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有的人，半路出家当和尚。有的人，半路出家当诗人。我与吕运涛都不是。写作诗歌，一直是业余爱好。退休之后，也不是专业。
吕运涛是我的好兄弟，然后是好诗人。他也是一个老实人。老老实实写新闻，老老实实写诗，老老实实从政。老实大半辈子，也平安大半辈子。老实人不吃亏。老实人吃小亏，不吃大亏。所以，我们是一条道上的人，准备一条道走到底。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湖南省人民政府曾办过一张《湖南经济报》，吕运涛就是农村新闻部主任。《湖南日报》是湖南省委机关报，我只是一个“小萝卜头”。论资历，吕运涛比我深。我呢，只能跟他比“诗龄”。我当过湘潭大学旋梯诗社社长，不过这个“社长”比报社社长相差绕地球一周。
吕运涛在《湖南经济报》公干的时候，我们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面，但奇怪的是，我的印象中，早期他并不写诗，只写新闻和公文。他说：“很早学习艾青、贺敬之，发表红色主题诗歌，行吟诗歌。退休后，细心研读特朗斯特罗姆、里尔克，诗风向‘凝练、简约’转变。”所以，退休的最大好处，就是有足够的时间做最喜欢做的事。作为诗人，吕运涛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研诗写诗。我们就这样合股了。
最近一次见面，是元宵诗会。正是这次元宵诗会，成为新乡土诗派的一个转折点。我跟胡述斌一帮诗人，敲定行动方案，以“潇湘诗会·丝网”为基地，复兴新乡土诗派。而后，有了“点将台”等等一系列动作。我也拍着吕运涛的肩膀说：“兄弟，多写诗。接下来，有很多事要做。”吕运涛说：“找个时间喝一杯。”我说：“喝一杯，干几票。”此等时候，我们有点像面红耳赤的“土匪”。
吕运涛是常德人，来自澧阳平原。澧阳平原是一块神奇而灵性的土地，粮丰人旺。登上“点将台”的诗人，已有好几位。作为几十年的老朋友，吕运涛必有一席。“点将台”八面来风，四面开门。前门后门，左门右门都有。只要人好诗好带爱相，我统统“接客”。
吕运涛来了，楼上请，请上座。
“蛙把喉咙抵押给黄昏
赎回一夜潮湿的颤音
晚霞的残羽沉塘时
它正用叫声打捞着
一个落日中孵化的美梦”
《蛙鸣》不同凡响。这些蛙是野生的，还是吕运涛养的？诗人退休之前，是“农口”的老干部。诗人“摇身一变”，成为养殖场场长，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蛙把喉咙抵押给黄昏/赎回一夜潮湿的颤音”。这样的金句，比落日还要闪光。
“趁着凌晨
百合从泥土里伸出手
和白云打了个招呼
它不想惊动月亮
因为，一旦月亮醒来
星星们都会知道
百合与白云长着同样的肤色”
皇帝尚黄，诗人尚白。李白就是“你的白”。吕运涛的《百合》，让我想起穿白衬衫的帅气诗人。这首诗，无疑是吕运涛的代表作。飘逸灵动，老少皆宜。
“怀揣一颗纯洁的心
从粗糙的指间 滑向
摇篮般的营养钵
听锄头与土地的迪斯科
做着绿色的梦”
“当与心相似的果实
挂满胸前
才显露成熟
不过，若不和阳光热恋
你不会敞开洁白的尊容”
如果隐去吕运涛的名字，我以为《棉花》是一位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所为。“当与心相似的果实/挂满胸前/才显露成熟”。诗人既浪漫，又实在。
“一条神奇的弧线
在阳光的钟摆里
霸气的分配长短
给种子不同的孕期
