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我第一次碰到一个硬茬。他给了我一个《细密》，十二个编码组成的一首长诗。我心一沉：你写了几十年诗，未必找不出九首小诗？我不敢发飙，只能心一沉。
这个人就是邓建华。望城县人，望城区人。望城县是宁乡县的隔壁。望城区是岳麓区的隔壁。千山万水，还是隔壁邻居。
这个人就是诗人邓建华。几十年前认识，又失联几十年。几十年，我搞不清他的著作是不是等身。如果他站在书桌前，又正好码了书，估计只露出半个脑壳。
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我频繁往望城跑。谢氏两兄弟陪我的时候，邓建华也是一个文青，陪了几次。后来，一次面也没见过。他呢，诗歌一首一首写，散文一篇一篇发，著作一本一本出，人一天一天过。我坐在长沙城的这一处、那一处，望着望城感叹：“望城真是出文人啊。邓建华算一个。”
微信兴起后，加了邓建华，互动极少，像街上碰到一个熟人，点点头而已。我估计邓建华有性格，邓建华估计我也有性格。彼此懂得“礼尚往来”。不过，我一直有个“小九九”，找个机会“点”他一下。当然，邓建华不让我“点”，我也没办法。等于我做了一个虚拟动作，朝空气划了一个弧。
于是乎，我邀约他，他只回了一个表情符号。我想，你“板翘”，就算了。星期一傍晚邀约，星期二临近中午发稿。我造一个“一边……一边……”的句吧。一边看着他坐在书房的照片，一边浏览他的“编码诗”。心里想：你是老麻雀，我也是。你牛皮，我猪皮。你《细密》，我缜密。谁跟谁呀？
归根结底，回到诗歌本身。人有性格，诗有品格。求全责备，不是我的风格。按邓建华的编码，品诗吧。
“初春
村口 开口说话
一只口吃的鹊喊我
客
客客
客客客
我终于知道了
自己的身份”
《1》绝了。我一个字“好”，两个字“好好”，三个字“好好好”。我一点也不口吃。口齿伶俐。诗人将一个游子的“客家”身份写得惟妙惟肖。这只“口吃的鹊”一定是孙子辈。诗人离家的时候，鹊是祖辈。间隔的空白，鹊是父辈。诗人返回故乡，鹊不认识，当成了外来户。难怪邓建华牛皮。写出这么绝的诗，可以牛逼。如果我写，只会写“乌鸦啊，别在我的头顶盘旋。请找那盏熄灭的灯，讲乌漆墨黑的故事吧。”
“脸和春联
一样绯红
世界却已经绽绿”
“阳光
从来没有短斤少两
回乡路
却依然消瘦”
按照指引，从《2》到《3》，诗人的心思果然细密。诗句像一粒一粒阳光跳跃。回乡路消瘦就消瘦吧，只要脸不发绿就行。
“我让一份简历
始终走在
等太阳盖章的路上”
“看风景的人
若干年后
不约而同
都要活在目录一样
参差的碑林”
《4》《5》，一条生生死死的通道。诗人如此淡定，那份简历肯定不单薄。我只有两个疑问：月亮盖章，可不可以？有些人没有目录，没有碑林，怎么活？
跳过《6》，因为名车更不愿意变成受伤的板凳。停顿《7》，我担心有朝一日，我们被智能机器人强制书写甲骨文。又跳过《8》，“花工的手/被花刺戳出血眼”，不算什么。失业的人，用手往心里戳出血窝。
“倒春寒之夜
柴火很旺
烧破了
一个洞
一个短句咕噜噜滚将出来
掷地有声”
《9》卖了一个关子。每一个读者会解读出不同的短句。我的短句是：还是心寒啊，烧出第二个洞、第三个洞……
“我家的诗歌
抱紧老家拆迁后
最后一丛灌木
喊着
心肝宝贝
屋后的溪
还没来得及起名
就成了城市知名品牌的
桶装水”
读了《10》，我有些困惑：相当多的人，恨不得迁到城市边缘，然后成为拆迁户，守株待兔，坐地发财。“一丛灌木”值几个钱呢？“屋后的溪”成了桶装水，也是一条走运的溪。也许，诗人表达的是一种反讽。
“有时间吗
忙过这一段
就想让你
陪对面那棵树
慢慢返青”
《11》是理想，更是幻觉。这样的陪，是徒劳的。那棵树“慢慢返青”，这个人头发继续斑白。还有第三种可能。陪同的人，心里也“慢慢返青”。这是第M春。
“一朵雪花
被驼背的树
搭救”
《12》又绝了。“驼背的树”不一定就是垂死挣扎的树。它的生命力往往比华美的树更加旺盛。一朵本来要分崩离析的雪花，正好落在驼背的高处。这就是一种缘分。雪花延长了下落的时段，赢得了短暂的美丽展示。
不知道邓建华被“点”之后，会不会加快互动的频率，会不会将隔壁邻居走成亲戚。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努力写出更好、更绝的诗。比如，我们身边的这一条湘江。浪花之间，相互致意，一道北去。
2026年4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邓建华的诗
1
初春
村口 开口说话
一只口吃的鹊喊我
客
客客
客客客
我终于知道了
自己的身份
2
地球
是被新闻线索牵着的瓜
蒂落了
瓜却未熟
脸和春联
一样绯红
世界却已经绽绿
3
我不歉收
我歉意
阳光
从来没有短斤少两
回乡路
却依然消瘦
4
不会让春
蜗居在小小花盆
发育不良
我让一份简历
始终走在
等太阳盖章的路上
5
一个姓名
总要成为一种标本
安放在老家后山
看风景的人
若干年后
不约而同
都要活在目录一样
参差的碑林
6
一条受伤的板凳
暗暗发誓
下辈子
也不要变成
名车
7
雨点
在灰蒙蒙的街面
书写盲文
我们赶路
键盘
卧在面前
我们学习老祖宗
用手在走
8
我怕看见
花工的手
被花刺戳出血眼
他们红色液体
滋养着别人的浪漫
他的工钱
却和别人的爱情一样
廉价
9
倒春寒之夜
柴火很旺
烧破了
一个洞
一个短句咕噜噜滚将出来
掷地有声
10
我家的诗歌
抱紧老家拆迁后
最后一丛灌木
喊着
心肝宝贝
屋后的溪
还没来得及起名
就成了城市知名品牌的
桶装水
11
家事宽厚
要多宽
才能够 走稳
有时间吗
忙过这一段
就想让你
陪对面那棵树
慢慢返青
12
农谚的卷舌音
在人工湖的亲水平台
被一条宠物狗
撞伤
想哭的理由
其实简单
譬如 看见一朵雪花
被驼背的树
搭救
【简介】邓建华，长沙望城人，200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出版有《乡村候鸟》《床前明月》《打拼》等14部专著。近作散见《中国作家》《人民日报》《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小说月报》大字版、《少年文艺》《北京文学》《湖南文学》《西部》《野草》《短篇小说》《小说月刊》《散文百家》《文学译丛》《读者》《意林》《故事会》《作家文摘》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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