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听闻贺星辉是贺知章的后裔，我大吃一惊。
贺知章是浙江杭州人，贺星辉是湖南宁乡人。相隔一千三百多年，时间远，地域远。我当面问贺星辉，他说“是”。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查他的家谱，查他的祖宗十八代。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咏柳》，置于当下的新乡土诗派，是经典之作。贺知章当过秘书监，世称“贺秘监”。无独有偶。贺知章的后裔贺星辉，司职督学，世称“贺督学”。诗脉绵延，遥相呼应。
最近的两个周末，这个戴眼镜的贺督学频繁出动，督的不是学，是诗。
三月三，在后湖，被太阳晃了一下眼。接着，在西湖，又被太阳晃了一下眼。长沙被雨滴滴答答了这么长时间，被太阳撩拨，是一种幸福。贺督学果然是一种幸福的样子。幸福还源于他的诗集《情有独钟》。
《情有独钟》第一辑是现代诗选，第二辑是旧体诗选。翻到第二辑，我又大吃一惊。贺星辉录入《河西雅集逢宁乡籍著名诗人陈惠芳》。诗曰：“英才天降必多情，/乡土新诗享盛名。/霞满桑榆天地阔，/楚江诗会启鹏程。”创作日期为2024 年 2 月 1 日。
我想起来了，就是首次见面的这一天。贺星辉的镜片背后闪现着“阴险”的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家伙居然先下手，点了我的将。什么“著名”“英才”“盛名”？这不是让我汗颜吗？如果他赠我诗集，我准备用不幸蒙受灰尘的透明胶粘住这首诗。
又一个新旧两栖、德艺双馨的宁乡诗人啊。前面那个姓朱。后面这个姓贺，贺知章的贺。
“父亲
您那宽大的手掌
把四季打发得干干净净
却为何抹不去额上的沟壑
遗忘满头的秋霜
父亲
当我负荷着凝望
拔节成青春
您却坠成最后的黄昏
定格为一方静默的石碑”
《父亲》中，所有的“为何”都只能是自问自答。大自然的法则，谁也无法规避。“一方静默的石碑”之下，思念与青草一起疯长。阳光、月光与风雨，一遍又一遍刷过，像程序性的手续。
“每到寒冬，我总会回想
那些消瘦的过往
那些无眠的烟火
仿佛母亲还在灶屋里
添柴加草，为我们
不断丰满的躯体
日渐单薄的内心”
《母亲的烟火》回放熟悉的场景。我也曾经历这样的童年与少年。饥馑岁月，母亲为儿女的心中种下一颗一颗火苗。悲悯着悲悯的人。
“我的心一如那轮高悬的满月
遥遥守望你的剪影
什么时候月色敲开你的西窗
印染你一生一世的
春暖 秋凉”
《期待》是诗人数量庞大的爱情诗中的代表作。在“爱情作坊”里，他像一个印染工。这样的月色，就是诗人情愫的投影。
“这短暂的一生啊
这漫长的一世
如果能收到邀约
就请小酌一杯
庆祝我们还有去处
倘若，不能如约而至
也请独酌一杯吧
只为这婵娟般——
缺陷多于圆满的旅程”
我在《考勤》面前停留了许久。这里的一群人，那里的一群人，近处的一群人，远处的一群人，都有这样的考勤表。亲人，同学，同事……都在这样的考勤表里。生命的减法和加法，每时每刻都在进行。一代一代，减去，加入，清零。似数学运算，又似语文填空。
“大多卑微的生命
在走向消逝的过程中
都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
喜悦
没有谁去理会
如同无人垂听的
秘密”
《垂钓》蕴含着哲学意味。那些挣扎中的鱼，“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喜悦”，是因为得到了彻底的解脱？人世间又有多少这样的卑微的生命。
“只有每一次抵达时
才发现出发的地址
无处不在；着陆的机场
几乎别无选择”
《我们的着陆，别无选择》，看上去像一个伪命题。从不同方向来的旅客，搭乘同一架空中客车，只能朝向一个方向，只有一个归宿。细细品味，却有无比的真实。贫贱富贵，都是命运共同体。
“每次走近溆浦，脚步
都会轻一些
每次暂别溆浦，心事
都会轻一些
每次回望北方，疼痛
都会轻一些”
《在溆浦过大端午，读<楚辞>》，高潮处在结尾。历朝历代，吟唱屈原的诗歌多如牛毛。贺星辉的三种“轻”，是从屈原那块自沉的石头处获得的。无数的诗人，为屈原鸣冤叫屈，无法释怀，久久放不下那块石头。数千年的负重与负累，也该放下了。避重就轻，也是一种活法。
“夜，是夏虫的舞台秀
晨，是蛙鸣的协奏曲
从早到晚，北斗溪
