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陈莫获得第23届“华文青年诗人奖”。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奖项。作为一个从湖南邵东走出、谋职于上海的青年诗人,能够登上这个领奖台,至少证明她的竞争实力。一时间,消息与赞誉铺天盖地。
但我不想蹭这个热点,尽管点将台远远比不上领奖台。即便如此,我坚持将早已列入候选名单的陈莫推后亮相。因为,陈莫是我印象中的“卖花姑娘”。当她接过人家送来的鲜花之时,角色位移,惊喜之中更需要冷静。鲜花或荆棘铺就的路,对于陈莫还很漫长。
早些年,邵东诗群还未成型。我应该是最早的发现与挖掘者之一。邵东有一个微信群。陈莫何时加入的,我不清楚。群内有人说,陈莫是邵东人,在上海开了一家花店。陈莫也在微信圈中发过与鲜花相关的照片。“卖花姑娘”由此坐实。其后,我与陈莫有了屈指可数的互动,不生不熟。这几年,陈莫发表诗歌的频率加快,质量看涨。我将她划入“将有出息”的一类诗人。
陈莫的诗歌写得好不好,得不得奖,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是我拉进“新乡土诗派”微信群的。说不上“慧眼识珠”,但不至于“老眼昏花”。抓她的“壮丁”,也说明我“下手”稳准狠。
“卖花姑娘”还卖不卖花,是否将基本盘扩大,我没必要弄清楚。陈莫说:“我是2017年才真正开始写诗的。”那么,时间跨度之中,存在一个“非真正”。也就是说,陈莫被人家称为“卖花姑娘”的时候,她与诗歌“有染”。我惊讶的是,陈莫还是学中文的大学生。至于读的哪所大学,就跟她与谁结婚一样,不在我的考察范围,但要进行必要的调查。
陈莫说:“从事过教师、记者、HR、花艺师。”我是一个土包子,只能百度,HR就是人力资源管理。我确实是一个土包子。“花艺师”被我俗称为“卖花姑娘”,有一点小小的罪过。
我与陈莫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姓陈,二是深夜写诗。唯一的不同点,就是饭局上的表现。她盯着瓷器上细微的裂纹出神,我盯着人家酒杯里剩下的几滴酒不放。陈莫的眼里,“裂纹蜿蜒着,像一条隐秘的河流”。我的眼里,“酒水残留着,像几粒燃烧的火焰”。
从上海到邵东,很远又很近。陈莫站在禹兴村老屋背后的山坡上,站在小时候与父亲种下的桃树旁,感慨不已。她说:“我自己也成了一棵树,只是被移植到了别处,努力活着,却始终带着故土的根。”忽然,我眼眶湿润。也在老屋背后的山坡上,我的父亲与大哥平排躺在那里,以颗粒的形式细数黑暗的齿痕。
为什么新乡土诗派诗人绝大多数来自乡野?因为故土的根,因为胞衣地的脐带。
“一股蓝色的风,穿过它
再穿过栅栏的罅隙。栅栏上空无一物
风悬在一条晾衣绳上,晃晃悠悠
那串水珠,像未系紧的珍珠项链
仿佛随时都会散落”
《省略》是合唱。诗人与风“合谋”,在雨天里写诗。空空荡荡的院子,像在城市,也像村庄。“风最后吹向我,像要把我吹开”。风比诗人更想留白。
“那把椅子被磨损得不成样子,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漆面
木头露出原生的质地。一棵树被砍下来时
就死过一次。当它成为一把椅子
它又活过来了”
“阳光下,那片草地
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其中一棵狗尾草,把风轻轻碰了一下
整个山坡便荡漾开来
我忍住了想踏足的冲动
草叶上,缀满清澈的目光”
陈莫的诗歌之所以被喜欢,是因为她能从一般的事物中发现“不一般”的质地。一棵树就是一个人。一把椅子也是一个人。从活到死,从死到活,只是一种转换、一种转型。这样的旧椅子,这样的老人,任凭风吹雨打,依然固定在自已的位置上。《公园里的旧椅子》令人肃然起敬。《清晨的事物》中,一棵狗尾草也是一个人。“缀满清澈的目光”,这是坚韧的生命之光。
“那些没能说出的苦,我们只在深夜
一声一声咳嗽出来”
《咳嗽食疗法》非常经典。一个人,一群人在行进的途中,一次又一次停顿下来,一次又一次获取能量,一次又一次得到救赎,吸收甜,咳出苦。这样的诗歌,像针灸。
“走几步,停下来望我
我也停下来,望她
她毛发干枯,尾巴耷拉着
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平静的哀伤”
“闲时,他半躺着看书
偶尔,也看看天
而黑狗,就卧在躺椅旁
一会看天,一会看他”
从《老黑》到《便民维修店的男人》,我深深感染诗人的悲悯。老黑与黑狗都不在我身边。不然,“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也是亲近的亲人。
“香樟在落叶。松针也在落
常青的麦冬上,铺满了松软的爱
夕光照着万物
它在我刚割破的手指上,一遍一遍
刷上金色的蜜
三月的风,像母亲,轻轻吹着我的伤口
松脂的清香,久久不肯散去”
陈莫对于酸甜苦辣的解读,确实有她一套“咳嗽食疗法”。这就是“陈莫风格”。《蜜》亦如此。她的诗歌如同“松脂的清香,久久不肯散去”。品之,也有苦味久久徘徊在舌尖。
“如果突然生出许多岔道
我会不假思索,习惯性地右拐
直到走到南墙下,也不折回”
“如果,如果,连风声和虫鸣也没有
我就坐在这无人的寂静中,想你
或者想——
我在哪条路上不小心错过了你”
与其说《路》是诗人随意引导的路,不如说是诗人精心设计的陷阱。我也跟着走了下去,最后发现“空无一人”。陈莫是狡猾的,更是聪明的。“右拐”是诗歌的拐点,一环套一环。终点处,莫名其妙与诗人一道惋惜“我在哪条路上不小心错过了你”。品读轻松的诗歌,我开心地对陈莫说:“都怪你,左拐就好了。”
“现在,这些瓦片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父亲每年都会拣去几块残破的
再换上新的。屋顶就又像40年前一样新
