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王一武“弯弓射大雕”，动作古怪，将头与脚埋在沙子里，只看见拱起的背脊。背脊油光发亮，像从海里爬上来的两栖动物。
我站在沙滩上，终于在“拱起的背脊”上，找到一个相似的“痣”：我有《长沙诗歌地图》，他有《永州诗歌地图》。
有“痣”者，事竟成。但“以一斑窥全豹”是一个骗局。我只好继续进行“人口普查”，当一回“户籍民警”。
原来，王一武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工农商学兵，只是没当过兵。从永州南下广州、深圳，又从广州、深圳回到永州，他走了一大圈。诗歌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但一直伴随着他。一个诗人风雨兼程，一种诗歌呼风唤雨。
我已查实，王一武是永州“小饭盒”文学沙龙骨干成员，是冷水滩市楚江圩镇渣里口村团支部书记，是九嶷山学院学生。城市与村庄之间，他的“两栖人”特征十分明显。
王一武是有故事的人。从沿海回到家乡后，他成了地名文化专家。某天，他去参加地方志编纂会议，被保安拦住，不让进门。他辩解无效，只好拿出身份证。保安一看，是某镇某村的农民，更不让进。无奈之下，王一武打电话给会议联系人，请联系人到大门口将他接进去。保安还是一个劲地摇头，自言自语：“奇了怪了，请一个农民来修志，搞错了没有？！”
王一武的故事，让我想起当年的“啼笑皆非”。我到湘潭大学报到，却因“女性名字”，被分到女生宿舍。从湘潭大学毕业，分配到湖南日报社，却因名字同音，档案错调常德师范。
是农民，怎么了？是乡巴佬，又怎么了？这就是新乡土诗派的胎记。
追根溯源。我与王一武不止是一个“痣”。
工农商学，王一武独爱农事。春夏秋冬，王一武独爱秋天。诗人之间的最大区别，在于得心应手之时，不能陷入“炉火纯青”的套路。必须警惕这一倾向。诗歌要有异样、陌生、粗粝。当然，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不知所云。
王一武的诗歌保持了分寸感、舒适感与饱满感。
“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来形容秋天，形容庄稼以及收割的场景
那把舞动的镰刀
带着一些动词抢在我的前面
以半匍匐的姿势
将一兜兜稻子割下
割倒后的秋天，在田里侧卧的场面
覆盖着汗水
还有一些动词，飞转在打稲机的频率上
双手的旋转
一场禾很快打完了”
“我的墨水太轻，风一吹
就跟不上节奏，我怕落下
田间的动词
看见秋天的颜色，藏在
汗水里，我深感
敬畏”
《瞭望秋天》之后，掂量《秋天里的动词》，然后《碰见秋天的正面》。我与他的经历相同。十几岁的我也站在打稲机上，一只脚上下踩动踏板，双手搂着禾把，不停地左右旋转。一粒一粒金黄的谷子，连同一粒一粒苦涩的汗水，掉落在禾桶里。诗人不仅仅是复述收割场景，而是将过去打碎了的动词，重新铺排成名词，唤醒后人。敬畏土地，捂紧人类的口粮。
“我被锁定在城市水泥中
触摸不到庄稼的样子
体会不出带盐的成长，在地里
怎么拓宽分蘖的根，然后
笼罩一片金黄
我不知道秋天的忙碌，哪一些
染上了起早贪黑，哪些颜色
最适合归仓”
诗人为什么感叹《不能失去秋天的收获》？秋天已经成为诗人心目中最大的一束光。城市的秋天与村庄的秋天不同。城市的秋天，被挤压，被冲谈。“被锁定在城市水泥中”的诗人，有些色盲。“最适合归仓”的仍旧是村庄的秋天。辽阔而深重，是心灵的调色板。
“秋风贴在大地
用饱满的表情
围着农家
打开一节生活的话语权”
《秋风贴在大地吹着》，吹拂着诗人的衣襟。为什么诗人最喜欢用“动词”这个词？辛勤的劳动者，才有真正的话语权。用心血浇灌的土地，不仅仅有“饱满的表情”，还有明亮的额头，如同诗人享用自己的诗歌。
“如果，秋天分成两半
我会在秋分以后
用箩筐装满金色的元素
用喜悦的情怀
生一盆火
烫一壶酒
品味留在家园的这一半秋天”
诗人把秋天当成了一枚巨大的果实。《如果秋天分成两半》，果实分头出发，寻觅新的枝头。两支小分队，是歌词的上下阕。诗人一直将秋天唱个不停。
“好不容易，不做农活了
就老了，这时的腰
弯成一缕炊烟似的
在山脚下
离地那么近”
《弯腰》是对土地的鞠躬、致敬。溪流与水渠，是诗人手背上的青筋。每一缕炊烟，都是耕种的老人。
“干农活，留在田间的
两种脚印
一种是插田，倒着走的
脚印
这种脚印
会分行
另一种是往前走的脚印
像犁田、锄地、割禾、挑担
这些脚印
到秋天以后
用熟稔
煮出生活的滋味”
“我在田里，在田埂上
反复行走
尽管看不见身后的脚印
但看见一条条田埂路
被我走白”