那个枕头粽上的梦
不曾老去
亦不曾疲倦”
“走进来吧
迎你满目青山
快回去吧
还你烟火人间”
从《北斗溪》到《太阳山辞》，从一片山水到另一片山水，诗人的脚步放轻了。沉重的心思，被稀释。满目青山，只是一个驿站。烟火人间，才是栖息的家园。
通读贺星辉的现代诗选，感觉他是一个“三情诗人”，亲情，爱情，友情，用情很深。与他交往，感觉他是一个性情中人。河西雅集多多益善。河西不仅仅有后湖、西湖，还有很多诗情荡漾的湖。随便找一处，都是诗眼。
2026年4月27日于长沙德润园
贺星辉的诗
父亲
父亲
您那宽大的手掌
把四季打发得干干净净
却为何抹不去额上的沟壑
遗忘满头的秋霜
父亲
当我负荷着凝望
拔节成青春
您却坠成最后的黄昏
定格为一方静默的石碑
父亲啊父亲
就让我的呼喊
化为闪烁的星辰
夜夜升起
与您思念的烟火
遥相辉映
母亲的烟火
北风脾气暴躁
炊烟东奔西跑
此起彼伏的狗叫
如同警报，关上山村的门
把夜色拦在风里
那年月粮食无比珍贵
那时候喝水可以充饥
只有母亲，经常打开大门
用红薯饭安慰异乡人的胃
用稻草铺安顿异乡人的梦
每到寒冬，我总会回想
那些消瘦的过往
那些无眠的烟火
仿佛母亲还在灶屋里
添柴加草，为我们
不断丰满的躯体
日渐单薄的内心
期待
关外的山峦
苍白了五千年
什么时候
轻风染绿她的脸庞
干涸的江河
平静了一万里
什么时候
雨季澎湃她的胸膛
我的心一如那轮高悬的满月
遥遥守望你的剪影
什么时候月色敲开你的西窗
印染你一生一世的
春暖 秋凉
考勤
应到九十九
实到六十六
数据保持二十年前的水准
总有人缺席
总有人迟到
总有人早退——
就像当年的课堂
只是有两位
已经身处天堂
这短暂的一生啊
这漫长的一世
如果能收到邀约
就请小酌一杯
庆祝我们还有去处
倘若，不能如约而至
也请独酌一杯吧
只为这婵娟般——
缺陷多于圆满的旅程
垂钓
黑暗的江边，一个垂钓者
在交错的石块间，点燃
落叶，细密的窸窣声
让人想起
鱼在深水里的
呼吸
大多卑微的生命
在走向消逝的过程中
都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
喜悦
没有谁去理会
如同无人垂听的
秘密
我们的着陆，别无选择
多少年追风赶月，我们
已经习惯飞翔于云天
很难停顿下来
仿佛空中客车，不断
追求更新迭代
从310、350到380
油箱越来越大
航速越来越快
唯有在巡航的间隙
目光才得以触摸苍穹
找寻日渐虚无的自己
与炊烟袅袅的家园
只有每一次抵达时
才发现出发的地址
无处不在；着陆的机场
几乎别无选择
在溆浦过大端午，读《楚辞》
一
渡长江，穿洞庭
溯沅江，入溆水
扁舟一叶，风尘仆仆
怎样的希望，使先生
自我放逐，选择了荒芜
怎样的缘分，使先生
跋涉千里，选择了溆浦
怎样的绝望，使先生
纵身一跃，选择了永恒
二
在《楚辞》的烟雨中
我越陷越深
一首《涉江》，何以
定义一方水土
孤独的背影，何以
化身一座高峰
古老的节日，何以
增添更深刻的主题
三
孤独的灵魂，未必伟大
伟大的灵魂，注定孤独
伟大的孤独，在于曲高和寡
平庸的孤独，在于众叛亲离
四
明月洞的雨点
大江口的鼓点，反复敲打
诗人的韵律和灵感
每次走近溆浦，脚步
都会轻一些
每次暂别溆浦，心事
都会轻一些
每次回望北方，疼痛
都会轻一些
北斗溪
谁将溆浦南站，点缀
在你的眉间
北斗溪，怀抱吊脚楼
手牵沪昆线
云拥抱云
山追赶山
多少神奇的传说
身披雾霭流岚
禾苗，包谷
殷勤呈上的绿，如同
花瑶少女的拦门酒
浓烈，甘甜
夜，是夏虫的舞台秀
晨，是蛙鸣的协奏曲
从早到晚，北斗溪
那个枕头粽上的梦
不曾老去
亦不曾疲倦
太阳山辞
你不来
冬水在门口等你
垂柳在池边等你
空气在林间等你
阳光在山顶等你
流云在天空等你
你若来
不要带钱包
没有商店满足你的消费
不要带朋友
免得惊醒熟睡的先民
就爬上那山顶
给亭子取一个中意的名字
就坐在那池边
看一看自己的倒影
走进来吧
迎你满目青山
快回去吧
还你烟火人间
【简介】贺星辉，湖南宁乡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华辞赋》《星星》《湖南文学》《芙蓉》《湖南日报》及红网等报刊平台，入选《2024湖南诗歌年选》，著有诗集《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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