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在《诗刊》发表《老司城》的诗人,在老司城遇见了主编《老司城》的诗人。主编《老司城》的诗人不愿意说自己是主编《老司城》的诗人,发表《老司城》的诗人不理解主编《老司城》的诗人。
喂!跟着我念三遍,我就不相信你不会变成结巴子。反正,我看了仲彦的“简介”,比结巴子还要严重。
仲彦啊,诗歌写得这么好,为什么胆子这么小?小得连永顺都不敢提,小得连主编《老司城》都不敢承认,小得连诗集的名字都抹掉。小县城怎么了?内刊怎么了?当年,我胆子比你大多了,连油印的一张纸,都说是“公开发表”。
仲彦是老实人。老实人做扎实事。从他期期给我寄厚厚一本《老司城》,看得出他是一个做扎实事的老实人。我这么“责备”他,他肯定不敢吭声。诗人有几种。一种是“一触即跳”,拿个麦芒逗他,他当刀子捅他。一种是“架在火上烤”,他还说舒服。仲彦可能属于第三种,眼睛想冒火,结果流出来的是水。
其实呢,胆子小的仲彦有硬实的诗歌护身,一点也不怕。他的诗歌雄浑、苍茫,是老司城的分解物,更是土家族诗人的不可替代品。
“把灵魂交给六月
空空的想念。一根骨头
敲打古老的葬歌
天尽头,说话的声音,比命还重
来世,做一声声痛苦的梯玛长调
缠紧大地,磨难的耳鼓”
听一听仲彦的《六月的歌声》》,进入土家族历史的长廊。湘西是苗族、土家族的聚居地。曾经封闭、落后的区域,却是诗歌的海洋。诗人只是其中大地一个鼓手、一个歌者,承接千年流传的鼓点与歌声。他像站在礁石上的眺望者。
“山路,羊肠一样,穿过大山和夜晚
两边都有风化石
踩碎着脚印
在身后,往两边悬崖,簌簌掉落”
“被风,粗粗切过的山势
长满碎裂的风声
所有悬崖有生有死
堆叠着越走越难的方向”
无数的土家族人和他们的羊群,走过这样的《悬崖顶上的羊肠山路》,俯视这样的《悬崖》。命运就是这样的指向。别无选择。四十年前,作为省报记者,踏访土家苗寨,走过这样的羊肠山路。“在身后,往两边悬崖,簌簌掉落”的不是诗歌,而是替代生命掉下悬崖的砂石与土块。命悬一线的过客,有的成为诗人,有的成为诗歌朗诵者。
“突然之间, 手中的拐杖
顾不上绕开今天
就被冰柱冻在山头
往事越来越窄,扎笼
没来得及把脚印从身边移开
就被尖利的冰棱,冻僵了陡峭的山势”
“只有冻死的冰柱
因为悬崖,缺了一根肋骨
偶尔从不堪重负的肩头
摔下来,在路上凝结成断崖和来世”
跟挑夫与脚工一样,《炭客》是负重者的一种。向上或向下,他们是移动的一座小山。诗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心越走越沉。不可能为他们减负,剩下的只有悲悯。诗歌只能运转,无法运载。
“男人安身立命的两种武器
一种:闭上眼睛
另一种:动手去大山深处打猎
让梦想和现实,保持同一个高度
身体得成为大山的一部分
并且打造成弧形,像弓箭
以便保证速度和方向
保证,时间的精力
能像岩石
在陡峭的高峰,翻山越岭”
也许,《狩猎者》越来越少。这样的场景,一个一个被记忆封存。土家族男人“闭上眼睛”,不是养神,是构想大山的深邃与凶险。打猎也有两种可能:打下猎物,或被猎物所猎。这是命运的双向搏击。
“只有被她们赶往尘世
静静一角,我才有勇气
和这些,被我喊做干娘的石头
每天都在水边,度过余生
让它们给我起石头房子
做屋顶瓦片,撑起身体慢慢长高的台阶
揭伤口开始痊愈的心灵疤痕时
虽有怨言,但没恨这些民俗
为了一个名字
就把我扔给一堆又一堆破石头”
将石头喊做《干娘》,可能不是一种虚构。这样的民俗,东南西北都有。石头“每天都在水边,度过余生”,就是一群在水边搓洗衣服、搓洗岁月的普通农妇。她们被大山养育,又养育大山一般的儿女。
“所有命运,填不满缝隙
明天,可以容纳每个时段
山那边的寂静,或许垮下来
或许能在未来继续起落很多空茫的幻想”
《山谷》是一首隐喻密度很大的诗歌。我在“一座山,土葬另一座山”这一诗句前,琢磨了很久。这是一场未曾载入历史的战争,还是一场预料之中的地质运动,抑或是一场默契的轮回与交换?“身后的话题,陆陆续续被挤出人世之外”。难道飞入太空,交给外星人解密?
