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迄今为止,胡雅婷最难下笔。“点将台”倒把自己“将”得动弹不得。
大部分诗人的评论,一两个小时,一挥而就,像渠道过水一样。几天时间,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写什么最能体现她的形态。
宁乡西行,青山桥是最西边的一个乡镇。上个世纪80年代前,流沙河与青山桥同属流沙河区。我的外婆、两个姨娘、一个姑妈就在青山桥。外婆从未见过,姨娘、姑妈家去得多。姑妈家那里,宁乡土话叫“顶哒罐”,后来知道是“景德观”。景德观河边上有一片很大的沙滩,可开“万人大会”。青山桥还有一个田坪水库,还出了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儿童文学作家汤素兰。
翻翻老黄历,说明我与青山桥的关联不浅。我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胡雅婷还在枫树尖尖上。我退休闲逛的时候,她当了青山桥镇文联主席。胡雅婷的热心与本领,无庸置疑。青山桥镇文联获评2025年度湖南省文联系统优秀单位,就是铁证。
到底写她什么呢?有几个关键词:兰花谷、村歌、塅溪河。
十年前,她的“身份证”只有诗人一个身份。长沙、宁乡、张家界的诗歌活动十分频繁,胡雅婷台上台下,忙个不停。她喜欢穿一身红衣服,像一团火。朗诵诗歌,诗歌被朗诵。展示诗人,诗人被展示。
几年光景,胡雅婷“摇身一变”,成了多面手。宁乡县政协委员、青山桥镇文联主席、兰花谷谷主、村歌主要倡导人、塅溪河保护行动主要发起人……头衔比我多。哦!还有一个头衔:新娘子。
“公益人”几乎取代了“诗人”,“村歌”几乎取代了“诗歌”。我想跟她说:“你能耐啊,居然将诗歌挤到了第二三位。”但我没说,什么也不跟她说。我默默地倒看她的微信圈,寻觅她的蛛丝马迹。胡雅婷对“文化赋能”“文艺赋美”十分自信。源于青山桥的楚江,流经流沙河的时候,我也感染了她的青山绿水。胡雅婷看准了一条路,走对了一条路。这样的诗人,更有益。
尽管我对羊肚菌垂涎三尺,但暂且不论这道美食,先品一品胡雅婷的诗歌。
“雪飘进病房,
墙白了,
床白了,
衣服白了,
头发白了,
父亲静静地躺着,
眼里落满一层层雪花。
我买的盐不够,
我买盐的钱不够,
用多少盐才能消融这么多的雪?”
这首《雪》,揪紧了我的心。我一下子想起父亲去世前我写下的《菊花的印章》。我正着手写作这篇评论的时候,惊闻她的父亲去世。生离死别,人世常态。唯有活者且行且珍惜,唯有诗人且行且歌吟。
“这种洁白的花应该开在少女的及笄
姑娘们走近去
春深似海。她们的青春
玲珑、洁净、完整
仿佛还不认识男人”
《栀子花》开,公园乡野都有,开在不同的地段与时段。即便认识路过的男人,这个男人也只是闻闻花香就走开了。爱情与婚姻,都是缘。缘起缘落,花开花落。
“情爱、生活、诗和远方在磁的N极,
你固执地选择S极,
金钱、台面与盔甲这些保命的工具,
最后,将碾碎羸弱的躯壳,
成了埋葬你的小小的棺椁。”
《蝜蝂》让我望而却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读什么。胡雅婷呀,你不是将我逼成文盲吗?百度吧。原来是那个惊呼“永州产异蛇”的柳宗元写了一篇《蝜蝂传》。文曰:“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
语文老师说,碰到不认识的字,就读“一边”。言之有理。蝜蝂读fù bǎn(音“负版”)。蝜蝂就是喜欢往上爬,喜欢负重,又不知死活的小昆虫。柳宗元见过这样愚蠢的昆虫吗?百分之百虚构。也许,他是自喻。于是乎,我不怪胡雅婷,只怪柳宗元。
“它们都将开往哪里?
一个两个,七八上百个.......
