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久不见彭文杰。本来想他，只因最近的一次隔空对话，突然不想了。
我问他：“还写诗吗？”他说：“咱不知道什么是诗，只管一壶老酒，半支秃笔，三三两两的荷塘碎银。”什么话？什么人？什么诗人呀？
某次，喝不得酒的彭文杰被我逼着喝了三五口酒，说酒话：“当年，我跟你并驾齐驱。”我认可了，只要他再喝两三口。
光阴似箭。这家伙水平严重下降，闻不得酒气，连诗歌都戒了。这怎么成？有些东西戒了就戒了，无论主动的戒，还是被动的戒。但诗人绝不能戒了诗歌。
也许，彭文杰会狡辩，跨界了，转型了，更搞不赢了。我知道，“湘菜大师”“美食专家”忙，忙得成就非凡，忙出了“三大件”《美食方》《中国湘菜文化史》《湘菜文化与实操素养》。但再忙，也不能忙得连诗歌都不知道吧。四十年前，彭文杰靠诗歌《洪水浩荡》，靠新乡土诗派一员干将“起家”。
彭文杰，是常德津市人，一开口就是“儿化音”。常德一直是“诗歌重镇”。未央先生、于沙先生就是旗帜。彭文杰以诗歌、新闻“两把斧”开路，从津市杀到常德，又从常德杀到长沙，是一个厉害角色。认识他的时候，他跟我一样是“刮瘦几根筋”。我一度担心他：不是被浩荡的洪水冲倒，就是被浩荡的洞庭风吹倒。但他十分坚挺。
津市傍津设市，乃为九澧门户。我多次到津市采访。津市曾有两大品牌，斑马牌蚊香，莲花牌味精。津市牛肉米粉也有名。湖南汽车车桥厂设在津市，生产拖拉机。出了这么多好吃的、好用的名牌，又出了好看的名牌。彭文杰中看又中用，人才啊。
某天，我在彭文杰的书房聊天，聊得七上八下。我说：“孟姜女哭长城的时候，你不在。车胤囊萤夜读的时候，你也不在。”彭文杰说：“生不逢时啊。如果生在屈原时代，也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诗人，可能投澧水了。” 聊天的时候，我一直盯着鸡血石。我准备他打了鸡血之后，灌他一壶酒，偷他几块。但他平静如常，我无从下手。
彭文杰不写诗久矣。我出版《长沙诗歌地图》的时候，他也出版《美食方》。《长沙诗歌地图》被称为“街巷志”，《美食方》被称为“美食志”。于是乎，两个“有志青年”提着两大坨书，结伴出行。宣传效果如何？回来的时候，他是两手空空，我是双手沉重。彭文杰说：“写诗就是这种下场。”
这家伙毫无怜悯之心。我们还在一个单位，一个食堂吃饭，总要安慰我几句吧？！跨界了，跨得我咫尺天涯。转型了，转得我千山万水。我退休了，还抓住诗歌不放。他倒好，当了湘菜研究院院长，也不请我光临一两回。
“家乡的鱼有偏爱
家乡老了又老的打渔人
从不用网和叉
当鱼语啃缺了月牙
成堆成堆的鱼群
拍打着渔人的歌谣”
《打渔人》的视觉十分独特。这哪里是打渔？分明是打渔人与鱼群的友好互动，像相识了许久的微友。蔚蓝的湖，就是一个和谐的微信圈。
“听听葫芦内空冷的回荡
谁也不会说
潮来之际
温酒几蛊
灿燃开放的渔火”
“牛们嚼完青草又嚼历史
一只桨可渡 二只桨可渡
无马帮之铃声
无骆驼之峰影
几只白鹤优美的飞白”
诗人拎着一只《空葫芦》，来到《野渡》，多么闲适。那只空葫芦本来有酒，有渔火，都被诗人喝光了。“野渡无人”，诗人来了，有了自渡的人。无桨亦可，诗人的双臂也能划出桨声。
“从诗句中悠扬不走的
那个黄昏 那次阵痛
旋转在罗盘
空白的指针上”
诗人也有自己的《捕鱼方式》。“可以漏网，可以破网”的是粼粼波光与零零散散的光阴。谁都有《空手黄昏》。洞庭湖的落日，是一只红色的皮球。诗人的目光在漂浮，诗人的手指就是“空白的指针”。
“隔着距离的渔人
在沙滩，自由地席地
说着自己的方言
所谓倾听
那是他们习惯的
一种姿势”
津市是澧阳平原的一部分。澧阳平原是洞庭湖平原的一部分。诗人在这个浩瀚无垠的闭环之中，像渔人一样《倾听蔚蓝》。其实，他们在倾听已经沉入湖底的方言。从湖区走出的人，蔚蓝只是乡愁的一种颜色。
“你依然期待着
那涛声中展示的一片纯白
自你肌体内隆隆而至的
湖言湖语
流入大海的
竟是我们胸中一声狂啸”
彭文杰的笔名叫“文也”。文也，纹也。诗人固执的“水纹写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形成“水纹中的精神考古”。这是他有别于其他湖区诗人的地方。以《沙滩之外》最为显著。八百里洞庭已经萎缩，泱泱水域被分割。“童年浩渺的洞庭 如今/蹒跚成荒原的班驳”。这不仅仅是一种惋惜，更是一种警觉。洞庭湖的沙漠化趋势，加深生态恶化的忧虑。诗人“胸中一声狂啸”，是新乡土诗派诗人的胸襟与担当。
“湖的涨落弥散着许多消息
那些水和泥做的玩童
涨落成日常生活”
“若竖若侧 若动若静
洋洋游离的涟漪中
似悠悠岁月的千年彻悟
君山茶 若苦若甘地
泡出一部洞庭史”
