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苏启平是湖南浏阳人,我知道。他是诗人、校长,我也知道。不知道的是,他竟然比我小整整15岁,而且9岁写诗,简直是一个“准神童”。开裆裤的时代,他的脑壳先开窍了。
他主动要登点将台,我考虑了两三分钟,答应了。人家又不是陈子昂,要登幽州台,写《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台不在高,有诗则名。意不在深,有情则灵。
苏启平一拿到“登台”的指标,神色开始游离。这个胖嘟嘟、红彤彤的中年,先发来的不是诗歌,而是新浪微博的一组截屏。我明白他的用意,他想证明我们早互动过,是熟人,是长沙隔壁的邻居。不过,这组截屏,竟然让我产生“恍若隔世”的感觉。截屏上的纹路,让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抬头纹。时间过得真快。上一次,在浏阳洞阳山见到苏启平,距今也有了七个年头。
苏启平的勤奋,自不待言。这些年,他主攻散文诗,颇有成就,至少在湖南散文诗创作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兼攻的诗歌,也有特色。
借此,我要告诉暂时还坐在台下的诗人们,莫性急。说不定哪一天,我突然传递消息。消息是给有准备、有耐心的人。
照例,我选取了苏启平的九首诗歌。至于那些抬头纹似的截屏,熟视无睹。
“母亲用熟悉的姿势
点燃灶膛里的柴火
面对荒废已久的菜地
母亲没有让它说话
只给炊烟一次抒情的机会”
“在父母回家的吆喝里
我轻轻在墙壁写下
月亮到此一游”
《炊烟》充满了野趣与童趣。这是我喜欢的一类诗歌。当下的一些诗歌,往往出现两个极端:小一点的诗人,老气横秋;老一点的诗人,假装天真。苏启平的抒情分寸,把握得好。这是诗歌创作的要点。
“和弟弟、妈妈一起
用锄头、扁担在屋后山
挖一个深深的酒窖
一个直洞,一个横洞
像我的左脑、右脑
在故乡,我是名副其实的富翁
用酒窖藏酒,藏红薯、萝卜、白菜
用大脑负责一生的想象与思维”
《酒客》出手不凡,让我眼前一亮。诗人的左脑、右脑如此发达,难怪有这样的想象与思维。遗憾的是,接下来出现了败笔。“只有老鼠比我更加悠闲/它一辈子坐享其成/在我的酒窖与厨房/丰收就应该给每一个生灵带来快乐”。这四行诗,完全多余。如果我是编辑,准备发表这首诗歌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咔嚓掉。之所以保留,是让苏启平再瞧一瞧,再想一想:它有存在的必要吗?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冬天在草垛之外
一瓣雪花徒劳无功
遗落的稻谷深埋地里
冰块下面的泥土,开始为
一场深远的呵护积蓄力量
冬天有理由寒冷刺骨”
《草垛》是乡野常见的景象。有些地方是草树。未成年人的眼里,草垛就是草树。何况饥馑的岁月,还有什么诗意?成年了,老年了。在我的近视眼里,它们是一个一个被剥夺粮食的耕者,单薄地堆积、披挂在那里。而这种剥夺,又是必须的手段。苏启平是否有同感?
