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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胡建文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某次诗歌品鉴会,一个愣头青“不懂规矩”,挤到台下第一排,挨着我坐下,问我:“怎么请来了一个港台明星?”指的是端坐在台上的胡建文。

  我不怪这个愣头青。组织方还在调试设备,台上的屏幕没有显示胡建文的“光辉业绩”。我说:“什么港台明星?一个‘湘西土匪’!”愣头青被我惊到了,乖乖坐到最后一排去了。

  我跟胡建文并不很熟,但我知道他在湘西教书。写诗很早,写诗很好。他不是五大三粗的那一种,长得文文静静,更像“湘西土匪”的师爷。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胡建文竟然是湖南新化人,读的是湖南师大体育系武术班。武术之乡,又深造过。虽然,他没有“降龙十八掌”,但不要随便招惹他。惹毛了他,弄个“内出血”,划不来。所以,我跟他不谈武术,只谈诗。相安无事。

   

  “大地向南,我向北

  风声向南,我的心音向北

  大片大片奔跑的水稻,大片大片奔跑的玉米

  大片大片奔跑的麦子,大片大片奔跑的云朵

  天空高远,生命苍茫”

   

  《天空高远,生命苍茫》是胡建文的代表作,也是诗集的名字。这一首诗歌,在他的心目中,无异于武术高手的一柄剑。向南或向北,只是奔跑的一个方向,向往的一个方位,抒情的一个维度,而所有的生命和目标不分东南西北。以南北为主线,展开生与死的时空。这些忘记都处于“暂时”的状态之中。 或许一声尖锐的呼喊,一个带血丝的眼神,就会将“暂时”解冻,记忆重新奔流。

   

  “曾经遍布内伤的秋天

  在阳光下, 如此健康而平静

  一如分娩之后的母亲

  她的幸福和安详让我想起

  一群霜在途中

  一群雪在途中

  春天奔跑的花朵也在途中 ”

   

  《沧桑之后》再次凸显宁远、澄明的“胡氏风格”。诗人最喜欢使用“奔跑”一词。在诗人的眼里,唯有“奔跑”才能带动诗歌的宽度与力度。“曾经遍布内伤的秋天/在阳光下, 如此健康而平静”。这是理想的境界。

   

  “这是冬天

  木炭即将喷出愤怒的火焰

  伐倒它们的人类

  还在市场上讨价还价

  没有谁能读懂火焰的语言

  没有谁回头看看

  身后洪水滔天漫过家园”

   

  诗人《在木炭市场》看到的是木炭的一面,由此联想到被乱砍滥伐的“盛开绿色和鸟鸣的森林”。生态的破坏触目惊心。而木炭还有另外的一面。如果木炭的烧制渠道正常,“火焰的语言”是不是有新的解读?我双手迎接冬天的温暖。

   

  “持续了几天的

  茫茫大雪,是我内心

  一种停不下来的

  覆盖与挣扎”

   

  “这北方的冬天

  梦境比预想的要滑

  终于在风中的跌倒

  灯也熄灭了,我怎么找不到

  摸索着爬起来的

  一根藤?”

   

  “历经劫难的树,在晴明晦暗里

  拍拍我的肩:兄弟,坚持!

  一道白光闪过,我发现

  从冬天到春天

  恰是一场雪的距离”

   

  《内心的冬天》分为三节,是诗人内心的三个台阶,更是诗人感悟的三个阶段。人生如雪。坚忍如钢。“从冬天到春天/恰是一场雪的距离”。雪落了,雪融了,严寒与苦难不就过去了?