怀揣梦想的科学家
跨越山海 追赶太阳
南繁的天空下 不分
昼夜”
《逐日》中的“南繁”指的是国家南繁科研育种基地，被誉为中国种业的“芯片”与粮食安全的“稳压器”，主要集中于海南三亚、陵水、乐东。吕运涛以“农口”人与诗人的双重身份，赞美“逐日的美学”。一个袁隆平倒下去，千万个“袁隆平”站起来。诗人聚焦南繁，聚焦科学家，也显示出诗人的职责。
“清晨的那把剪刀
留下了温度的记忆
半条带有女战士体温的棉被
远远超越了棉被本身的热量”
《半条棉被》是发生在红军长征的故事，湖南汝城沙洲村由此成为“红色地标”。包括新乡土诗派历史在内，留在中国土地上的历史，都不能忘记。那些温暖，那些寒冷，那些抗争，那些前行，都应该是诗人浓墨重彩的章节。
“谢沐河徘徊了几千年
我走到河岸
水的表情在崩塌的石头间
湍急
残桥依然矗立
我的祖辈是桥上掉落的石头吗
在水中沉浮 不论
来自西岭 还是昂山”
《甘棠石》在上甘棠村，上甘棠村在湖南永州市江永县。上甘棠村，我去过三次。那座石桥，我也来回走过三次。当地传说，每掉一块石头，村里就出一位大人物。我天真地望着石桥，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也许，我跟吕运涛都是外地人，不归传说管。吕运涛说：“我也是甘棠一块小小的石头。”没错。不过是铺路石。
“当都市的宁静成为饥渴
你点燃了生态的情绪
张扬着绿色的表达
给人一个
自然的呼吸、低碳的呼吸”
诗人呼吸着《靖港的呼吸》。曾国藩在这里落水，差一点没有了呼吸。这早已不关我与吕运涛的事。有了“湘江沩水的拥抱/诞生了你的繁荣”这样的抒情，我放心地告别了故乡的那些流淌。
“大山展开宣纸
把立体的画印在地壳的脸庞
岩石挥动笔墨
把凝固的诗绘成精彩的篇章”
“夹着唐宋的尘土
历经千年的荡涤
巴人的创意
诠释了福乐祸苦的民间密码”
足不出户的诗人，写不出《大足石刻》。诗人同样迈出“大足”。中国这么大，风云这么多，足够诗人写几辈子。
“心巢里挣出的新羽
在墨香中试飞
每道习题，都写成了
飞行的方程式”
《汇款单》回忆的是诗人小时候的场景吗？“小运涛”是幸福的。“每道习题，都写成了/飞行的方程式”。而囊中羞涩的我，每道习题，都写成了匍匐的红薯藤。
从澧水河畔走向湘江之滨的吕运涛，带着水一样的荡漾和土一样的质朴，诗人的气质摆在那里。跟这样的人、这样的诗人打交道，可以摘掉面具，拆掉防护网。个子不分高矮，诗歌不分高低。眼睛与心灵的真，才是真正的真。
2026年5月26日于长沙德润园
吕运涛的诗
蛙鸣
蛙把喉咙抵押给黄昏
赎回一夜潮湿的颤音
晚霞的残羽沉塘时
它正用叫声打捞着
一个落日中孵化的美梦
螟蝇，正在蛙鸣里产卵
它想在蛙鸣合唱的夜幕上
蛀出无数个虫洞
可每颗虫卵都在破晓时
化成破碎的露珠
百合
趁着凌晨
百合从泥土里伸出手
和白云打了个招呼
它不想惊动月亮
因为，一旦月亮醒来
星星们都会知道
百合与白云长着同样的肤色
百合是白云的女儿吗
也许，百合是趁白云打盹时
抓住星辰的长辫子
下凡到人间
又怕踩痛月亮的影子
才躲进泥土里去的
百合很小心
它要保持与白云一样的
洁白
把自己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
直到儿童节的这天
从洞庭湖鼻尖麻布山下
露出头来
遇到了一群群可爱的小天使
它才张开双臂
给白云抛了个媚眼
和小天使们手牵手
在童心这张宣纸上
画着纯洁的 大写意
棉花
怀揣一颗纯洁的心
从粗糙的指间 滑向
摇篮般的营养钵
听锄头与土地的迪斯科
做着绿色的梦
追求纯净
崇尚温度
整个成长过程没有
张扬
只是把碧绿作为盛妆