“收割过后的田野
有一颗遗落的谷粒
一只蚂蚁和另外一只蚂蚁
用力把它扛在肩膀
像我挑着一担谷子的弟弟
脸上露出黝黑的笑容”
《水稻》形象生动,接近于名篇。不过,后面又跟着“小老鼠”,破坏了刚刚上升的情趣与美感。我有点想不通,苏启平怎么老跟“老鼠”“小老鼠”过不去?最后三行,又是“老鼠尾巴”,割掉多好。
“鸟疲惫的翅膀沾着家乡的溪水
散发和我汗水一样的味道”
“突兀而至的大雪一片接一片
打破秋天最后的沉静
丰收寂寞,写进了历史”
《有鸟飞过》沉寂的《秋风》,“突兀而至的大雪一片接一片”。“颗粒归仓之后大地荒芜”,田野一片空荡荡。为什么丰收之后反而有一种失落?落寞的不光是诗人,还有疲惫的鸟。
“青石板横搁在奔流的小溪
田埂连接着田埂,稻田
像手牵着手游戏的孩童
白石尖下,山峰紧挨山峰
像一把展开的定情纸扇
藏掖着一座村庄的烟火”
《鄱官冲》应该是诗人故乡。“清楚每一块石头的棱角/每一棵树木的年轮与大小”,性格与容颜由此初步塑造。“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这是一柄双刃剑。一面是命题,另一面是伪命题。“乡”到底在哪里?城市的屋檐,不就是村庄的屋檐吗?遮风避雨的功能,一样。
“杂草枯黄,蝉声沉落
稀疏的叶子,稀疏的蝉声
你我逐渐稀疏的头发遮掩不住
匆匆而过的华年,北风最后
嘶哑了季节,父亲终老山上
抬头是寂寥的夜,一颗流星
穿越村庄,翻了个白眼”
《听蝉》是童年的蝉声。儿时的记忆总是那么清晰。“一颗流星/穿越村庄,翻了个白眼”。这眼神够狠的。这诗眼够绝的。我笑了。
“树叶黄了,一阵风吹来
几片叶子稀疏地落在地上
没人知道掉下的是哪片叶子
就像没有人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开始苍老,死亡
四楼的高度正好可以看清楚
一棵树的上半身,和风的方向
树顶已经开始光秃,像小说
进入一个新的情节。风吹掉满树的叶
在冬天,吹冻一条街
最后把人类依次吹向大地”
筛选苏启平的诗歌,我按我的感觉来。幸亏留下了《风吹落叶》》,留下了苏启平最喜欢的诗歌。苏启平说:“全诗几乎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其得意之神态,可见一斑。我认同他的得意。这确实是他最具代表性的诗歌。“风吹掉满树的叶/在冬天,吹冻一条街/最后把人类依次吹向大地”。这是人类、植物、动物共同的归宿。
诗人是大地之子、故乡之子。苏启平有本诗集《浏阳河畔的乡愁》。他说:“‘还乡’是一种地理意义的回归,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溯源。”这正是新乡土诗派的追求。懂得取舍的诗人,才是越走越远的诗人。舍得舍得,舍才会得。苏启平的潜力很大,像大海里的小鲨鱼。
2026年5月14日于长沙德润园
苏启平的诗
炊烟
母亲用熟悉的姿势
点燃灶膛里的柴火
面对荒废已久的菜地
母亲没有让它说话
只给炊烟一次抒情的机会
唱歌总还是要坚持的
无论田野怎么发生变故
青山、小溪、水稻
组成最伟大的交响团
星星是一群顽皮的孩子
白天在外玩耍了太久
在父母回家的吆喝里
我轻轻在墙壁写下
月亮到此一游
酒窖
和弟弟、妈妈一起
用锄头、扁担在屋后山
挖一个深深的酒窖
一个直洞,一个横洞
像我的左脑、右脑
在故乡,我是名副其实的富翁
用酒窖藏酒,藏红薯、萝卜、白菜
用大脑负责一生的想象与思维
只有老鼠比我更加悠闲
它一辈子坐享其成
在我的酒窖与厨房
丰收就应该给每一个生灵带来快乐
粮食是最好的镇家之宝
用谷子酿酒,用蔬菜下饭
像蚂蚁一样把谷子抬回家
把知识装进复杂又世俗的脑袋
洗干净每一粒谷子
擦干净每一个文字
用香醇的墨水记录每一次丰收
像汉字一样方方正正做人
像谷酒一样充满激情的生活
在酒窖盘点一年的收成
从年头算到年尾
天空又响起第一声春雷