   

  “我所生活过的村庄

  淡如炊烟的村庄

  一粒鸟声,便能打破由远及近的全部寂静

  这种亘古的寂静

  以一个禅者的沉默内涵

  悄悄容纳了

  千百年来整个村庄的活着与死亡”

   

  我也收到了《来自村庄的消息》。鸟声依旧,而炊烟越来越少,接近于零。更多的寂静缘于关门闭户。打工者建筑的屋舍、别墅,不是真正的家园。我们更多地活在遥远的记忆里,而生与死并没有更换方式。

   

  “当我回头去再看时

  蚂蚁的黑

  早已融入了

  无边无际的

  黑夜的黑”

   

  “我们都是奔跑的蚂蚁

  每天每天,来来回回搬运着时间

  搬运着比自己重得多的生活,不顾一切” 

   

  诗人《与一只蚂蚁相遇》,这不是邂逅,而是必然的遇见。在黑蚂蚁的眼里,人类也是一群《奔跑的蚂蚁》,只是更黑、更负累、更忙碌。没有什么不可以释然的。蚂蚁就是为自己打工的人。

   

  “父亲不怕死

  一个死字,我们常常忌讳

  可从父亲的嘴里吐出来

  像吐一口烟一样随便

  喜欢跟我们讨论,死后葬在哪里哪里最好

  打棺材的时候

  硬要躺进去试试,看舒不舒服”

   

  “什么都不怕”的《父亲》,活生生躺进棺材,试一试,像睡在凉席上一样舒坦。看透了,也就活透了。

   

  “生活磨难着她也养育着她

  岁月雕刻着她也丰满着她

  母亲,最婀娜最故乡的一种树

  在风中在雨中

  在儿女们晴朗空旷的记忆里

  微笑站立,美到极致……”

   

  《父亲》是硬汉子,《母亲》是美女人。父母都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这个聪明而勤奋的儿子,没有理由不成为诗人,没有理由不成为《诗经》的传唱者。

  胡建文说:“母亲对我影响最大。母亲是一个极富爱心的人。当年,遇到拖儿带女的乞丐来家乞讨,母亲总会请他们在家里吃一顿饱饭,甚至盛情挽留住宿一晚。”我估计,胡建文的家境不错。同时代,我母亲打发乞丐的只有一两个烤红薯。

  20年前,胡建文因发起爱心义演而获得首届湖南慈善家奖,他归结于“母亲的言传身教”。胡建文兼有诗人与武术人的情义。他说:“武术是身体的文学,文学是心灵的武术。”一个从新化走出来的土著,一个从古梅山走出来的男人,一个从蚩尤故里走出来的诗人,打出刚劲的拳风和潇洒的诗风。风吹过,可能草木茂盛,可能草木皆兵,也可能寸草不生。  

  2026年5月26日于长沙德润园

     

  胡建文的诗

   

  天空高远,生命苍茫

   

  大地向南,我向北

  风声向南,我的心音向北

  大片大片奔跑的水稻,大片大片奔跑的玉米

  大片大片奔跑的麦子,大片大片奔跑的云朵

  天空高远,生命苍茫

   

  一只小鸟,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

  一块墓碑,两块墓碑,无数墓碑

  站立着,深深切入土地的诗篇

  田间或原野里劳作的人,渐大渐小渐淡渐无

  天空高远,生命苍茫

   

  让我忘记从前,忘记现在和未来

  忘记所有飞速来临又飞速撤退的事物

  让我忘记生,忘记死,忘记一切

  就这样慢慢抬起头来,平视或者仰望——

  天空高远,生命苍茫 

   

  沧桑之后

   

  秋天的大地一望无垠

  秋天的阳光是我辽阔的心情

   

  翅膀之上的天空

  高过一切苦难和怅惘

  一片叶子以舒缓的歌声

  熄灭了夜晚的疼痛

   

  曾经遍布内伤的秋天

  在阳光下, 如此健康而平静

  一如分娩之后的母亲

  她的幸福和安详让我想起

  一群霜在途中

  一群雪在途中

  春天奔跑的花朵也在途中 

   

  在木炭市场

   

  大片大片

  盛开绿色和鸟鸣的森林

  一律乌黑一身面目全非

  从麻布袋,再度陷入火坑

  痛苦的沉默

  与寂静的诗意和温暖无关

   

  这是冬天

  木炭即将喷出愤怒的火焰

  伐倒它们的人类

  还在市场上讨价还价

  没有谁能读懂火焰的语言

  没有谁回头看看

  身后洪水滔天漫过家园

   

  内心的冬天

   

  

   

  持续了几天的

  茫茫大雪,是我内心

  一种停不下来的

  覆盖与挣扎

  时间,站在过去

  现在与未来的界面上

  沉默。思索,抑或茫然?