下坠的躯壳里的沉重,
以列车的速度贯穿并蔓延,
易消散的肉身与金刚心同时存在过。”
《蜉蝣》又读“一边”。胡雅婷真的狠,继续普及古代诗词。还是百度一下放心些。《诗经·曹风·蜉蝣》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蜉蝣就是生命短暂的小昆虫,相当于动物界的昙花一现。
“淌过夏天之湖天空幽静的蓝,
只有这蓝配得上蝉鸣,
也只有这破壳而出的蛰伏是羽化重生的佛意。
它们从黑暗迁徙到光明,
用漫长候待短暂,
短暂的光明集结沸腾的声效。
面对巨大的空洞,
被繁茂凿出的空洞,
蝉鸣像探照灯顶出内在的阴霾。
时常想如果不是这样,
怎么会“蝉噪林逾静”?
我的躯壳内总得有偶尔的蝉噪。”
谢谢胡雅婷,我终于不要百度了。《蝉》意就是禅意。爬过青山桥境内芙蓉山的唐代诗人刘长卿,在《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中吟哦:“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他还有“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的名句。胡雅婷坐在兰花谷里,头顶“幽静的蓝”,周身被蝉鸣覆盖。假如刘长卿敲响柴门,是不是也会忘记“我的躯壳内总得有偶尔的蝉噪”?心静的时候,往往是波澜汹涌的时候。
“众人向后退去;
好闻的松针味与腐烂的羊羔味相互交织;
风起风落;
针形的阴影更加密集;
而鸟声并不寡淡。”
“有人看它的时候,
它一动不动,
没人看它的时候,
它就将田心村的野草吃个遍,
剩下庄稼一眼望不到边。
当我看它时,
它居然在吃草。”
《穿过三角寨那片松树林》,抵达《烈马山》,诗人的心境一遍又一遍洗涮。“并不寡淡”的鸟声,是诗人的情绪加浓。“将田心村的野草吃个遍”的马,以虚拟的形象,将诗人心中的杂念清除。我站在老家的田野上,亦感到辽阔。面对楚江,背后是芙蓉山、洪家大山,左边是罘罳峰,右边是三角寨。九十七岁的母亲,二十岁从田心村出嫁。我也老了,但故乡的诗篇刚刚开头。
“甜蜜的缤纷洒落在四野。
你的温柔在深秋越发悲壮,
绒毛般的触角仍有青春的况味,
略带苦涩。为这苦涩,
身体里的火苗,
无缘无故地不愿熄灭。”
“不停唤醒脑袋里的那头牛,
试图理解花盆忽然一夜的葱茏,
灯火怎样阑珊地途经我的肉体;
试图调和世界压向我的重力。”
《虚拟之爱》经过《反刍》的历练,会变得真实。诗人诗意地栖息在有可能毫无诗意的大地,供养自己的只有“身体里的火苗’和“脑袋里的那头牛”。照耀与耕种,犹如理想与现实,缺一不可。
浏览胡雅婷的诗歌,有个共同的特点:悟道。意向纷繁,但指向明确。寻觅心灵的通道,与万事万物和解。“为这苦涩,/身体里的火苗,/无缘无故地不愿熄灭。”没有苦涩,怎称人间?其实,人间不存在“无缘无故”。“不愿熄灭”的火苗,是因为它还有燃烧的意义。
青山桥,有青山,也有桥。兰花谷,有兰花,也有谷。心怀“公益之心”的胡雅婷,携带诗歌走遍四方。足迹所及,皆为福祉。
2026年4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胡雅婷的诗
雪
雪飘进病房,
墙白了,
床白了,
衣服白了,
头发白了,
父亲静静地躺着,
眼里落满一层层雪花。
我买的盐不够,
我买盐的钱不够,
用多少盐才能消融这么多的雪?
我要去挣钱买盐,
用勤奋的余生,
用短粗的十指,
用局促的脚步,
用不休不眠的眼睛......