《农活里的两种脚印》是写在田野的两行诗。《我一直这样走着》，王一武一直这样走着，用脚写诗，用脚丈量生活的冷暖。“一条条田埂路/被我走白”之后，有了持久的反光，照亮诗人的身前身后。这也是诗歌的光芒。
王一武的《永州诗歌地图》，以高度的文化自觉与系统性思考，为永州标注明晰的地理坐标与精神坐标。这是他个人和新乡土诗派对于潇湘山水的一大贡献。之所以钟爱秋天，因为他已经收获诗歌的秋天。一个诗人爱惜自己的羽毛，才能飞得更高。一个诗人感恩脚下这片土地，才能将根扎得更深。
2026年4月29日于长沙德润园
王一武的诗
瞭望秋天
把所有的窗户打开
让秋风吹进来，不要
处暑后的凉爽，不要
秋蝉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
入秋以来，季节
再次叫开阳台上的月季
阳光在窗前，成形线条
从铝合金的格子中照射进来
它身后的风，力度不大
好多秋天的元素，来不到
我的身边
城市就这点不好
水泥墙砌得太厚
总把季节隔开，把属于我们的果实
丢在外面，让我们
寻找
秋天里的动词
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来形容秋天，形容庄稼以及收割的场景
那把舞动的镰刀
带着一些动词抢在我的前面
以半匍匐的姿势
将一兜兜稻子割下
割倒后的秋天，在田里侧卧的场面
覆盖着汗水
还有一些动词，飞转在打稲机的频率上
双手的旋转
一场禾很快打完了
响午边，禾场上的稻谷有些跳动
阳光在上面伸着懒腰
几只麻雀从空中飞来
没有张望
一边跳跃，一边啄食
奶奶挥舞的响鸡把
与麻雀的动作很不协调
而与她心里的愿望是那么的一致
碰见秋天的正面
走出家门，碰见
秋天的正面
我不敢借用词语去描写
我怕用错词，喊不出
收割的名字
我的墨水太轻，风一吹
就跟不上节奏，我怕落下
田间的动词
看见秋天的颜色，藏在
汗水里，我深感
敬畏
不能失去秋天的收获
不能失去秋天的收获，不能
失去一次次俯身的耕作
养育我的庄稼，三十年来
离我越来越远
我被锁定在城市水泥中
触摸不到庄稼的样子
体会不出带盐的成长，在地里
怎么拓宽分蘖的根，然后
笼罩一片金黄
我不知道秋天的忙碌，哪一些
染上了起早贪黑，哪些颜色
最适合归仓
心里紧跟秋天的文字
可伶地移动在手机屏幕上
掠夺我的记忆
充当山村盛产的馨香，膨胀
我的血管
餐桌上，那些描述秋天的词语败下阵来
血液中，升起的
是一缕炊烟
秋风贴在大地吹着
秋风贴在大地吹着
贴着庄稼的叶子和根部
吹出土地的散曲
它喜欢用一些动词
用一些好的抒情
在秋天做出反应
它吹在田野，撩起稻穗的头颅
吹在山坡，野菊花借用它的走势
摆动黄色的衣袂
我一般跟着秋风走得不远
有时在门前的地里掰几颗玉米棒
有时候在田埂上摘几个辣椒
与它走得最远的时候
是到禾场摊开昨天打场的新谷
让太阳拌和秋风
晒干谷粒中的水分
然后回家，用摘回来的辣椒
炒肉，下酒
秋风贴在大地
用饱满的表情
围着农家
打开一节生活的话语权
如果秋天分成两半
如果，秋天分成两半
我会在秋分以后
用箩筐装满金色的元素
用喜悦的情怀
生一盆火
烫一壶酒
品味留在家园的这一半秋天
那一半秋天让它走远
让它跟着一路吹低的北风
降温在雪花飘过的树干上
打下最后一片黄叶
弯腰
做农活，弯腰的程度
有所不同
插田、割禾至少弯到七十度
其余的农活，根据
用的农具
决定弯腰
犁田、挖地
播种、施肥
除草、杀虫
每种农活都经过手，把
腰子变弯
把日出弄成日落
好不容易，不做农活了
就老了，这时的腰
弯成一缕炊烟似的
在山脚下
离地那么近
农活里的两种脚印
干农活，留在田间的
两种脚印
一种是插田，倒着走的
脚印
这种脚印
会分行
另一种是往前走的脚印
像犁田、锄地、割禾、挑担
这些脚印
到秋天以后
用熟稔
煮出生活的滋味
我一直这样走着
不管怎么走
脚印，总在身后
留着，走得多
留得多
我走的水泥路少
走的田埂路多
农忙时
我在田里，在田埂上
反复行走
尽管看不见身后的脚印
但看见一条条田埂路
被我走白
我一直这样走着
一条条田埂，被踩成
一张网，网里的庄稼
网着山村的风景线
【简介】王一武，永州市冷水滩人，永州地名文化专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中华辞赋》《人民政协报》《星星诗刊》《诗选刊》《绿风诗刊》《芙蓉》《湘江文艺》《湖南文学》《鸭绿江文学》《文艺生活》《西部》《星火》《南方文学》等90余种报刊发表作品。多次获得诗刊社、星星诗刊社、中国诗歌学会主办的诗歌大赛奖项。出版诗集《永州诗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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