“那只奄奄一息的石头,不知应该活着
还是可以死去。剩下的明天
是否能够,继续从鲜血的缝隙中,挤出身来
留下一个背影,供每一句孤单问号
前去孤身凭吊,或者献上来世
所有高悬血污的祭坛”
仲彦的诗歌总有神秘之感。《岩石》刻满了未知的巫风与铭文。“不会在乱世挤压中醒来/更不会在铭文的碎裂中多次去死”。我好像领悟了,又好像一无所知:这块石头死一次就够了,死得如此永恒。它是殉道的烈士吗?
“一只花喜鹊,波浪那样
在水面,临镜自照
声音尾部,滑下来最小一颗石子
用时间,打碎了身后那座悬崖”
“鸟巢,从洞穴旁边,抽出一根枯枝
拗断风声
对折的痕迹”
“水面依旧旁若无人,让活完一生的树枝
跳完了整个场景,才会用水花
把河床,就地掩埋”
仲彦继续营造秘境。连《花喜鹊》也不是人间凡物,连鸟巢也不是俗世家园。我仿佛看见诗人拿了一根枯枝,指指点点,却点石成金。他的所有诗歌中,这一首《花喜鹊》金句最多。也许,我们一时半会不能体味它的全部涵义,但它像小时候看过的露天电影,正反面都可以浏览。
合上仲彦的诗歌,我又想起了老司城。
那年到永顺采访,顺便到老司城采风。在老司城,与仲彦打了一个照面,围着老司城走了一大圈。回到长沙后,我写了一个九章《老司城》,发表在《诗刊》上。老司城是清朝土司住的城,仲彦是不住老司城的土著。他的诗歌,有很多的神秘、诡异与玄机。如果你走马观花,一目十行,很可能收获甚微。结果是,脚趾头碰了土家大山的一块石头,好疼;鼻尖子碰了土家锅底的一层灰,好黑。
2026年4月20日于长沙德润园
仲彦的诗
六月的歌声
把灵魂交给六月
空空的想念。一根骨头
敲打古老的葬歌
天尽头,说话的声音,比命还重
来世,做一声声痛苦的梯玛长调
缠紧大地,磨难的耳鼓
天堂,和死亡的证明
寄给命运,没再回头
六月的歌声,在今天,失魂落魄
像骨头睡在大地,泪水,洒在身上
很多心,像心的碎片,覆盖,一生一世
灵魂,没再回来,一根根骨头
敲打着痛痛的家乡,真的很痛
悬崖顶上的羊肠山路
山路,羊肠一样,穿过大山和夜晚
两边都有风化石
踩碎着脚印
在身后,往两边悬崖,簌簌掉落
深不见底的回音
从山下传上来
除了可以听到夜晚猫头鹰的哭喊声
更可以让风,惊悚每个魂魄
每段记忆都有棱有角
经常划痛我孤单的身体和思想
放下,或者背负的人生经历
仍然在情感的断片
和沿途的痛点,首尾相接
生活,在这里转过一个弯
石头就在悬崖边缘,留下一道划痕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用姓名刻痛的石头
现在应该还在大山深处,到处绕行
不论我是否愿意记住
三十年前,我乘着夜色
走过悬崖顶端的这条山路
自始至终,横亘在我面前
成为一生无法绕开的主题
不论每个夜晚是否疼痛
我的膝盖和关节
一直在我余下的生活中
多次救过我性命
悬崖
被风,粗粗切过的山势
长满碎裂的风声
所有悬崖有生有死
堆叠着越走越难的方向
空间尽管流溢
但注定无法逃出前方的行程
岩缝、绳索、栈道
在横七竖八的乱石中,找到
钢钎錾出的台阶。所有往事
没有缝隙,更没站人
鹰的利爪
抓伤历史皱纹
翅膀在天空飞翔,阴影如盖
掩埋过好多骨肉相连的故事和情节