父亲用不着盐了,
雪仍在下,
下在陡峭的泪水里,
下在冰冷的悲哀中,
下在无穷无尽的欲望上。
盐还是不够用,
用昨日的理想,
今天的执念,
与明天准备躺平的那口气
——都得拿来继续挣。
栀子花
这种洁白的花应该开在少女的及笄
姑娘们走近去
春深似海。她们的青春
玲珑、洁净、完整
仿佛还不认识男人
各自氤氲的香气使庸常变得动人
充满内在诱惑与暴力
蜂群一来
她们回到各自的人间
捡回丢弃的庸常
被生活环绕。
蝜蝂
别人认为你是只蝜蝂,
你不会认同。甚至,
无法意识到它在你身上的存在。
生活被捡起的东西越来越多,
虽困不止。路途遥远,
诱惑将长长的舌信释放。
看不到光(或许光离得并不远),
你看不到。失去追光的勇气与能力,
甚至看不到灵魂日渐枯槁。
情爱、生活、诗和远方在磁的N极,
你固执地选择S极,
金钱、台面与盔甲这些保命的工具,
最后,将碾碎羸弱的躯壳,
成了埋葬你的小小的棺椁。
蜉蝣
地铁慌慌张张地从黑幕中钻出来,
车厢里的白,
没有温度的白,
充满血丝的双眼与耷拉的脑袋,
他们都赶早。他们相互抬着,
人潮晃荡,悬在空中
(——朝生夕死的勇气呵!
古老而特殊的形态。)
风暴穿过往返的路,
命运呜咽的轨道仍会抵达,
谁在觉醒?如何安置它的归航?
广告栏内带有属性的天干地枝,
悄悄发生变化:
一列地铁,二列地铁,七八九十列地铁.......
它们都将开往哪里?
一个两个,七八上百个.......
下坠的躯壳里的沉重,
以列车的速度贯穿并蔓延,
易消散的肉身与金钢心同时存在过。
蝉
淌过夏天之湖天空幽静的蓝,
只有这蓝配得上蝉鸣,
也只有这破壳而出的蛰伏是羽化重生的佛意。
它们从黑暗迁徙到光明,
用漫长候待短暂,
短暂的光明集结沸腾的声效。
面对巨大的空洞,
被繁茂凿出的空洞,
蝉鸣像探照灯顶出内在的阴霾。
时常想如果不是这样,
怎么会“蝉噪林逾静”?
我的躯壳内总得有偶尔的蝉噪。
穿过三角寨那片松树林
为了与同伴拍到阳光铺满林间的照片,
我们钻进了三角寨的松树林。
阳光经松针密集的注视,
与我们有了照应。
背景中的松树苍劲挺拔,
镜头里的每一张脸有着小春天。
突然有人叫起来:
啊!那是什么?
乌黑的死亡从他的手指方向朝着我们奔来,
胆大的跑过去证实那是只没了体温的羊羔。
啊!又有人叫了起来:
你踩到坟头了。
我的镜头中:
众人向后退去;
好闻的松针味与腐烂的羊羔味相互交织;
风起风落;
针形的阴影更加密集;
而鸟声并不寡淡。
烈马山
我见到了烈马山,
与想象中的样子相近,
肤色红润,
身形健硕。
阳华江伏在它脚边,
一抬头便见三角寨身披星斗,
这空旷的盆地就它一匹马,
有人看它的时候,
它一动不动,
没人看它的时候,
它就将田心村的野草吃个遍,
剩下庄稼一眼望不到边。
当我看它时,
它居然在吃草。
虚拟之爱
海面上海鸥飞翔,
藏蓝的底色,还有灯塔,
游弋在淌水的眼睛里。
这是我虚拟的场景,
被无数个翱翔托举,
像翅果菊的勇敢,
呵!甜蜜的缤纷洒落在四野。
你的温柔在深秋越发悲壮,
绒毛般的触角仍有青春的况味,
略带苦涩。为这苦涩,
身体里的火苗,
无缘无故地不愿熄灭。
反刍
当世人有梦可做的时候,
长久以来,我夜夜酣睡,
零星的梦都没有,
我开始恐慌。一个不会
做梦的脑袋,
在人性的斜坡上,
如何把持平衡?
不停唤醒脑袋里的那头牛,
试图理解花盆忽然一夜的葱茏,
灯火怎样阑珊地途经我的肉体;
试图调和世界压向我的重力。
饥饿使我无法想起某些人和事,
与他们说过的一提起就结刺的话语,
也许我曾这样对待过他们。
身处人声鼎沸的隔离带,
常在喂养饥饿的时候感到胸腔隐隐作痛,
毫无征兆。无人代我选择进退,
每每感到恶心时,
食物不由自主的经食道涌出,
像中毒不深,
又像神经被一只手突然掐断。
那只手来自我身体里的牛,
它还在反刍。
【简介】胡雅婷,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宁乡市诗歌学会名誉主席,青山桥镇文联主席,著有诗集《光阴纵使匆匆》《晚香记》,主编地方文化丛书《古国雄风》《古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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