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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血书与剑菊:聂茂《诗颂毛泽建》浅析

  文/楚人



(中宣部《学习强国》总平台《看文艺》专栏)

  聂茂的《诗颂毛泽建》以刀刃般锋利的意象与菊花般坚韧的抒情,为革命烈士毛泽建立下了一座血肉丰满的诗碑。这部电视片散文诗并非简单地复述英雄事迹,而是以“菊”与“剑”为核心隐喻,构建了一套独特的革命诗学与生命美学体系,使历史人物从尘封的档案中苏醒,以疼痛与光芒双重维度刺入当代读者的感知现场。

  诗歌开篇即以定义性的悖论确立基调:“你是菊,有菊一样的坚韧;你是剑,有剑一样的锋利。”菊与剑,一柔一刚,一为隐逸之象征,一为战斗之利器。聂茂将二者熔铸于同一主体身上,并非简单的性格二元论,而是揭示了革命者生命形态的内在辩证法:菊的坚韧指向的是承受苦难的耐力,剑的锋利指向的是反抗压迫的决绝。这种意象的并置,是历史在瞬间凝固定格,而真理在其中闪烁。毛泽建从童养媳到游击队长的生命历程,正是从“菊”到“剑”的转化过程,是柔韧中生长出锋芒、黑暗中自我锻造的史诗。

  值得深思的是诗人对“命名”这一行为的反复书写。毛泽建原名“日曦”——“让清澈的眼里装满阳光”,这一命名本身就蕴含着对光明的渴望。而毛泽东为她改名为“建”,赋予她革命者的新身份,实则是一次象征性的“再出生”。诗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历史细节,并赋予其诗学意义:名字不是标签,而是命运;不是符号,而是道路。而她对儿子“贱生”“艰生”的命名,更是革命伦理与母性伦理剧烈冲突的诗意呈现——在极端困境中,命名的简陋恰恰反衬出生存的珍贵与绝望。诗人没有回避这种撕扯,而是以近乎残酷的冷静写下:“你咬破手指,……眼睁睁地看着反动派夺走你的儿子。”这里的“眼睁睁”三个字,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无力。然而革命者的悲剧性伟大恰恰在于:在无力中完成最有力的选择。

  诗歌中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意象——“血书”。“誓死为党”“毛泽东是大有希望的”这些以鲜血写成的文字,在诗中不仅仅是历史事实的复述。革命者以身体为笔,以血液为墨,在生命的尽头写下最后的宣言。聂茂在这里完成了一次精妙的转喻:诗人写下关于革命者的诗行,革命者写下关于信仰的血书——二者都是“书写”,都是在语言的极限处向生命发问。血书的凝重与壮美,正在于它取消了虚构与真实的边界,使语言直接等同于牺牲,使宣言直接等同于存在。这便是聂茂试图构建的革命诗学的核心:真正的革命诗歌,不是关于血的书信,而是以血写成的书信本身。


(电视散文诗《诗颂毛泽建》)

  从叙述策略上看,诗人并未采用宏大的历史全景视角,而是聚焦于几个极具张力的“瞬间”:从童养媳到游击队长的蜕变、狱中书写血书的时刻、与儿子诀别的瞬间。这些瞬间如同电影中的特写镜头,将毛泽建的革命生涯浓缩为若干情感的结晶点。诗人拒绝全景叙事,而选择在具体而微的细节中爆破历史的重压。聂茂的诗句“那刀子一样的哭声”,仅此七个字,便完成了对母子永别场景的全部构建。哭声被物化为“刀子”,既刺向母亲的心脏,也刺向读者,更刺向那个造成无数骨肉分离的黑暗时代。这是典型的现代主义诗学手法:以意象的陌生化,撬动情感的巨大势能。

  在整体结构上,该诗作为潇湘诗会《诗颂红色湖湘》系列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地承担着地方性红色记忆的书写功能。但聂茂并未陷入地域性颂歌的窠臼。他笔下的衡山、湘南,不是浪漫化的革命圣地,而是浸透了血与火的真实土地。恰如其分地传达了革命的地域性与普遍性的辩证关系——革命发生在具体的地方,但它的意义超越地方。

  最为打动人心的是诗歌结尾处对“一滴水”与“大海”的意象运用:“你原是一滴小小的水,因为投身到革命的大海,你获得了永生。”这一意象并非首创,但在此处却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它不是简单的集体主义说教,而是对个体与历史关系的重新定义:不是个体被历史吞噬,而是个体在历史中找到了超越有限生命的维度。“永生”在这里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灵魂不灭,而是生命意义在时间中的持续释放。毛泽建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她的“永生”不在天国,而在她为之献身的事业被后人接续、她被后人反复咏唱的事实中。聂茂散文诗本身,便是这种“永生”的见证与载体。

  当然,这首作品也并非没有可以讨论之处。在部分段落中,叙述仍然过于依赖革命历史的话语惯性,例如“你用自己的吃苦耐劳、聪明才智,赢得了组织的高度认可”这样的表述,与诗歌整体的锐利意象相比略显平白。此外,诗中毛泽东的形象虽然着墨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带有某种近乎神启的光芒,这种书写虽然符合历史情感,但在诗学层面或许可以有更复杂的处理。

  瑕不掩瑜,《诗颂毛泽建》是一次成功的革命诗学实践。聂茂以诗人的敏感,在历史的废墟中捡拾起菊花的残瓣与剑的断刃,将它们重新锻造为能够刺穿当代麻木感知的锋锐意象。他提醒我们:革命诗歌的生命力,不在于对历史的膜拜式复述,而在于让历史以疼痛的方式重新抵达我们的身体。当“刀子一样的哭声”穿越近百年时光依然能够刺痛读者时,毛泽建就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纪念的名字——她成为一种在场的可能,一种选择的见证,一种在黑暗年代里仍然敢于发光的勇气。这或许正是聂茂这部作品最深层的诗学追求:不是让人仰望英雄,而是让人在英雄的镜像中,追问自己面对黑暗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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