在《父生之地》，泡一杯《君山茶》，恢复了常态。诗人不可能翻江倒海，“狂啸”之后，只能静静地“在咫尺杯水中/品味历史的泣和笑”。这是诗人的宿命。即便是宿命，也能发出涟漪一样的回声。
彭文杰是一个洒脱而智慧的诗人。他暂停了“水纹中的精神考古”，是一种遗憾。但我相信，他重拾诗歌的魔杖，指日可待，像改动一个字，将“美食方”改为“美诗方”一样简单。某一天，我陪他重返津市，走在孟姜女大道，像陪同王志文走在星光大道。诗人也有诗人的无上荣光。
2026年4月24日于长沙德润园
彭文杰的诗
打渔人
湖的蔚蓝锁住了鱼梦
家乡的打渔人
举桨之际
鱼有可来之机
家乡的鱼有偏爱
家乡老了又老的打渔人
从不用网和叉
当鱼语啃缺了月牙
成堆成堆的鱼群
拍打着渔人的歌谣
无所谓网和叉的
家乡的打渔人
系着解不掉的乡音
朝自己的涛声走去
一条鱼在湖深处
尾随其后
明天 当太阳升起时
家乡的打渔人
不知是鱼还是湖
空葫芦
悬着一支空葫芦的姿势
是洞庭打渔人独到的尴尬
流芳的岁月飘尽后
唯有那空空的外形
伴随秋月的空旷
两个球体褪失的光泽
暗示当年戏笑中
太阳和月亮热烈的撞击
听听葫芦内空冷的回荡
谁也不会说
潮来之际
温酒几蛊
灿燃开放的渔火
野渡
野渡无人
乌蓬船若一面幡旗
书写那些跌落的岁月
然而风，在乎不在乎地
撕碎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字
天气不是很好
牛们嚼完青草又嚼历史
一只桨可渡 二只桨可渡
无马帮之铃声
无骆驼之峰影
几只白鹤优美的飞白
无须知晓什么
非渡不可
可折一只芦苇
吹你的生命之舟
捕鱼方式
钓鱼多是一种方式
两个对弈的
酒碗里也会醉饮 夕阳
会明亮明亮地出现
白昼和黑夜
训练有素的鱼与
训练有素的人
总不是对手
无论如何
钓鱼是一种抉择
每只手
都能钓起一次机会
网有时也例外
可以漏网 可以破网
逍遥于网外的鱼们
总痴笑鱼的中庸
鱼命并不关天
赤身裸体更不惧网
空手黄昏
撸着桨靠岸时
能采一朵浪香插入花瓶中
君山那边的夕阳
炼红红了浩渺的洞庭水
等待补天的时辰
血总没水容易干涸
打鱼回归的日子还很多
鱼子成熟了黄昏仍在炼就
童话时代的预言
且徐徐扬落花粉
且缓缓翩动梦蝶
那只手抓也抓不回的黄昏
年年拍打着双撸
拍打着洞庭湖的雁影
从诗句中悠扬不走的
那个黄昏 那次阵痛
旋转在罗盘
空白的指针上
倾听蔚蓝
席地而坐
倾听那些从地层发出的
生命的渴求
丰沛枯燥的季节
很难联想的 莫过于
太平洋的风暴以后
鱼们的东西南北
以及家庭的组合排列
以及洞庭鱼的味口
蔚蓝，其实并没暗示什么
席地而坐去倾听
那些难以界说的色彩
正如品尝蔚蓝的滋味
隔着距离的渔人
在沙滩，自由地席地
说着自己的方言
所谓倾听
那是他们习惯的
一种姿势
沙滩之外
在沙滩上寻你的脚印
而你的脚印
已在菁菁荒原中
洞庭湖呵洞庭湖
黄昏涛声滚滚
早晨还是你却头枕陆地
十月原是一幅很凋谢的油画
童年浩渺的洞庭 如今
蹒跚成荒原的班驳
你依然期待着
那涛声中展示的一片纯白
自你肌体内隆隆而至的
湖言湖语
流入大海的
竟是我们胸中一声狂啸
波涛波涛
缓缓转过身时
凝望成一片沙滩
一轮夕阳沉睡下去
叩响着
我们心中的万里海魂
父生之地
莲花红透过天空的凉意
夏的灰烬沉寂湖的底色
尖尖荷叶的洞庭男儿
在软融融的摇篮里
呼吸他们湖一般的乳名
至于父辈的故事
是额头上飞来飞去的冬天
潜水而逃的雪叶
其中最娇嫩的部分
领略过最果实的摇晃
倚门而望的湖
祈求远古的记忆
外面的世界很大了
父亲的手瘦苦撑竿
撑住腰间的酒葫芦
他们的身边
守侯一块完美的泥土
和湖的耳语
湖的涨落弥散着许多消息
那些水和泥做的玩童
涨落成日常生活
君山茶
若竖若侧 若动若静
洋洋游离的涟漪中
似悠悠岁月的千年彻悟
君山茶 若苦若甘地
泡出一部洞庭史
湘君撼过 湘夫人哭过
屈子抚过 润之指点过
古楚国喂了又喂的
君山茶树 那叶那枝那根
充溢着洞庭每个细胞
茫茫洞庭碎成无数根茎
碎成片片茶花
画在纸上 画成舆图
折叠成小小的船
一任它驶 驶向无穷无尽
雷电过 风暴过
波涛过 覆毁过
谁来将它引渡
引渡至永恒
而今却在咫尺杯水中
品味历史的泣和笑
【简介】彭文杰，笔名文也，湖南津市人。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先后供职于《津市报》《常德日报》。曾任湖南日报社华声在线副总经理、华声掌控总经理。现任湘菜研究院院长。出版《美食方》《中国湘菜文化史》《湘菜文化与实操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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