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人
在红色题材诗歌创作上,聂茂的散文诗《诗颂李贞》实现了难能可贵的突破。这首诗没有陷入“口号式”抒情的窠臼,也没有因为对英雄的仰视而丧失诗性的锐度。它以李贞从童养媳到新中国第一位女将军的传奇人生为经纬,在历史真实与诗性表达之间,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审美空间。
一、冷峻叙事中的温度呈现
作品最突出的诗学品质,在于其冷峻而节制的叙事姿态。面对李贞将军这样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诗人没有选择高亢的抒情语调,而是采用了一种近乎“零度”的叙事策略:“家里仅有两亩薄田,几间草房,父母亲生了6个孩子,全是女的。你最小的妹妹出生才两天,你的父亲便一病不起”——这样的语言干净、克制,甚至有些“冷”,但正是在这种冷峻中,苦难的质感被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诗人深知,对于李贞这样的革命者而言,真正的伟大不需要修饰,真实本身就具有最深沉的力量。
二、断裂与飞翔的生命诗学
诗中反复出现的意象结构——“砸碎”“破茧”“跳崖”“流产”“夭折”,构成了一条“断裂”的意义链。每一次生命的中断,都是对旧世界的决绝告别,也是新生的起点。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跳崖”这一核心意象:面对敌人的包围,“你舍身跳崖,因被树枝挡住幸免于难”。这几乎是革命的隐喻——必须经历坠入虚空的决绝,才能获得真正的飞翔。诗人有意强化了这一意象的悲壮性:“已有身孕的你因此流产”。革命与母性的冲突在此达到极致,而正是这种冲突,赋予了李贞的生命以撼人的美学力量。
(电视散文《诗颂李贞》)
三、“一贫如洗”与精神丰碑的辩证法
诗歌后半部分对李贞晚年与遗物的书写,构成了全诗最动人的审美高潮:“除了记录赫赫战功的4枚勋章外,其他的遗物简单到称得上‘一贫如洗’:4把用了15年仍然舍不得扔掉的旧藤椅,一个用了整整40年的破旧的行军箱”。诗人用极其朴素的语言罗列这些物品,却产生了强烈的审美冲击。这里的“一贫如洗”不是匮乏,而是丰盈的悖论性呈现——物质的高度简朴与精神的极度富有形成了巨大的审美张力。当读者得知这位没有血缘孩子的将军“全力抚养了20多位烈士遗孤”时,“伟大的母亲”这一称谓不再是空洞的赞美,而成为一种从生命深处生长出来的诗性真理。
四、“夫妻将星”与并蒂莲的复调叙事
诗歌对李贞与甘泗淇关系的处理也颇具匠心。“并蒂莲花分外妖娆”这一传统意象的使用,既符合民间审美习惯,又在革命叙事的语境中被赋予了新的内涵。毛泽东授予勋章、周恩来称许“夫妻将星”的历史细节被有机嵌入诗中,形成了个人命运与国家叙事之间的和谐复调。这种处理避免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诗人既没有刻意回避革命话语,也没有简单臣服于宏大叙事,而是让个体的生命轨迹与国家历史在诗的空间里自然交汇。
聂茂的《诗颂李贞》证明,红色题材与诗性品质并非天然对立。真正的诗美学从来不是形式的自我陶醉,而是语言对生命真相的深度抵达。当诗人以足够的敬畏之心去聆听历史中那些真实的心跳,以足够的艺术诚意去打磨每一个词语,那么,“主旋律”的创作,也能诞生具有持久艺术生命力的作品。李贞将军用一生写就的,是一首关于信仰、牺牲与爱的史诗;而聂茂用诗歌写下的,是对这首史诗的一次美的致敬。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