  一起交通事故

  突然阻塞记忆

  世界,顿时呈现出

  血色的  苍白

   

  

   

  午夜的坚冰

  冥顽不化,如心中

  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一个固执的念头

  被风吹

  这北方的冬天

  梦境比预想的要滑

  终于在风中的跌倒

  灯也熄灭了,我怎么找不到

  摸索着爬起来的

  一根藤?

   

  

   

  从虚无到虚无

  一场深渊般的灾难

  他们,都被雪埋葬了,消失了

  留下我和孤独

  原始的恐惧

  一朵绝望的火焰

  历经劫难的树,在晴明晦暗里

  拍拍我的肩:兄弟,坚持!

  一道白光闪过,我发现

  从冬天到春天

  恰是一场雪的距离

   

  来自村庄的消息

   

  逆风而行

  一骑绝尘之后

  是越来越巨大的空茫

  以及空茫尽处

  一滴露水洇湿的村庄

   

  我所生活过的村庄

  淡如炊烟的村庄

  一粒鸟声,便能打破由远及近的全部寂静

  这种亘古的寂静

  以一个禅者的沉默内涵

  悄悄容纳了

  千百年来整个村庄的活着与死亡

   

  今天,我怀着村庄一样平静的心情

  接受了无法拒绝的秋风的消息

  老家隔壁的两个女人

  相继死去

  一个不算太老,一个还很年轻 

   

   与一只蚂蚁相遇

   

  一条黄昏小路

  走着我和一只蚂蚁

  我停下,蚂蚁也停下

  熟人一般礼貌地让路

  绕道而行

  走在同一条路上

  不是好朋好友

  就是难兄难弟

  我们心有灵犀地互望一眼

  没说话

  然后我走蚂蚁也走

  当我回头去再看时

  蚂蚁的黑

  早已融入了

  无边无际的

  黑夜的黑

   

  奔跑的蚂蚁

   

  天快黑了

  老校区的水泥斜坡上,一只蚂蚁

  搬着一粒大大的食物,奔跑着回家

   

  我们都是奔跑的蚂蚁

  每天每天,来来回回搬运着时间

  搬运着比自己重得多的生活,不顾一切 

   

  父亲

   

  什么都不怕

  这就是父亲——

   

  父亲不怕痛

  砍柴时,柴刀割到手指

  父亲一咬牙

  就把割裂的皮扯掉了

  吐口唾沫止下血

  柴刀继续挥舞

   

  父亲不怕苦

  过苦日子,吃过蕨根和“神仙土”

  喝再苦的中药,都从不加糖

  苦涩的猪胆,别人何曾敢尝

  他却用来下酒

  总吃得津津有味

   

  父亲不怕累

  一米六的个子,背得动一部打谷机

  两个肩膀,扛四根百来斤重的木头

  他鼓起腮帮子,一声不哼

  到七十几岁,能挑满满一担粪上山

  不歇脚,还对我们说:爸爸老子没老呢

   

  父亲不怕死

  一个死字,我们常常忌讳

  可从父亲的嘴里吐出来

  像吐一口烟一样随便

  喜欢跟我们讨论,死后葬在哪里哪里最好

  打棺材的时候

  硬要躺进去试试,看舒不舒服

   

  什么都不怕的父亲

  是我们一生最坚实的依靠啊!

   

  母亲

   

  因为劳动

  母亲,长成最动人的女子

  母亲挥锄的姿势

  母亲割禾的姿势

  母亲挑担的姿势

  健康而优美

   

  因为爱

  母亲比诗经中的女子更加美丽

  母亲送父亲出远门的身影

  母亲在村口的碑基上接我们回家的身影

  母亲给饥饿的孤寡老人端茶送饭的身影

  美得让人流泪

   

  生活磨难着她也养育着她

  岁月雕刻着她也丰满着她

  母亲,最婀娜最故乡的一种树

  在风中在雨中

  在儿女们晴朗空旷的记忆里

  微笑站立,美到极致……


   

  【简介】胡建文,笔名剑客书生,20世纪70年代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湘西州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等刊物。出版诗集、散文集、长篇小说多部。现在吉首大学文学与新媒体学院执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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