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晶莹雪从天而降,成了诗人,也成了铁树。
有的诗人,我问她一句,她回复一百句,恨不得将“柴门犬吠”演绎成“书香门第”。有的诗人,问她一百句,她回复一句,像严守机密的钢铁战士。晶莹雪无疑属于后者。
加微信,我照例问“尊姓大名”。她只说“姓袁”。我的微友,都被我改成了真名实姓。一目了然嘛。但这个惯例被晶莹雪打破。我总不能标注“袁晶莹”或“袁雪”吧?!她有性格,我也有性格。如果遇见其他“铁树”,我立马移除。哪怕是陈圆圆,也入不了我的法眼。“点将台”点谁,我说了算。但我保留了她。两个原因:晶莹雪的诗,确实写得好;她是我的好兄弟刺客引进的,我相信刺客的眼光。
知道晶莹雪,就是在刺客工作室。晶莹雪发表在《诗歌月刊》今年第三期的组诗《时间长出柔软的耳朵》,让我眼睛发亮。我动了小心思:有朝一日,将晶莹雪弄上点将台。
没料到晶莹雪是一个“一句对一句”的角色。我不想给她留下“逼供信”的恶劣形象,及时停止了“询问”。收到她的诗歌和照片,我也感染了她的沉默寡言,我留下一句“照片像画的一样”,准备下线。我想:铁树开花,真难。对她几乎不了解,文章怎么写?
忽然,晶莹雪大发慈悲,发了一段文字给我。语言量激增百倍。我才知道她是湖南隆回人,望云山脚下长大。谢天谢地谢诗人。我又想:她话这么少,难道将所有的语言变成了诗歌?
晶莹雪说:“二十年前南下广州,学习写诗,后来搁笔,原以为日子会把那些句子磨平。但总有东西磨不平——母亲被清明花汁液染红的手指、父亲磕长头时骨血的重量、外婆留在木纹里的手帕。这些细小的执念,像树根一样长在心里,越压越深。”
哎嘿!这些就是诗歌,就是好诗啊。晶莹雪内秀得这么厉害,将本应喷薄而出的诗情“越压越深”,压成了树根。看来,我的判断十分准确。
晶莹雪是铁树,只在诗歌里开花。这些花,绮丽而迷离。
“母亲叫它清明花。
每年这个时候,
她都要上山,
摘回一大捆。
手指被汁液
染成暗红色,
那些细小的伤口
嵌在肉里。
她不说疼,
只说这颜色刚好遮住血。
晒干后寄给城里的女儿,
我打开时,
花瓣已经碎成粉末。
多年后我才知道,
那些鲜艳
是提前熄灭的
山火。”
《清明花》一下子亮瞎了我的眼。诗人的心中有多少“细小的执念”啊。她的视野如此独特,笔法如此细腻,让我原谅了她最初对话的寡味。“清明花”汁液的暗红色“刚好遮住血”。这一场景,让我心头一紧。多么坚忍的母亲!已经碎成粉末的花瓣,“那些鲜艳/是提前熄灭的/山火”。我心头又是一紧。粉末状的山火,有母亲的血。这就是母亲凝固了的心血。对于城里的女儿是更猛烈的燃烧。
“天亮前父亲磕下长头,
我的骨血突然有了重量,
像融雪渗入尚有灰烬的炉膛。”
望云山脚下,《香火》相传,血脉相连。一山一山,一片一片,都是雪峰山脉。“像融雪渗入尚有灰烬的炉膛”。诗人对雪情有独钟,笔名是不是来源于此?
“母亲说,空碗要倒扣在桌面,
等一个下午,饭粒就会自己回来。
我试过,没有。
后来我站在田埂上,把倒扣的竹篮
举过头顶,等风吹鼓它,
风绕过我的指缝。
只有麻雀从屋檐飞走时,
那片空荡荡的天忽然有了重量。”
《空碗知道》看起来像一个神话,有些巫风。不管真实与否,这样的诗歌颇有味道。试过了倒扣的空碗,试过了倒扣的竹篮,我也想试一试倒扣的草帽。把草帽倒扣在钓鱼竿上,会不会出现一条肥美的鲫鱼?
