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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生命的绝唱与诗性的涅槃:聂茂《诗颂夏明翰》浅析

  文/楚人


(中宣部《学习强国》总平台《看文艺》专栏)

  在红色题材的文学创作中,如何突破高大叙事的边界,抵达诗性表达的纵深,始终是一个艰难的命题。中南大学教授聂茂的散文诗《诗颂夏明翰》给出了一个值得珍视的答案——它不是一首传统意义上的“颂歌”,而是一首将革命者的生命历程转化为诗学存在的散文诗。作品以夏明翰就义前写下的《就义诗》为精神原点,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为美学经纬,编织出一幅革命者灵魂的壮丽图景。其最突出的诗学成就,在于成功地将历史人物从“英雄符号”还原为“诗性主体”,让革命者的信仰与牺牲在语言的光照下获得了重量和深度。

  散文诗作为一种介于诗歌与散文之间的文体,天然具有抒情的密度与叙事的弹性。聂茂深谙此道。他没有采用线性传记的写法,而是以“你”作为第二人称的抒情支点,构建了一个“我”(作者/朗诵者/读者)与“你”(夏明翰)之间跨越时空的对话场域。“每次走近你,都会想起泰戈尔诗句”——开篇便确立了这种既亲近又敬穆的凝视姿态。第二人称的运用消解了先烈与读者之间的历史距离,使夏明翰不再是教科书上凝固的烈士画像,而成为一个可以“走近”、可以“听见”、甚至可以“亲吻”家书上的吻印的血肉之躯。这种人称策略,本质上是一种抒情伦理的选择:让读(听)者在“你—我”的主体意识中完成精神的共振。 

  作品最精妙的诗学处理,在于对时间的锻造。聂茂将夏明翰28年的人生转化为一系列“诗性时刻”——21岁入党、26岁结婚、1927年与毛泽东夫妇同住、1928年就义。这些时间节点不是编年史的冰冷刻度,而是被情感浸润的“有光的瞬间”。尤其是对就义时刻的反复书写:“临刑前,反动派要你下跪,你拒不屈服,连腰也不弯,像南岳山上的古松”——这里的“古松”意象并非陈陈相因的比喻,而是在对比中生成的对抗性修辞:弯曲的膝盖与挺直的腰杆、地上的泥土与山上的古松,构成紧张的诗意张力。更值得注意的是,聂茂将《就义诗》的写作过程拆解为三个排比段落:“这是最后时刻,你气贯长虹,用一枝断笔……”“这是最后时刻,你壮志凌云,用一颗红心……”“这是最后时刻,你坚如磐石,用青春、热血和生命……”——重复与递进并置的句式,模仿了《就义诗》本身那种一唱三叹的节奏,推动了诗性的延伸。 

  书信元素的引入,是这篇散文诗最富感染力的诗学装置。夏明翰临刑前写给母亲、妻子、大姐的三封家书,在聂茂笔下获得了双重转化:既是历史文献的征引,又是抒情主体的独白。写给母亲的信中说“别让子规啼血蒙了眼”——子规啼血的典故与革命者的牺牲形成了互文性的诗意共振;写给妻子的信中,“用嘴唇和着鲜血,在遗书上亲吻下一个深深的吻印”——这个细节具有惊人的意象强度,将革命者的柔情与决绝压缩为一个不可拆解的诗意结晶。聂茂没有过度阐释这个吻印,而是让它以自己的方式“说话”,这正是诗美学的自觉:最深刻的意义往往不在解释之中,而在呈现之中。  


(电视散文《诗颂夏明翰》)

  值得深入分析的是作品对“诗人”身份的确认与强化。聂茂写道:“你原本就是一名诗人啊。”这并非修辞上的闲笔,而是全篇的诗学枢纽。将夏明翰定位为诗人,意味着他的革命行动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广义的“诗作”——信仰是他最深沉的诗,牺牲是他最壮丽的诗,《就义诗》只是这种诗性存在的最后显形。作品中那段关于“姓夏还是姓冬”的狱中对话,被聂茂称为“奇妙的回答”,并断言“只有诗人,才能面对反动派残酷的审问,做出如此奇妙的回答”。这里的逻辑是:革命者的机智、反讽与不屈,与诗人的语言创造力同源同构。语言的游戏性与生命的严肃性在此并不矛盾——恰恰相反,正是这种在死亡面前仍然葆有的语言创造力,证明了精神自由的不被征服。  

  空间的诗学同样值得注意。从“长沙清水塘一间漏风的民房”到“洒满月光的院子”,从“河南前线”到“狱中”,空间的转换不仅是地理的迁移,更是精神地图的绘制。其中最核心的空间意象是“大地”——“纵使从暴雨中跌落,也无怨无悔,扑向大地,保持最后飞翔的姿势”。这里的“飞翔”与“跌落”构成悖论式的意象:跌落是肉身的终结,飞翔却是精神的姿态。这种悖论贯穿全篇:“活着”与“死去”、“短暂”与“永恒”、“离别”与“依恋”——所有对立项在诗性的熔炉中被锻造成统一体。夏明翰就义时“连腰也不弯”的姿态,正是这种悖论的身体化呈现:肉体被处决,但姿态拒绝屈服。  

  作品的结尾部分出现了语义的凝缩与升华:“你用气吞山河的方式,将深沉的爱留给更加辽阔的背景”——“背景”一词耐人寻味。什么是背景?历史是背景,人民是背景,后来的所有“后来人”都是背景。夏明翰将自己写入这个背景,正如他将自己写入《就义诗》的语言之中。聂茂的散文诗所做的工作,某种意义上正是对这个背景的重新聚焦:让那个几乎被符号化的形象,重新显影为有温度、有情感、有诗性创造力的生命。  

  当然,这篇作品并非没有可商榷之处。某些抒情段落稍显铺陈,“浩然之气”“气吞山河”等词语的密集使用,偶尔会滑向既定的修辞窠臼。但瑕不掩瑜,聂茂找到了一个珍贵的平衡点:既不回避歌赞的伦理诉求,又不放弃诗学的本体追求。他让我们看到,红色题材的写作不必在“政治宣传”与“纯诗”之间二择其一——当革命者本身的生命轨迹已然具备诗性结构时,诗人的任务只是忠实于这种结构,并以语言将其召唤到光亮之中。 

  《诗颂夏明翰》最终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最好的颂歌,往往是最安静的诗篇。当聂茂写下“你柔情的风缠住了树叶,为的是让森林高高地挺举你坚强的果实吐出籽儿”这样的句子时,他不是在“歌颂”,而是在“看见”——看见一个革命者同时也是一个人,一个诗人,一个亲吻家书的丈夫,一个嘱托母亲不要哭泣的儿子。这种看见,或许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接近“诗颂”的本义:以诗为祭,以颂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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