还有很多梦想
被滚落的石头,多次打痛过脊梁
背景尖利,划破一层层地貌
虽然整座山,都失去了泥土的生养
沿途的岩石
也失去了切割的双手
但身边的足迹,仍旧吭唷吭唷
沿着山脊线,走出了那条麂子没有爬过的小路
老,和不老
都离不开活下来的
很多意义。还有很多心情,没有表达
还有很多路程,在远方交织,重叠
切碎固定影像
没有风,也断裂得那么苍凉
炭客
突然之间, 手中的拐杖
顾不上绕开今天
就被冰柱冻在山头
往事越来越窄,扎笼
没来得及把脚印从身边移开
就被尖利的冰棱,冻僵了陡峭的山势
还有北风,在身边
黑压压移动。山林呼啸,冻住明天
想象还没融化,其它道路可以视而不见
但必须找到能够回家的那条羊肠小路
雪地,每打一次趔趄
都可能闪到万福山的腰椎
自然,冰柱形成的所有节点
都听得到骨骼,不停断裂的响声
山路还在增重、变沉、打滑
但命运,却比雪花还轻
此时,如果拐杖突然在路边停下来
寒冷的冬天,就会把回家的乳名喊住
仔细查看姓氏边缘的那些炭末
是否已和深渊一同跌入谷底
山没有塌下来
同样,走在雪地的背影
也没有被明天冻僵
只有冻死的冰柱
因为悬崖,缺了一根肋骨
偶尔从不堪重负的肩头
摔下来,在路上凝结成断崖和来世
狩猎者
男人安身立命的两种武器
一种:闭上眼睛
另一种:动手去大山深处打猎
让梦想和现实,保持同一个高度
身体得成为大山的一部分
并且打造成弧形,像弓箭
以便保证速度和方向
保证,时间的精力
能像岩石
在陡峭的高峰,翻山越岭
路过的荆棘,在刀背行走
大地铺满梅嫦神(1)的符语
神秘事物的内部
很多光芒,照亮山峰
一生有很多愿望可以在大山深处顺利实现
甚至不必借助猎枪和火药的闪光
也能查看和大山沟通的秘密
只要是男人,进了大山
身体自会像大山那样顽强勇猛
眼神 ,也穿得透每一道岭岗
找到男人安身立命的每种武器
年长月久,无数狩猎者
就这样,都从天地的另一面
沿着油油的森林,进入丰收的画面
或者做容纳一切的现实生活
或者变成翻山越岭的每个脊梁
干娘
彭三妹把我赶到河边
做搓洗时光的破石头
其他妹崽,遗弃我是应该的
因为没有人不知道
我是从死亡边缘
捡来的一个烂姓名
面黄肌瘦之外,还长满麻疹那样
缺木少金的差时辰
比石头更丑,比贱命还硬
除了不能帮她们捡牛粪
还无法和家族中众多兄弟姐妹
好好活在一起
只有被她们赶往尘世
静静一角,我才有勇气
和这些,被我喊做干娘的石头
每天都在水边,度过余生
让它们给我起石头房子
做屋顶瓦片,撑起身体慢慢长高的台阶
揭伤口开始痊愈的心灵疤痕时
虽有怨言,但没恨这些民俗
为了一个名字
就把我扔给一堆又一堆破石头
虽然伤心,但不想把她们赶出内心
其实我知道田二妹也很想做我娘亲
但她没有时间
让石头孵出儿子
再去把记忆
从死亡身边拉出去
她每天要做的事,只是把身世
改名换姓,然后在身上涂上咒语
希望河水,能够洗净受伤心灵
静静流淌的时间
更能让我身世,像石头那样
活在她们儿子的岸边
山谷
在呼救,在呐喊,在避免进入下一个
被泪水挤痛肉身的时刻
一座山,土葬另一座山
不能做到,对每段情感,都弃之不顾
最能忍受住伤害的那些角落
可以借助各种方式来进行表达
让接下来的叙述,充满对生活的沉默和抗争
