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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之路】莫兰英的诗

  错位


  霞光正在踩响琴键

  胸中有支曲子,变得轻快

  枫杨的倒影沉醉于,另一种弯曲

  水中的天色转冷。但尚未熄灭

  城市并非你们所说的那样拥挤

  它更像一枚多棱镜

  不断放大暗处的折光和人影

  形状变得模糊,在某个瞬息的

  错位里。我将手探入水流

  试图抚平那些明亮的褶皱

  以及面具上,逐渐消隐的裂痕

  而水在相互删减中继续流淌——

  倒映的红颜,也曾被岁月垂青

  在灯柱与枫杨抬高的堤岸

  人群次第散去

  静谧的边缘,碎块持续消融

  我听见石头滚落的回声


  林中记

  

  你如何想象,独自

  走入夜晚的树林?为何总在讶异——

  先追忆,才任懊悔与惆怅

  缓缓浸透转身前的迟疑?

  如同对镜时忽然明白:对镜子来说

  它从未见过站在光中之人

  秋风低回,白桦与草茎

  用参差的影朦胧视线

  你花掉一天,付清账单

  把卡、证与票据叠成薄薄的明天

  于是你开始清点:

  拥有的与舍弃的,在夜里静静浮起

  听见翅膀从高处向低处

  温柔垂落

  拨开长草,在相似的路径之间

  你徘徊如一封被反复折起

  却从未寄出的信


  大雪中去见一个人


  是生活或一只猫的意外

  交谈过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炭火明灭了三次

  间中,得物如此:

  晶莹,沁凉,

  一串梅的足迹,像回忆

  冬天的来临

  它们毫无知觉

  仰躺在雪地上

  紧攫昨天的根

  当我们刨开脚下的泥,泥下的黑暗,黑暗中的煎熬

  回声——

  回声里的宽慰

  那个夜晚

  制造回忆的事物并没有出现

  只有枝头的鸟记得那微弱的颤抖


  宋鲁湖


  夕光在流水中坐得太久

  冷风一吹,满湖枯荷便开始摇晃

  整个下午,那只瘦长的白鹭

  只轮换着单腿,将脖颈藏进翅膀

  在一种近乎“无我”的姿势里

  它提前进入了夜晚

  而你,和谁?正踩过香樟落尽的枯荣

  一回眸,才惊觉这一生的湖泊

  又能盛下几许,悲喜

  白鹭终将要飞走

  仿佛从不曾来过,水面也无半点表示

  只有黢黑的湖心,那些残荷

  远远看去,像从未降临的十三月

  带着空旷的影子,向岸边,渐渐逼近


  井中的月亮


  这一次,投入井中的月亮

  学会了“隐身术”

  这唯一能被黑暗指认的窗口,在井壁或岩缝

  刻意拉长和缩短一个人的影子

  无比清晰,却不能使你看见

  身体的疱疹和路过的残缺

  曾经它把满天星斗扯进草丛

  悲伤地跌入枯井


  路灯

  

  路灯往高处走,秋风使她困惑

  在吹向陡坡或围墙前

  先收拢双翅。当她迟疑着,伸展

  长颈的犹豫,风已再度蓄势

  一次次,从栅栏尖顶的缝隙穿过

  该怎样安置脚步的重量?

  又该如何说出,那“未看见的看见”?

  床的嘎吱声,墙那侧的呼噜起伏

  窗户半开

  在夜宽大的衣袍里,路灯微光

  一盏盏浮起,有人行走在雨后的街上

  秋风轻轻拖拽他的裤脚

  我在我的一生中,慢慢地走

  慢慢地,老去


  空房子


  已不能阻止,风从头顶的

  瓦片,和脱漆的门缝

  掏空身体。几十年来

  星星一直绕着屋后几棵松树

  晃悠,从未落定

  春天里,我们栽种的月季

  开出了白斑点,和彩色翅膀

  野兔的足迹

  月光的足迹

  我们一直在寻找着


  蓼花


  无人机俯瞰,镜头缓缓推近

  冬天的蓼花,已接管整片湿地

  根须裸露,抓不住什么,在风里发颤

  水氹边——

  我们停住,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和眼底倏然亮起的光

  天色瓦蓝,羊群掠过地平线

  像某种被想象出来的日子

  而月光,曾照过澧州平原的这片蓼花

  也照过生锈的橹,与半张闲置的渔网

  此刻,我们要回家了

  一场雨正落在前方,仿佛要洗净什么


  逆光

  

  草坪上,球杆与白球

  正勾勒一道向远方的弧线

  深蓝水流自相框边缘,缓缓汇入大海

  为何光要穿越千里

  执意将逆风处那盏颤抖的孤灯点燃

  唯有祖母懂得。需要多少晨昏的磋磨

  才能把某一个瞬间

  永远封存于粼粼波光间

  铁锅被端上木桌,炉火倏地亮起

  她左手压住鱼头,右手挥刀

  银光闪过

  雪白肉片便翩然滑入乳白的高汤

  我们围坐在咕嘟作响的混沌里

  默默长成了大人

  案板上碎鳞闪烁,在层叠的

  光柱间起舞。而后来那些板结的岁月

  如何被秋雨浣洗成透明,隔着

  毛玻璃上朦胧的雾气——

  她不曾回答


  旧时光


  一张纸卡上写着

  “你必须爱有所及,这是活着的证据”

  后来,你爬坡,它也爬坡,

  身体是一点六米的悬崖

  月光打量你们

  像世界在试探婚姻的心跳

  当卡片从口袋滑落

  那缺席者,如鲜花收拢

  未听到枯萎的声音

  生活在深水区

  流逝像轻轻呼出的一口气

  下游的水面开阔


  【简介】莫兰英,70后,笔名梦痕。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常德市作协理事兼副秘书长。现居湖南常德,自由工作者。作品散见《诗潮》《延河》《鸭绿江》《辽河》《浙江诗人》《今古传奇》《中国诗人》《丁玲文学》《中华文学》《桃花源杂志》《湖南诗歌年选》《深圳日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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