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隆定军有一本诗集《和太阳对视》。新书发布会那天,我对他说:“你和太阳对视,记得戴墨镜。我不和你对视,怕变对子眼。”
自此以后,每次见到隆定军,我的眼光不与他正面交锋,一直“生活在别处”。没有发生“这个意外”,还是发生了“那个意外”。
最近,隆定军组织一次“诗画楚江”采风,到宁乡老粮仓、流沙河、青山桥一带活动。赏楚江玉,登罘罳峰,看草冲花猪,然后到田坪水库。这个比我小整整12岁的中年男子,青春活力四射,拉着我在田坪水库边合影。我们双双伸出大拇指,夸奖“山好水好人更好”。不知怎么搞的,两个大拇指竟然碰到了一起,好像女运动员夺冠领奖时的“比心”。我对隆定军说:“这张合影删了吧。有点‘那个’。”他坚决不同意,说:“就是这张最好。”同是宁乡人,同是诗人,审美观有差异啊。回到长沙后,我反复端详这张合影,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发毛:再弄几张类似的合影,我就成伪娘了。
隆定军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也是一个优秀的活动家。不过,在登罘罳峰的时候,我还是对他有两个“不满”。
流沙河是我的家乡。谁不爱家乡呢?流沙河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传说”不太好。宁乡城往西到流沙河,西游不假,却不是《西游记》。流沙河出了沙和尚?猪八戒是花猪变的?还把唐僧、孙猴子弄进来,一起造型,摆在通往罘罳峰的路上。隆定军生怕同行的老干部不知道,大讲特讲《西游记》如何如何。我对他翻了一个白眼,他装作没看见。这是第一个“不满”。
登上罘罳峰,我找到了那块巨石,准备“一览众山小”。谁料到腿肚子不争气,有些发抖。年纪大了,恐高。幸亏是好心的朱继忠扶了我一把。隆定军呢?兴致勃勃地在另一块巨石上放飞无人机,不管“陈老师”了。我嘀咕:“你心爱的无人机不恐高吗?”这是第二个“不满”。
“不满”归“不满”。我对他的人、他的诗,整体非常满意。“和太阳对视”的诗人,毕竟有几把刷子。
“她通体圆润,色泽金黄
我努力安抚着她,轻轻抚摸着她
她习惯了河床一亿年的冰凉
似乎一点也不适应我的体温
这一块未经红尘的石头啊
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的慌张
她和砂石、河水、鱼虾玩耍惯了
一不小心,被我拎到了人世间”
《她习惯了河床一亿年的冰凉》,诗中的“她”就是隆定军心心相念的楚江玉。在长沙,他给我看过几块小的。这一次到老粮仓,看了好多大的。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玉。我弄不明白:同为楚江,为什么流沙河段只有沙,老粮仓段却有玉?是不是隆定军的祖先给楚江“行贿”?
“若不是深爱过烈火
之后又被冰水深爱过
一块石头,怎么会拥有玲珑心
我只是搞不懂
历经烈火与冰水的反复淬炼
人类的心,或许会破碎
石头的心,为何却变成了美玉”
隆定军有一个组诗,叫做《我从楚江中捞起一块玉石》。《一块石头,怎么会拥有玲珑心》是其中的一首。他思考,“石头的心,为何却变成了美玉”。我思考,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成就大业。
“在某个梦境
我会经常遇到楚人卞和
深秋的河水,冰凉刻骨
我和卞和,并肩而立
河床中露出一块峥嵘的巨石
河水从我们身边,纷纷倒退
后来,河水骤然不停上涨
完全淹没我们两个痴人
最后,卞和被大水冲走
我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隆定军从老粮仓走到了长沙,楚江一直跟着他。《在某个梦境,我会经常遇到楚人卞和》,有点走火入魔的味道。老粮仓的人,对和氏璧津津乐道。和氏璧出自楚江?我权当是一个臆想,像流沙河出了沙和尚。诗人可以设计一万个圈套,只要开心就行。隆定军与卞和走失,“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实际上,是诗人打着赤膊在楚江里游泳,摸到的是普通的石头,怅然若失。
“山路蜿蜒像极了虚构的桃花源,一株桃花树寂寞地
守在村头。几株山茶花树慌慌张张地向外张望
黄土垮塌,荒草疯长,老屋荒废就像孤寡的
老者。两眼空洞,佝腰驼背”
《回不去的小山村》是废弃的象征,也是荒芜的精神家园。不是回不去,而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小山村或者一群人,需要重振精气神。
“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隔着山和海的地方
一个忙着打理自己的羽毛
一个低头舔舐滴血的伤口
在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地方
在鲜花盛开冰雪覆盖的地方
你要不言,我也不语
你要不来,我也不去”
“黑夜把城市包围了
只有对面那一盏灯顽强地亮着
夜风把楼宇包围了
只有我独自一个人孤独地走着”
《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和《黑夜把城市包围了》,体现人与人的生存状况与复杂心态。世界很大,却很狭窄。世界互通,却很隔膜。心与心的交流,最难。
“一把年轻的摇椅
温柔地裹着我的身体
秋风把满天的星星
偷偷地擦洗得如此耀眼
七八个星天外
时光尖叫了一声
然后跌落到我的心头”
为什么《时光尖叫了一声》?我琢磨,是另外一部分时光吓着了这一部分时光。是往事惊扰了现实。诗人敏感的心,有一个结。
“中秋这个节
或许是一个驿站吧
驿站里有人清唱,有人低泣
城市的缝隙中,藏着故乡的影子
他乡的角落里,隐着游子的光芒
我很清爽,也很冷峻
一如这中秋的月亮,温柔地照耀着