“山上的石头,被踩了八百年,
磨得像把没刻完的秤。
龙象塔的铜铃,风一吹就响,
风不吹,它也不着急。”
《青秀山》在哪里?我要去看看,看看“没刻完的秤”,看看铜铃。诗人写出了诗意,更写出了禅意。“别走太快”是真言。不疾不徐,别心浮气躁,才能化险为夷,从逆境中觅到顺。
“就像这些花瓣,
落在石阶的暗处,
养着青苔。
槐花又落满了石阶。
树下人走了,
影子淡了。
我们不说话
就很好。”
《槐花落》又是顿悟,槐花不养人,就养青苔。不养青苔,就养人。槐花之落,就是一种价值、一种走向、一种态度。槐花如人。
“让她想起自己也曾是
某个女人
裁剩的,
不肯褪色的春光。”
《边角料》只要没被扔掉,就是一堆好料。可以补衣服,补日子。可以纳鞋底,行千里。“不肯褪色的春光”,也是春光。裁剩的女人,照样春光明媚。
“一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沉下去,
湖水不会开出收据。
趴在船舷看,
它翻转,下坠,直至消失。
朝圣者继续转湖,
用身体丈量湖水的硬度。
他们的额头上,
新雪正在形成。
湖水在蓝里打坐——
每一滴水,
都在为另一滴水超度。”
《转湖》是诗人极具特色的代表作。这些年,诗人肯定经历过世态炎凉、人间冷暖。不然,没有比湖水更深的感慨。“每一滴水,/都在为另一滴水超度。”一滴水就是一个人。超度,是融合,是包容,是容纳,是和解,是彼此的进入和互动。
“夜深了,柜子还在吐气。
不是樟木那种烈,是慢的,
像一个人把想说的话
咽下去,再咽下去,
最后只剩下这一点点。”
《降香》是积累的香、陈年的香、长久的香。黄花梨是老料,是老人。时光慢了,香气慢了。“夜浓到化不开的时候,香气还在继续。”祖传的香气,也是祖传的家风。
“一个春天,你把整棵桃树连根拔起,
晒干,研末,装进青花罐。
从此桃花只活在药方里,
每一次冲泡,都是一次落花。”
晶莹雪的诗歌,让人沉醉。一品,微醉。再品,不醒。《桃花散》是一味药,有时候是一味毒药。“每一次冲泡,都是一次落花。”每一次冲服,都是一次心悸。
晶莹雪说:“写诗对我而言,就是把生命中熄灭的山火接住,用词语为它们立一个小小的牌位。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放下来。”
我终于服了晶莹雪的诗歌。沉默寡言的诗人,把她神奇的语言全放在了诗歌的药方里。一个一个妙不可言的意境,游离在古代与当代之间,不知“今夕何夕”。她有层出不穷的药方,还有变化莫测的魔镜。雪峰山脉走出了晶莹雪,走出了一个诗人,走出了一个“大药师”和“魔术师”。这是山重水复的交响。这是风起云涌的乐章。
铁树开花,连石头也开花了。
2026年5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晶莹雪的诗
清明花
母亲叫它清明花。
每年这个时候,
她都要上山,
摘回一大捆。
手指被汁液
染成暗红色,
那些细小的伤口
嵌在肉里。
她不说疼,
只说这颜色刚好遮住血。
晒干后寄给城里的女儿,
我打开时,
花瓣已经碎成粉末。
多年后我才知道,
那些鲜艳
是提前熄灭的
山火。
香火
遗像转向墙壁时,
土炕在暗处战栗。
咬紧的舌尖——
在暗处独自结冰。
整夜,我蜷成脐带蜷过的形状,
却坠不进任何一片天空。
天亮前父亲磕下长头,
我的骨血突然有了重量,
像融雪渗入尚有灰烬的炉膛。
空碗知道
母亲说,空碗要倒扣在桌面,
等一个下午,饭粒就会自己回来。
我试过,没有。
后来我站在田埂上,把倒扣的竹篮
举过头顶,等风吹鼓它,
风绕过我的指缝。
只有麻雀从屋檐飞走时,
那片空荡荡的天忽然有了重量。
现在我也做了母亲,
教女儿把晾干的衣服抖开。
她说,妈妈,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线。
我抖衣服的手势,和外婆一模一样。
青秀山
山上的石头,被踩了八百年,
磨得像把没刻完的秤。
龙象塔的铜铃,风一吹就响,
风不吹,它也不着急。
有个老头每天来打太极,
打到第三式,停下来看云。
桃花开的时候,年轻人来许愿,
把红布条系在树上,
树也不吭声,第二年照开。
有一根布条写了四个字:
“别走太快。”
山看见了,没说话。
槐花落
你走后,槐花落个不停。
整个下午,我都在树下,
等你回来。
花是慢慢落的,
我也是慢慢才懂:
有些等待,
不必有结果。
就像这些花瓣,
落在石阶的暗处,
养着青苔。
槐花又落满了石阶。
树下人走了,
影子淡了。
我们不说话
就很好。
边角料
她从裁缝铺出来,
碎花布头掖进贴身的衣襟。
那个黄昏特别长,
足够她绕过纺织厂后街,
墙角探出些无名的绿;
足够让黄昏慢下来,
让她想起自己也曾是
某个女人
裁剩的,
不肯褪色的春光。
转湖
一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沉下去,
湖水不会开出收据。
趴在船舷看,
它翻转,下坠,直至消失。
朝圣者继续转湖,
用身体丈量湖水的硬度。
他们的额头上,
新雪正在形成。
湖水在蓝里打坐——
每一滴水,
都在为另一滴水超度。
降香
夜深了,柜子还在吐气。
不是樟木那种烈,是慢的,
像一个人把想说的话
咽下去,再咽下去,
最后只剩下这一点点。
母亲说这是黄花梨,老料,
从外婆的嫁妆上传下来的。
我摸了摸那处疤结,
指尖触到一片小小的脸——
它是外婆藏起的
一块叠好的旧手帕。
夜浓到化不开的时候,香气还在继续。
桃花散
你从陶罐底舀出一勺去年的桃花,
粉末细得像母亲临终前,
没说完的那句话。
敷在伤口上,血就止了,
可有些东西止不住——
比如三月,比如粉红色的痒。
你说这是古方,要配黄酒送服,
专治心口疼。
我看见桃花在瓷碗里晕开,
像一个个不肯落地的吻。
一个春天,你把整棵桃树连根拔起,
晒干,研末,装进青花罐。
从此桃花只活在药方里,
每一次冲泡,都是一次落花。
【简介】晶莹雪,湖南隆回人。诗文见《萌芽》《诗歌月刊》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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