所有命运,填不满缝隙
明天,可以容纳每个时段
山那边的寂静,或许垮下来
或许能在未来继续起落很多空茫的幻想
一只落难的背影
从地面的滑翔中转身向左
进入隐藏的岩穴,亿万年后
这个被物质撕碎的化石还在苦苦挣扎
既形不成一个尖利的姓名
又无法和美好的向往擦身而过
只能面对明天继续下沉
落入对岸,那些沤烂了时光的尘土
有的用情感碎片在继续呼救
有的用一惯表情,在苦苦呐喊
有的在进入挤痛肉身时
留出的缝隙内,忘命挣扎
身后的话题,陆陆续续被挤出人世之外
岩石
那只奄奄一息的石头,不知应该活着
还是可以死去。剩下的明天
是否能够,继续从鲜血的缝隙中,挤出身来
留下一个背影,供每一句孤单问号
前去孤身凭吊,或者献上来世
所有高悬血污的祭坛
鲜花,找不到零落的句孑
里面那些答案,避开一片长长树林
要是见不得,每一条伤痛人心的小路
说明最残忍的拒绝
巳经在临终的离别中,慢慢去死
没有办法,再次活过来
不要过多痛饮下一个离别
不要围绕被皱纹扯断的句子
描述每一个遗失的画面
很多泪水,浸泡着亿万年回忆
风,拔光了刀剑,划破世上最无情的想象
新的跪姿,在石头中间凝固
选择或是放弃,一切表达都毫无意义
没有人会去注视脚下的累累岩石
下一个动荡不安的时辰
还剩下一个方向,在努力向上攀援
前方,永远都在朝另一个时空无情坠落
那么成千上万次的呼救
都会屈从于勒紧在时空头顶的绞索
在天地的诅咒声中
像姓名那样,沦为纷纷幻灭的厄运
不会在乱世挤压中醒来
更不会在铭文的碎裂中多次去死
花喜鹊
一只花喜鹊,波浪那样
在水面,临镜自照
声音尾部,滑下来最小一颗石子
用时间,打碎了身后那座悬崖
再次匍匍,旁边的树皮号
被声音,成功啄碎
阳光,使阴影,放出住在石头深处的鸟群
沉睡的眼眶被恍惚时间依次唤醒
星辰,在梦里死过了一次
又同样可以在传说之中再次活过来
鸟巢,从洞穴旁边,抽出一根枯枝
拗断风声
对折的痕迹
很多鸟鸣声,现在,腾跳完凹凸不平的悬崖峭壁
经过多次滑翔
终于可以到达人世之间
到了梯玛神歌(2),中间那个章节
每朵翅膀,为了期待放弃飞翔愿望
或者为了明天,不再多次哭泣
甘愿受到眼泪的致命洗劫
水面依旧旁若无人,让活完一生的树枝
跳完了整个场景,才会用水花
把河床,就地掩埋
身旁那座悬崖,活下来也行
要是像鸟巢那样,终究,没活过来
只会让天空,用石头和枯枝,錾出的浮雕
更加久远,让高悬的悬崖,更加安静
注:
(1)梅嫦神:土家族狩猎之神。
(2)梯玛神歌:梯玛是土家族从事祭神驱鬼巫术的神职人员,是土家族宗教的承载主体。梯玛神歌是梯玛在从事宗教活动时所哼唱的歌谣或咒语,内容包括土家族民族源流、天文、宗教、医学等相关内容。
【简介】仲彦,土家族,1970年代出生。1987年开始进行文学创作,同年发表文章,著有土家族创世系列长诗3部,诗集10余部。初中毕业后,上学、创作和工作之余,一直在小县城努力创办、编辑或主编各种刊物或报纸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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