这满眼的山河,满城的人世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吹一声口哨
走!走!走!干了这一杯老茶
骑着我的梦马,载着我的美人
继续奔赴山海,与诗乡”
《中秋驿站》是隆定军的代表作。诗人告别重重心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吹一声口哨”,意气风发。任何人,都是多面人。悲伤的背面是欢喜,纠结的背后是洒脱。
“即便我像一尊佛陀
打坐了几十年头
即便我如一兜韭菜
疯长了几十个春秋
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
有几人能如我一般
拥有一颗外表玲珑
却比天还大的野心”
《比天还大的野心》,让我刮目相看。诗人的信心爆棚,是不是楚江玉壮胆?我站在楚江的中游,遥望下游。如沙的我,遥望如玉的隆定军。他更像诗人。
罘罳峰上,隆定军放飞的无人机像宁乡土话叫做“羊咪咪”的蜻蜓。羊咪咪俯拍我们,我们的目光跟着羊咪咪盘旋。遥相呼应,翩然落地,然后翻阅刚刚过去的以往。这就是诗人的现状。隆定军就在这群诗人之中。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只羊咪咪。
2026年5月25日于长沙德润园
隆定军的诗
她习惯了河床一亿年的冰凉
我从水里捞出来一块玉石
她慌慌张张,看上去不知所措
她羞红着脸,怯生生地望着我
刻意躲避着我滚烫的目光
她浑身沥着水,却又浑身冒着火
她躺在我的手心,寂然不语
前一分钟,她还被一群游鱼亲吻
下一分钟,就被我捞出水面
她通体圆润,色泽金黄
我努力安抚着她,轻轻抚摸着她
她习惯了河床一亿年的冰凉
似乎一点也不适应我的体温
这一块未经红尘的石头啊
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的慌张
她和砂石、河水、鱼虾玩耍惯了
一不小心,被我拎到了人世间
一块石头,怎么会拥有玲珑心
我满心欢喜地凝视着她
石头与人类,两个不同的物种
相互打量着对方
她一定弄懂了我的心思
明明有棱角,却回我以圆润
明明很坚硬,却示我以温柔
我一点都不怀疑
她就是女娲补天时
不小心掉落的一粒五彩石
若不是深爱过烈火
之后又被冰水深爱过
一块石头,怎么会拥有玲珑心
我只是搞不懂
历经烈火与冰水的反复淬炼
人类的心,或许会破碎
石头的心,为何却变成了美玉
在某个梦境,我会经常遇到楚人卞和
顺着这条河道,往上,一直走
便是国宝四羊方尊的出土地
和炭河古城的城堡所在地
和出土了1500多件青铜器的遗址
顺着这条河道,往左,一直走
有三个不同的名字:
楚江、流沙河、扬花江
命名着同一条河流
在某个梦境
我会经常遇到楚人卞和
深秋的河水,冰凉刻骨
我和卞和,并肩而立
河床中露出一块峥嵘的巨石
河水从我们身边,纷纷倒退
后来,河水骤然不停上涨
完全淹没我们两个痴人
最后,卞和被大水冲走
我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回不去的小山村
山路蜿蜒像极了虚构的桃花源,一株桃花树寂寞地
守在村头。几株山茶花树慌慌张张地向外张望
黄土垮塌,荒草疯长,老屋荒废就像孤寡的
老者。两眼空洞,佝腰驼背
趁着月黑风高和荒山野岭,光阴
一刀一刀杀死村中的老者
我悄悄用衣衫抹去眼角的泪水,在梦里
怀念那个回不去的小山村
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们都不曾谋面
哪里会有什么交情
飞鸟的眼里只有天空
和比天空更远的天空
你匆匆一瞥
我只是一个模糊影子
正如秋风吹皱了池塘
随即就不见了涟漪
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隔着山和海的地方
一个忙着打理自己的羽毛
一个低头舔舐滴血的伤口
在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地方
在鲜花盛开冰雪覆盖的地方
你要不言,我也不语
你要不来,我也不去
黑夜把城市包围了
黑夜把城市包围了
只有对面那一盏灯顽强地亮着
夜风把楼宇包围了
只有我独自一个人孤独地走着
我试图剥开黑夜的外皮
找到披着黑风衣的月亮
接二连三的火情与灾难
正在加深加厚这一城的夜色
黑夜中住着我的爱人
她们早已在梦境中露出了微笑
月亮和我都会在几个小时以后
再度隐身于东方的光芒
时光尖叫了一声
一把年轻的摇椅
温柔地裹着我的身体
秋风把满天的星星
偷偷地擦洗得如此耀眼
七八个星天外
时光尖叫了一声
然后跌落到我的心头
中秋驿站
中秋这个节
或许是一个驿站吧
驿站里有人清唱,有人低泣
城市的缝隙中,藏着故乡的影子
他乡的角落里,隐着游子的光芒
我很清爽,也很冷峻
一如这中秋的月亮,温柔地照耀着
这满眼的山河,满城的人世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吹一声口哨
走!走!走!干了这一杯老茶
骑着我的梦马,载着我的美人
继续奔赴山海,与诗乡
比天还大的野心
世界并不理解我
我也不理解自己
即便我像一尊佛陀
打坐了几十年头
即便我如一兜韭菜
疯长了几十个春秋
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
有几人能如我一般
拥有一颗外表玲珑
却比天还大的野心
【简介】隆定军,1975年6月生于湖南宁乡。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校园文联小文艺家分会主席,长沙市天心区校园文联主席。诗文100余万字发表于《诗刊》《散文诗》《中国诗歌网》《湖南文学》《新湖南》《长沙晚报》等刊物和网站。出版诗集《和太阳对视》,获第四届宁乡市市长文艺奖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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