草垛
冬天在草垛之外
一瓣雪花徒劳无功
遗落的稻谷深埋地里
冰块下面的泥土,开始为
一场深远的呵护积蓄力量
冬天有理由寒冷刺骨
收集一束稻草,收集记忆
写一篇关于水稻的小说
情节如同稻子一样饱满
炊烟散去,还有稻壳的灰烬
用来擦亮村庄的青春
水稻
阳光以古老的姿势落下
风吹着树叶在空中飘舞
麻雀追着另外一只麻雀
一前一后停歇在电线
羡慕秋天的鸿篇巨著
金黄是一种生动的颜色
鸡鸭用响亮的词语大声歌颂
只有饱满的水稻
在村庄的中央一言不发
收割过后的田野
有一颗遗落的谷粒
一只蚂蚁和另外一只蚂蚁
用力把它扛在肩膀
像我挑着一担谷子的弟弟
脸上露出黝黑的笑容
小老鼠沉浸在丰收的喜悦
忽视路人的欢快与脚步
对着炊烟眨了眨眼睛
有鸟飞过
有鸟飞过,或许带着
忧郁的眼神,感染城市的天空
街道弥漫秋天的颜色
鸟径直飞翔,钻进大地的根部
灯伸开手臂摸进鸟的身体
里面满是稻谷的故事
把自己偷偷地晾在窗台
鸟疲惫的翅膀沾着家乡的溪水
散发和我汗水一样的味道
飞过的那只鸟
原来是我童年的梦想
去了远方
秋风
暴雨夹杂飓风袭击大地
一场彻底有力的撕裂组合
让自己痛苦迷茫的心灵重生
焕发热带雨林般浓密的绿意
秋用金黄色的颜色,告别夏
在一场轰轰烈烈的丰收景象上场
沉寂的秋风里躺着懒洋洋的阳光
故乡是黄澄澄的谷粒,饱满温和
村庄继续沉默不语,秋风里
一切的瓜果均以最好的结局收场
颗粒归仓之后大地荒芜
秋夜渐凉,清冷的星空之下
皎洁的月光初露寒芒
历史准备好最好的诗词
为所有的离情别绪而歌
突兀而至的大雪一片接一片
打破秋天最后的沉静
丰收寂寞,写进了历史
鄱官冲
上个坡,转弯就是鄱官冲
从这里走进来,走出去
起点与终点,四十多年的重复
我清楚每一块石头的棱角
每一棵树木的年轮与大小
老屋是他永不停息的心脏
房子变了,晒谷坪没了
喝一口香甜的茴香茶
想念母亲脸上的皱纹
屋后颗粒饱满的玉米
把屋檐围了个大圈的稠树
藏着密密麻麻的心思
青石板横搁在奔流的小溪
田埂连接着田埂,稻田
像手牵着手游戏的孩童
白石尖下,山峰紧挨山峰
像一把展开的定情纸扇
藏掖着一座村庄的烟火
石头以自己独有的坚强
在崇山峻岭间传播理想
燕子剪出一朵一朵的云彩
池塘里无数的山羊与野兔
像鱼一样生活在山冲
听蝉
蝉爬上门前的梨树
爬上年轻健壮的夏天
对着稻田发出响亮的鸣叫
听蝉,听时光缓缓流过
溯流而上,回到童年
寻找光着屁股的小伙伴
杂草枯黄,蝉声沉落
稀疏的叶子,稀疏的蝉声
你我逐渐稀疏的头发遮掩不住
匆匆而过的华年,北风最后
嘶哑了季节,父亲终老山上
抬头是寂寥的夜,一颗流星
穿越村庄,翻了个白眼
风吹落叶
树叶黄了,一阵风吹来
几片叶子稀疏地落在地上
没人知道掉下的是哪片叶子
就像没有人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开始苍老,死亡
四楼的高度正好可以看清楚
一棵树的上半身,和风的方向
树顶已经开始光秃,像小说
进入一个新的情节。风吹掉满树的叶
在冬天,吹冻一条街
最后把人类依次吹向大地
【简介】苏启平,1977年12月出生,湖南浏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协副主席。有作品在《诗刊》《星星》《散文诗》《诗潮》《山东文学》《湖南文学》等多种报刊发表。参加第十九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第三届全国青年散文诗人笔会,获第二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第十二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等。著有散文诗集《回不去的故乡》等5部。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