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看人，看正面。看诗，看侧面。看一个诗人，团团转。看秦华，至少要转三五圈。
秦华是株洲人。长株潭，相隔不远。诗人的流通，应该方便。但有一个费解的现象：除了长沙，离得很近，反而陌生。秦华成了“陌生化”的一人。
问题出在我这里。这跟我几十年的采访、采风的习惯有关。我不太喜欢呆在闹市区，越是偏远的地方越要去。越是偏远，诗人的熟悉度越高。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因为三位诗人，我去株洲较多。主编《文艺窗》的郑玲女士，写“工业诗”的聂鑫森先生，不遗余力，培养新人。还有参加诗刊社第四届青春诗会，以《年轻的布尔什维克》名噪一时的一位青年诗人。株洲老中青三代标志性诗人，都与我有深度交往。
其后，这一座“诗城”影响式微，但株洲的诗歌香火未断。秦华，就是其中颇有成就的“香客”。
印象中，我与秦华只有一面之交。一帮诗人登过望城书堂山。问秦华，她惜字如金，回复两个字“不止”。为了这个“不止”，我特意翻阅微信圈。果然，还有一次。在长沙，分享她的诗集《雨在一片叶子上》。
其实，“止”或“不止”，并不妨碍我与她的诗歌无数次“见面”。
“见田是田
见你是你
见稻子收割后的空地
水渠守着一件薄软的秋衣
见雏菊和刺蓼可以是繁星和香槟
见草本。易生易死又如何”
《见田》的口吻如此从容，诗人凸显深厚的功底。只有阅历丰富，才能看淡生死。人生如草木。年年“一件薄软的秋衣”，是亲爱的土地奉献了温暖与轮回。
“天凉了
我取蕨类的葳蕤与你
菊花似有陈年的香味
泛黄的大地，你取到流萤的松露
我们仿佛不缺什么
我们从未真正拥有”
《寒露》已不仅仅是一种农历，更是得与失之间的一块路牌。一个人收获的是自身独特的过程，而失去的是所有人共同的结果。
“看个花何必一定要去抚摸伤逝
花落了你还来不
往后的毛桃不能吃”
站在《桃花坡》上，我近视了诗人的超然，记住了诗人俏皮的告诫。花落了，我还会来，但树上的毛桃，我不会吃。顺乎自然，定能得到身心的解放。
“我穿上它还是它穿上了我
我们就这样
带上风”
互穿《风衣》的诗人与风，成了风景。这样的诗歌，像散出去的音符。“我愿意裹着它的落叶与烟火”。诗人包容的情怀，让“温度回流于手中”。这就是自然而然的回馈。
“内心的温泉从三月微寒的身体中流经
它让魁梧的东鹜山
在桃花的手掌上有了醉意”
《紫龙湖》的温泉，在诗人的心中流动为诗。桃花的手掌是诗人嫣红的手掌。这样的手掌，拍打的还是夜色吗？也许是渐行渐远的往事。
“柴火干燥，冬青果垂落
山雀飞过
树根始终抗着自已深沉的纹理前行”
《我们从落日里发现一条河流》，我却在落日里发现诗人的手掌。这只手掌不再嫣红。掌心的纹理就是凝固的河流。掌心向上，承接着夜风与余晖。
“风摇蒲扇还是蒲扇摇风
在月光的影子里
流动的一直在流动
她想用长夜对话一棵桂树
夏夜的桂树稳重而葳蕤
披在身上
有蝉翼的微光”
诗人营造《夏夜》，也在营造诗人自己。通透人生的诗人，就是“稳重而葳蕤”的桂树，闪动“蝉翼的微光”。诗人写诗，为了什么？其中的一个功能，就是取悦自己，摆脱纠结。
“枇杷树举着火把
铁铺里淬炼的火焰有黄色的箴言
我对箴言有着无限的好感，谎言也藏在火焰里
鸟儿散去
鸟儿最先啄食了黎明”
《枇杷树》是秦华最具个性的诗歌之一。“我喜欢吐出它的感觉/顺着降落而隐匿的方向”。这正是我要对秦华倾吐的肺腑之言。这首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眼发亮，嘴留香”的韵味。我很想跟鸟儿争食，还要带走几枚。
“本以为有足够的霓虹
在玻璃上盛开
车窗是一张滂沱的纸”
