,可谓畅神佳作。上下阕处两三字句,典雅秀逸,风调高古,正是“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

  

  同样是思亲怀乡,在芳菲的现代诗中则呈现另一种风貌。《喜欢缓缓而下的飞行》以风筝视角飞回村庄,镜头式的语言,景象由远及近,不妨扩录于此,对新,旧两体进行一个参照体会。

  《喜欢缓缓而下的飞行》——

  不能再高了,离开这片土地的人/顺着风筝线,以缓缓而下的方式/飞回梦中的村庄/近一些,小兴安岭支脉露出起伏的曲线/再近一些,太子河喘息云上光影/更近了,枝头喜鹊解读农人的手语/小河边,白鹅收拢半空中的翅膀/忙碌的蜜蜂,钻进路旁的牵牛花/山脚下,牛铃啃食满坡红霞/悠然响鞭告别西沉落日/田间归家的一双剪影/又佝偻了半分,向晚炊烟里/飘飞的风筝,袅袅降落。

  与《行香子·重阳节遥寄双亲》相较,这首现代诗形式自由,意象广泛,体验也多,语言贴近生活,镜头式语言表达仿若电影。尤其是抒情更显内敛。直到结尾几句,才写到诗之主体:“田间归家的一双剪影”,想必这是诗人的父母。最触动人心的一句是:“又佝偻了半分”,这浅浅的“半分”看似不着力,但正是这淡淡的一句,才令读到它的人顿觉心酸。这才是一等艺术的高级手法,当然只有情到深处,才有这等创造。她用诗性语言构造出了一个乡村生活与生命的空间,这首乡愁之作,敢言必将成为经典而流传。记不得是哪位哲人所说:没有在长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语人生。这一名言,正是对这一佳作的最好注解。同时,也是对那些只有欢笑,没有眼泪的写作者的一个生动启发。

  

  作为一个“两栖诗人”,芳菲成功地将古典精神与现代思想相融合,传统之风雅与现代之新锐,在其作品中皆有极致之体现,且有大胆之尝试,在理性与感性,现实主义之沉潜与浪漫主义之飞扬二者之间,相得益彰,自由挥洒。无论比兴铺排,明喻暗示,还是细腻描摹,抽象指代,或层层推进,或跳跃想象,皆能以其或清丽或沉雄之笔触,将情绪体验与审美知觉,行云流水般的转化为笔底波澜,在时空转换中,情景交融,意脉联通,化有限为无限,追寻与实现着自己的文化理想,让自己的诗歌成为一个兀然自立的美学与精神的形态。是为序。

  

  乙巳孟冬撰文于问童山房


  【诗人简介】芳菲,原名刘明珠,满族,辽宁本溪人,现居上海。兼写古典诗词及现代诗,上海芳菲诗社社长,《诗界》诗刊总编,芳菲诗乐团创始人,一个嫁给诗歌的女人。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上海市虹口区作协等会员,出版诗集《戏里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