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又是一个邵东人。邵东人真厉害，会做生意，会写诗。邵商天下闻名，“邵东诗群”也有些名气。
几天之前，我还以为李勇是临湘人。写诗写久了，结识的诗人多了，我还练就了一门技能：看相。我没见过李勇。看看他的面相，面容透露出一股英气，感觉他当过兵。这种英气，骨子里的，装不出来。
李勇果然当过兵，当了10多年文艺兵，还是总参烽火艺术团打击乐声部部长。打击乐啊，跟诗歌一样响。
再看看面相，感觉李部长跟我年龄差不多。我有点纳闷：这家伙怎么跟女诗人一样，不愿披露年龄，写个60后也好啊。有1984年这个节点，就可以估算一个大概。李勇从邵东入伍到北京，我从湘潭大学毕业到长沙。我比他大点，写诗也比他早点。
迟早都不是问题。关键的是，现在对上了眼。李勇有个笔名“麦果”，《中国青年》发表处女作《水乡素描》，起点非常之高。我的处女作《湘大抒怀》发表在校报上。较之，汗颜。以“麦果”之名发表的诗歌，我读过。我还在《湖南日报》发表过他的诗。
麦果消失，李勇归来。为什么李勇不继续使用“麦果”？李勇千千万，麦果只一枚。
李勇说：“当兵的时候，以军旅诗、爱情诗为主。现在，以乡土诗为主。”时过境迁。诗人的创作位移。除了极少数诗人进入“黑洞”，将诗歌写成玄学，大部分诗人还是以胞衣地、栖息地为创作对象。李勇的“羊古村”系列诗歌，是一个非常好的走向。各式各样的“羊古村”，组成新乡土诗派多角度、多维度的空间。
“那一地的蓝
蓝得天空是如此苍翠
云是悠闲的山里娃
在阳光的润泽下
欢快舞蹈
山风舒展着咸涩的民谣
把一首首潮湿的诗行
洒向远方
稻穗正燃烧金色的火焰”
军人脱下军装，换上便装，还是诗人的风采。《故乡》也有打击乐，也有多重奏。邵东或湘阴，都是故乡，都是诗人的演奏场。“稻穗正燃烧金色的火焰”。真正的诗人没有暮年，只有青春与火焰。
“有一种声响
忽高忽低 由远及近
常在夤夜的浩茫里
拽着我布满农事的手
深入故乡”
生活在城市，偶尔从草丛和水洼里，传来几声蛙鸣，都感到亲切。而在遥远的村庄，遥远的童年与少年，哇声一片，不曾停歇。《梦呓中的蛙鸣》是低微的回响。李勇与我一道醒来，窗外是叫卖声和花木工裁剪草木的声音。
“这是成熟的稻子
养育我的最朴素的食物
在我诗意般灵魂的家园
稻子正郁郁葱葱 欣欣向荣
茁长的声音响彻云霄”
《稻子熟了》让我尘封的记忆有了痛感。也就是稻子熟了的时候，十几岁的我不止一次割伤了手指。镰刀上、禾把上的血迹，给倒伏的稻浪注入了红斑点。这就是农耕的注脚。苦难将诗人驱赶到三里之外。多年以后，我与李勇一样，站在城市的一角在为稻子歌唱。
“它们经冬历春 抱团取暖
在漫长的黑夜里
用针尖拱破黎明
用穗花芬芳日子”
从《秋分的临界点》走到“风雨后的羊古村”，《对一片倒伏的麦子肃然起敬》。我看到的是一片倒伏的人。他们的一生，就是原地踏步，就是顺势生长。他们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
“风雨过后
它们蜷缩在时间的废墟中
守着老家的日月与黄昏
直至瘦成母亲坟头
一声沉郁的叹息”
李勇的《炊烟》，有了新的视角。“瘦成母亲坟头/一声沉郁的叹息”,是不是变幻成一根新的脐带？“蜷缩在时间的废墟中”，假以时日，依然会“挺直腰杆”。人间烟火不灭。
“它们将大片田地据为己有
捧出一盏盏鹅黄的笑
说着粉嫩的俚语
唱着牛背上的童谣”
《油菜花》是一群合唱的诗人，没有一个独唱。李勇“深入其间”，倒像一个伪诗人。
“天色向晚
有几片闲云正去意徘徊
入冬的远山
像一块褪色的旧抹布
被秋风吹落的枯黄
是大地空濛的底片
眼前倒伏的茅草
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只有几丛靛蓝的矢车菊
在吆喊春天”
乡野无论多么落寞，都是诗人的首选。诗人不是去享用孤独，而是在安宁中收拢膨胀的欲望。我亦然。《北风中，我无意捡到一粒鸟鸣》，鸟鸣有多重？“像春雷 似乡音”，春雷与乡音又有多重？
无论《小寒》，无论《夜雨叮咚》，无论漂泊，无论定居，几十年过去，聪颖而坚韧的人必定达到这样的境界：轻盈的，重了；沉重的，轻了。
品读李勇的诗歌，我的耳边总是响起他敲出的打击乐。冥冥之中，他给他的人生定调。一个诗人行进之中，大小事物扑面而来，一些需要躲避，一些需要容纳，一些需要化解。打击乐是其中的排遣手段。纷飞的音符，三分之一随风飘逝，三分之一落地为泥，三分之一变为心声。
2026年4月15日于长沙德润园
李勇的诗
故乡
那一地的蓝
蓝得天空是如此苍翠
云是悠闲的山里娃
在阳光的润泽下