让大地母亲养眼
当与心相似的果实
挂满胸前
才显露成熟
不过，若不和阳光热恋
你不会敞开洁白的尊容
一团团八月雪
在热情的季节降临
那么激烈 奔放 开怀
有如离地球最近的云朵
玉的脸色
丝的感觉
火的内涵
为的是
温暖冰雪的日子
守护含蓄的灵魂
逐日
一条神奇的弧线
在阳光的钟摆里
霸气的分配长短
给种子不同的孕期
怀揣梦想的科学家
跨越山海 追赶太阳
南繁的天空下 不分
昼夜
阳光灯光于田间与实验室
反复换挡
显微镜下的数字化耕耘
让种子情窦洞开
在比对的迷宫里竞走
稻谷辣椒花生玉米
练出了腹肌 杂交的茁壮
开出粮食安全的无忧花
潜心选育的粒粒黄金
在大江南北“化为邓林”
逐日的美学
将南繁淬炼成精神黄花梨
半条棉被
清晨的那把剪刀
留下了温度的记忆
半条带有女战士体温的棉被
远远超越了棉被本身的热量
也许 她们走出了汝城潇湘
没有走过雪山草地
也许 她们长眠在漫漫寒夜
熄灭了生命的火把
但她们留下了一生的温暖
留下了无穷无尽的真情
用体温感动穷苦人
用品行体贴老百姓
半条棉被的体温是微弱的
千万个红军的体温是火热的
温暖了遵义 温暖了延安
温暖了西柏坡 也温暖了新中国
甘棠石
谢沐河徘徊了几千年
我走到河岸
水的表情在崩塌的石头间
湍急
残桥依然矗立
我的祖辈是桥上掉落的石头吗
在水中沉浮 不论
来自西岭 还是昂山
我没有回天之术
也还原不了步瀛桥原来的样子
但我会铭记
祖先额头的四个大字
“忠孝廉节”
是用质朴与虔诚刻下的
任风雨一次次打磨
任雷电一次次敲击
甘棠石
随古道延伸 不舍昼夜
随谢沐河而下
为湘江铺垫 为长江护岸
我也是甘棠一块小小的石头
靖港的呼吸
积蓄在历史的枝头
喧哗后仍坚守着根本
尽管在光电时代不太灿烂
你依然保持你的矜持
湘江沩水的拥抱
诞生了你的繁荣
铁匠铺里的铿锵
是你嘹亮的歌喉
小钵甜酒的清香
滋养着街头村尾的喧闹
一栋简朴的旧楼里
早期省委的雄才大略
驱散了劳苦大众头顶的阴霾
给人以呼吸的自由
你没去追捧现代的巧克力
黑白照片式的个性
守护着你的本质
你是乌镇的湖南版
凤凰的长沙店
你有丽江思维的深邃
宏村表情的婉约
当都市的宁静成为饥渴
你点燃了生态的情绪
张扬着绿色的表达
给人一个
自然的呼吸、低碳的呼吸
大足石刻
大山展开宣纸
把立体的画印在地壳的脸庞
岩石挥动笔墨
把凝固的诗绘成精彩的篇章
从善的芳香
把遵从举过头顶
唯美的故事
把感化铺向天际
继敦煌、云冈、龙门之后
中华石窟艺术的殿堂
长江边的大足石刻
改写了石窟文化的北方专利
夹着唐宋的尘土
历经千年的荡涤
巴人的创意
诠释了福乐祸苦的民间密码
睿智的巴蜀巧匠
用真诚的书写方式
把和谐的憧憬
刻进一代代民众的心底
汇款单
一双绿色的翅膀，带着关爱
从长江边的大武汉
头也不回，飞到了
澧水边的小苗圃
熟悉的姑父姑妈的墨痕
补上屋顶的裂缝
“好好学习”泛着期待的光芒
而我把一道道作业题
写出了感激的嫩芽
心巢里挣出的新羽
在墨香中试飞
每道习题，都写成了
飞行的方程式
【简介】吕运涛，湖南省某厅二级巡视员（退休）。研究生学历。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诗刊》《经济日报》《农民日报》《湖南日报》《新湘评论》《散文诗》《长沙晚报》和新湖南、红网等报刊网发表各类作品。出版专著《斑马行动》，作品入选《2024中国年度诗歌选》等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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