《雨夜别过》是实是虚？雨，夜，离别，无一不真实。“车窗是一张滂沱的纸”。这是雨夜的一道闪电，一行金句。我怀疑，贴近车窗的脸，会变成一张滂沱的脸。我深信，“等到下一个路口”，那一处已泥泞不堪。心更是一颗滂沱的心。
一路浏览，秦华的诗歌最大的特质是从容不迫，隐忍波澜于内心。不似重锤猛击心灵，却像银针挑破心事。她是一种太极高手的风范，化有形于无形，化无形于有形。
株洲，这一座“诗城”，因为秦华的出现，加注了勃勃生机。
2026年4月28日于长沙德润园
秦华的诗
见田
见田是田
见你是你
见稻子收割后的空地
水渠守着一件薄软的秋衣
见雏菊和刺蓼可以是繁星和香槟
见草本。易生易死又如何
寒露
天凉了
我取蕨类的葳蕤与你
菊花似有陈年的香味
泛黄的大地，你取到流萤的松露
我们仿佛不缺什么
我们从未真正拥有
桃花坡
去看桃花
我却在山坡上采了一把野菊
桃花无所谓你喜欢她什么
粉得纯粹就好
手中这把菊蓟告诉我
雨即将停个一天两天
看不看得到云
交给干净的内心
能够进入花的冥想中妩媚多好
拍抖音的姑娘一遍一遍尝试自恋
看个花何必一定要去抚摸伤逝
花落了你还来不
往后的毛桃不能吃
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风衣
我穿上它还是它穿上了我
我们就这样
带上风
棉与纱，大地色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
窗外的秋从深处而来
谁保护谁
我愿意裹着它的落叶与烟火
我抱着我
空虚的身体
温度回流于手中
它抱着我
像与一棵乌桕重逢
紫龙湖
我们环绕了几周后
红酒仍在发酵
什么水墨可以裹胁一颗驿动的心
湖水正在回暖
它刚刚㖔噬了
一阵小雨
抬起安静而透彻的眼睛
转头又拦下飞奔的春雷
它每夜都
在灰汤小镇的星光里
等待心中的丽影
我突然对一面滤镜产生了好奇
它让朦胧的事物渐渐明晰
内心的温泉从三月微寒的身体中流经
它让魁梧的东鹜山
在桃花的手掌上有了醉意
我们从落日里发现一条河流
我们从落日里发现一条河流
顺着它，相信它
在杉树的枝桠里听到声音
柴火干燥，冬青果垂落
山雀飞过
树根始终抗着自已深沉的纹理前行
试着还原那股韧劲
冬日退守在山颠
我们时而舞蹈时而被光影捉弄
能量的河流爬上肩头
而云朵正在陨落
我们静静的向开阔地流动
夏夜
寂静不是说来就来
而是蛰伏在黑白交替的沉浮之中
她在小院里
等她的蛙声
一种唱腔，从远古循来
不急不慢，不喜，不悲
一种磁场
简单而迷人的歌唱
星空洞开
地缝游来
风摇蒲扇还是蒲扇摇风
在月光的影子里
流动的一直在流动
她想用长夜对话一棵桂树
夏夜的桂树稳重而葳蕤
披在身上
有蝉翼的微光
枇杷树
她是一棵野生的树
五月的暴雨即将袭来
天空发布烟灰色的表情
她确定被骄阳和雷雨灌溉
她确定看见自己时仍
孤单，瘦小，果子正在被鸟儿啄食
去摘过五月的枇杷
树冠上的金黄，挂在当阳的位置，最甜
她的棕色的核又滑又坚硬
我喜欢吐出它的感觉
顺着降落而隐匿的方向
枇杷树举着火把
铁铺里淬炼的火焰有黄色的箴言
我对箴言有着无限的好感，谎言也藏在火焰里
鸟儿散去
鸟儿最先啄食了黎明
雨夜别过
本以为有足够的霓虹
在玻璃上盛开
车窗是一张滂沱的纸
座位不是人的堡垒
四面环雨
迷恋变形的水把事物拿长缩短分开又重逢
这世上沐雨无价
配一杯奶茶和无语
穿过十指紧扣的街坡
我理解了他的意思
不带伞，不狂奔，保护好沉默
等到下一个路口
【简介】秦华，湖南株洲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诗刊》《星星》《绿风》《湖南文学》《诗选刊》《天津诗人》《绿洲》等刊物上发表诗歌，出版诗集《爱你多么不易》《雨在一片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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