欢快舞蹈
山风舒展着咸涩的民谣
把一首首潮湿的诗行
洒向远方
稻穗正燃烧金色的火焰
故乡 那泥土一样深刻的名字
山茶花正举着洁白的芬芳
依稀仿佛 满噙感伤
那是我童年的梦啊
在大朵大朵的开放
梦呓中的蛙鸣
有一种声响
忽高忽低 由远及近
常在夤夜的浩茫里
拽着我布满农事的手
深入故乡
月光如洗
将大地映照得通体透亮
月华落在母亲的田垄里
那声音又开始嬉戏打闹
和我共叙旧时光
为我浅唱童年的歌谣
那是自然的喧响
那是季节的装饰音
那是梦呓中的蛙鸣
又一次把春天吵醒
稻子熟了
饱满 圆润
粒粒温情
阳光下泛着羞涩红晕
一排排 一垄垄
举着十月金色的火焰
把生活装扮得流光溢彩
将日子喧腾得蒸蒸日上
风过处 舞千般柔情
飘万里芬芳
这是成熟的稻子
养育我的最朴素的食物
在我诗意般灵魂的家园
稻子正郁郁葱葱 欣欣向荣
茁长的声音响彻云霄
站在季节的动情处
稻子铺天盖地
以爱的名义
以大地主人的名义
躺在母亲温馨的怀里
稻子在殷殷歌唱
秋分的临界点
秋分的临界点
蝉鸣渐次退隐
挂在西山的云
向更高远飘
碧蓝的天空
呈现一望无际的草场
也曾撒一片鸟鸣
让惊慌失措的牛羊
咀嚼季节的回声
秋分的临界点
大地的成色泾渭分明
黛青是山峦的主题
青青的脆响是自然的变奏曲
恣意炫舞的枫叶
在酝酿一场声势浩大的心事
一垄垄稻禾
正举着金色的火把
将家园照亮
对一片倒伏的麦子肃然起敬
一场大风
偃息陌上蛙鸣
一场大雨
毁坏了初夏的心事
昨天还开得甚欢的百合
今天折了腰身
风雨后的羊古村
凌乱 潦草
一根枯枝卡在岁月的晴雨表上
沿后山缓慢而行
杨梅 板栗 桑葚
挂果的桃树 梨树
端庄丽质的野山茶
以及杨树上羽翼渐丰的雏鸠
分明 这些老友故交
在列队布阵 夹道欢迎
及至半山腰
有一种莫名的愁绪排空而来
我无心于远山近水的恍惚
却对一片倒伏的麦子肃然起敬
这是生养我的最可爱的天使
它们经冬历春 抱团取暖
在漫长的黑夜里
用针尖拱破黎明
用穗花芬芳日子
它们让一个曾经青葱的少年
仰天长叹
又埋首沉思
一片倒伏的麦子
就是一首戚戚的诗歌
它们在行将收获的时候
轰然瘫倒
失去直立的姿势
看不见远方的风景
让我灵魂的家园
生出几许艰难的疼痛
炊烟
那是人间的烟火
一柱柱 一缕缕
挺直腰杆 一心向阳
像父亲劳作时攀爬的背影
它们越过潮湿的房顶
荡过连绵的山峁
带着雨后的清新
带着稻香的沁甜
迂回穿插 起起落落
在薄雾云天中起舞
那是故乡的风景
风雨过后
它们蜷缩在时间的废墟中
守着老家的日月与黄昏
直至瘦成母亲坟头
一声沉郁的叹息
油菜花
这人间天使
人见人爱的宠儿
总是在早春微寒的时候
悄悄降临
它们将大片田地据为己有
捧出一盏盏鹅黄的笑
说着粉嫩的俚语
唱着牛背上的童谣
齐刷刷欣欣然
为春天盛大泼墨
每每此时
我的癖好就是
提着小心深入其间
闻着它的体香
拥吻它的心跳
面颊红润 忘怀所有
春风徐徐来
油菜花儿开
北风中，我无意捡到一粒鸟鸣
天色向晚
有几片闲云正去意徘徊
入冬的远山
像一块褪色的旧抹布
被秋风吹落的枯黄
是大地空濛的底片
眼前倒伏的茅草
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只有几丛靛蓝的矢车菊
在吆喊春天
人烟寂寥 田野空旷
大雪尚未来临
紫燕还在南飞的路上
等不及一场开年盛景
在乡间踽踽独行
北风中 我无意捡到一粒鸟鸣
像春雷 似乡音
沸煮凝寒 温暖如初
小寒
小寒 风的锯齿
切开最后一缕暮色
大雁的翅膀
扇动远航的巨轮 一路向北
小寒 腊梅举着节日的火把
点燃新年的爆竹
小寒 田野寂静
无精打采的小矮人
哼着童年的歌谣
小寒 乌鸦的悲鸣在白杨树上打转
萧萧寒意中
我裹紧纷披的羽毛
一任孤独在远方流浪
夜雨叮咚
散淡的云飘向何处
满天的星隐匿何方
三二点蛙鸣
敲打着辽远夜色
轻柔夏风
吹来故乡的味道
游子的心挂在天空之城
忧伤的眼神瞩望家的方向
金黄的麦穗散发馥郁的清香
那山那水应否是旧模样
一滴酸涩落在海棠的叶脉上
归去来兮 夜雨叮咚
【简介】李勇，笔名麦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三度诗社社长，临湘市作家协会党支部书记。先后在《诗刊》《北京文学》《中国青年》《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湖南文学》《中国文化报》《延河》《特区文学》《芒种》《胶东文学》《鸭绿江》《长江丛刊》《诗歌月刊》等百余种刊物发表诗歌800余首，出版诗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