父亲说,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屋子漏雨
他弓着身子,坐在屋顶,像极了一片青瓦”
《拣瓦》是陈莫的代表作,也是新乡土诗派的代表作。“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的主张,得到充分的诠释。陈莫的这首诗歌,可以跟我的《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媲美。
诗人的父亲,塑造家园。诗人,塑造精神家园。新乡土诗派创立四十周年之际,为了复兴新乡土诗派,所有的诗人都是这样的一片青瓦。“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屋子漏雨”。共同的心声,化为共同的行动。
2026年5月8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莫的诗
省略
雨水高悬。眼下是夏天
蓝花楹开在天青色的背景里
院子空空荡荡
一股蓝色的风,穿过它
再穿过栅栏的罅隙。栅栏上空无一物
风悬在一条晾衣绳上,晃晃悠悠
那串水珠,像未系紧的珍珠项链
仿佛随时都会散落
风最后吹向我,像要把我吹开
可惜啊——
我的心也如空空的院落,没有一朵花要开
像是省略了什么
公园里的旧椅子
那把椅子被磨损得不成样子,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漆面
木头露出原生的质地。一棵树被砍下来时
就死过一次。当它成为一把椅子
它又活过来了
人们曾毫不吝啬地赞美:看,多好的一把椅子,多么合时宜的
一把椅子
现在,它只剩一副骨架骨架,摇摇欲坠
它满脸的皱纹,哦不
那些隐秘的裂纹,是生活的真相
你的离去,加深了一把椅子的悲伤
清晨的事物
阳光下,那片草地
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其中一棵狗尾草,把风轻轻碰了一下
整个山坡便荡漾开来
我忍住了想踏足的冲动
草叶上,缀满清澈的目光
想起你时,我也在风里轻轻
摇晃了一下。像一株狗尾草
缀满了露珠
咳嗽食疗法
阳光那么好。银耳炖梨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我们把陈皮、冰糖加进去
陈皮的香气渐渐散开来,冰糖慢慢融化
我们一盏一盏喝着
都没有开口说话
像暂时得到了某种救赎
那些没能说出的苦,我们只在深夜
一声一声咳嗽出来
老 黑
老黑以前叫小黑,是二奶奶
捡的一只流浪狗
小黑生完最后一胎,大家便叫她
老黑
最近总能碰到她,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转悠
脖子上拴着一个金色的铃
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几步,停下来望我
我也停下来,望她
她毛发干枯,尾巴耷拉着
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平静的哀伤
我向来是怕狗的
但想起那个失了儿子的二奶奶
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便民维修店的男人
十平米不到的店,堆满各种零配件
门口散落着扳手、钳子、打气筒……
男人四五十岁,一条黑狗,一张躺椅
修车。修伞。配钥匙
闲时,他半躺着看书
偶尔,也看看天
而黑狗,就卧在躺椅旁
一会看天,一会看他
偶尔会有狗来交配
但我从没看见一个女人
来给他送过茶饭
蜜
香樟在落叶。松针也在落
常青的麦冬上,铺满了松软的爱
夕光照着万物
它在我刚割破的手指上,一遍一遍
刷上金色的蜜
三月的风,像母亲,轻轻吹着我的伤口
松脂的清香,久久不肯散去
路
有时候我会沿着一条路茫然地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它把我带到哪里,我便去往哪里
如果没有尽头
我就一直走,一直走
如果没有拐弯
我就一条道走到底
如果突然生出许多岔道
我会不假思索,习惯性地右拐
直到走到南墙下,也不折回
我会在南墙下站一会儿,等桂花落
如果没有桂花,我就靠着墙根坐下
等夕阳落
如果连夕阳也没有
我就听听风声,或虫鸣
如果,如果,连风声和虫鸣也没有
我就坐在这无人的寂静中,想你
或者想——
我在哪条路上不小心错过了你
拣瓦
每年春天,父亲总会回老家
我们劝他,漏雨就漏雨吧,反正也不会回去住了
他听不进
架起梯子,爬上久无炊烟的屋顶,先抽支烟,坐上一会
烟雾让空寂的屋顶热闹起来
那些被遗弃的瓦片,似乎又活过来了
父亲用手摩挲着青瓦,这是他和母亲亲手烧制的
是他和母亲一片一片垒上去的
我一出生,就住上了新房子
现在,这些瓦片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父亲每年都会拣去几块残破的
再换上新的。屋顶就又像40年前一样新
父亲说,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屋子漏雨
他弓着身子,坐在屋顶,像极了一片青瓦
【简介】陈莫,湖南邵东人,现居上海。上海市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江南诗》《绿风》《诗林》《湖南文学》《西部》《滇池》等刊。获第七届国际诗酒大会金麒麟奖、第九届中国(海宁)·徐志摩诗歌大赛佳作奖、上海市2024年度作品奖、第23届华文青年诗人奖。出版诗集《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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