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吕运涛当一个新闻中心主任,不当保密局局长,真是可惜了。是否有人“喝止”:点评任家珍,你提吕运涛干嘛?
对不起,我不得不“反喝止”。吕运涛是任家珍的老公,任家珍是吕运涛的堂客,有什么提不得的?通俗一点说,人家是“两公婆”。文雅一点说,人家是“亲爱的”。再文雅一点说,人家是“诗人伉俪”。点将台开办以来,独此一家。
本来,“诗人伉俪”可以戴到我和我堂客头上。我堂客本来是写诗的,突然笔锋一转,画画去了,还进了中美协。我一个人写诗,只好把“诗人伉俪”让给吕运涛任家珍“两公婆”,损失有点大。
吕运涛这个人什么都好,保密工作做得尤其好。大概十三四年前,两个“两公婆”到湘潭去采蘑菇,进了防空洞。吕运涛谈笑风生,就是不介绍客堂,没有片言只语。防空洞还有出口,他是全封闭。我不知道她姓名,更不知道她还是诗人,只觉得她是一个与我堂客并驾齐驱的采蘑菇高手。我跟吕运涛合起来半篮。她们各自满满一篮,还有几个未成年的蘑菇掉到了地上。
从湘潭回到长沙,继续保密堂客。一个新闻中心主任,发布一下堂客,又不违规。保了十几年的密,直至吕运涛上了点将台才解禁。
那天聚会,吕运涛的堂客坐在老公右边。我隔着吕运涛宽厚的身子问:“贵姓啊?”我生怕她姓贵。如果她回复一句“免贵姓贵”,十几年的陌生感又会加厚一层。她说:“我姓任。”我一愣,心想:搞反了吧,吕运涛应该姓任。任性的任。然后,加微信,最终落实是“任家珍”。我还瞄了一下她的微信名“珍珠”。恍然大悟。难怪吕运涛保密这么久,原来“家有珍珠不露财”。
任家珍比吕运涛大方。她说她也写诗,写了几十年。我琢磨,吕运涛看上去老实,但老实人做扎实事。看人家小巧玲珑,满腹才华,就以诗歌的名义,从津市追到长沙,终于大功告成。
鉴于吕运涛不再“遮遮掩掩”,也鉴于任家珍“真相大白”,那我也爽快一次。我当着点将台的老将们说:“小任,点你了。”任家珍更爽快,连夜就把手续办了。我也连夜“教正”她的诗歌,感了一个很大的慨:堂客与老公的诗,不相上下啊。水落石出,“诗人伉俪”的桂冠戴定了。
“直到某一天,墨汁不再咸涩
所有的眼泪,都写进了过往
原来故乡,不是怕写,不是不必写
是它,早已写进骨髓里
再写,就是缀连了
索性搁笔
让剩下的故乡,留着自己疼”
如果有一个任家珍诗歌排行榜,《不能再写的故乡》应排第一。我读过的“故乡诗”,数以千计。像任家珍这么写的,实属罕见。“让剩下的故乡,留着自己疼”。一个“疼”,胜过千言万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疼”?至少有三层意味。故乡有恙,故乡有疾,疼。故乡牵挂漂泊在外的游子,心疼。故乡与游子心灵感应,交叉感染、无法治愈的疼。
“晚风在云里拆着半旧的信笺
我拢住从云隙漏下的月光
想把这温软折进浅蓝信封
又怕指尖的凉,碰碎您沉睡的安详”
“月光从指缝溜回天上
浅蓝信封被我压在潮湿的枕旁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轻轻
藏进吹过老院的风里
藏进梦里与您重逢的月光”
这是一首怀旧的诗歌。手机时代,《未寄出的月光》继续寄存、倾泻,音频、视频、微信文字蜂拥而来。“浅蓝信封”已变换成不可复制的思念,成了诗人们共同的心结。望着月光,邮票像断线的风筝,一去不复返。
“鸟衔着弹溅的碎叶
找到秋风
丹桂花香
在衣兜里怎么也掏不完
你我爬出相框
在转角处
找到了彼此”
《霜降》没有寒意,只有情意。“一层薄薄的膜/让枫叶变得柔软”。相知相爱的人,心就是那枚枫叶。“你我爬出相框/在转角处/找到了彼此”。最动人的是结尾,精彩中的精彩。
“有一天
吊篮空了,像枚句号
嵌进时光褶皱里
三十多年过去了
她当年踮起三寸金莲取篮时
精致的蓝布衫擦过篾条的轻响
像她最后留在我掌心的温度
每个春天,都从篮缝里探出头来”
我羡慕诗人有这样的《吊篮》,有这样的外婆,有这样的“精致的蓝布衫擦过篾条的轻响”。我的祖辈在我出生之前,全都化成了尘埃。“嵌进时光褶皱里”的吊篮,仿佛晃动在我的眼前。空空如也,却让我满心欢喜。
“风卷着两个影子:
一个过安检时挥缺牙的笑
一个站在站台尽头,我攥着他的牙,手心冒汗
月光漫过她的小雏菊塑料瓶时
瓶里的雏菊还举着奶黄的蕊
我摊开手,两颗牙叠着
一颗凉,一颗暖
像数着隔了三十几年的
两声喊:‘奶奶’,‘妈妈’”
《两颗牙》是一首特别的诗歌。特别深情,特别精细,特别韵味。诗人能够将掉落的牙,写得这么好,足见其功底深厚。“我摊开手,两颗牙叠着/一颗凉,一颗暖”。诗人手掌心哪里是两颗牙?分明是一首诗的两个段落,再次“结晶”的诗歌精华。
“原来同一片天空下
寒暑各执一词
却在某一刻忽然懂得——
所谓远方
不过是有人替你
守着你离开的那季”
《两地书》是绝妙好辞。“所谓远方/不过是有人替你/守着你离开的那季”。这样的金句,比耳熟能详的“诗与远方”毫不逊色。
“买它回来那天
就插满了芍药,头重脚轻
没几天花瓣就耷拉下来
像揉皱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后来又换过玫瑰、雏菊
反复几次,直到某天
清水冲干净瓶身时才看见
那些被花影遮住的纹路——
原来它站在那里
本身就是个句子,不需要标点”
《空花瓶》又是一首代表作。诗人的观察力、领悟力如此深邃,让我吃惊。我感觉,它就是诗人的自画像。“原来它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个句子,不需要标点”,甚至不需要粉饰、不需要打点,只需要一种纯净的空。
“27岁的秋天,味道是复杂的
我把这味道,揉进那片将落的叶
叶脉,是通往他乡的地图
清晰,又模糊”
“秋日加班的深夜
发现掌心的茧
竟也长出了“叶”的脉络
或深或浅,或长或短
轻抚,回甘”
诗人将《秋天的味道》品成了“残存的、快要消散的故乡味”。一叶知秋,更知心路。年复一年,“旧年的纹路”通往家园,通往精神家园,长出了茧。
“檐角浮起光,漫进镂空处
轻轻环抱那片空
让僵着的弧度,软了下来
所有空的等待里
都藏着,从未走的温度”
这是另外一种意味的《空》。空非空。“所有空的等待里/都藏着,从未走的温度”。任家珍诗歌最大的特点,就是温度。这种温度无处不在。即便是疼,即便是忧伤,即便是徘徊,总有温暖的力量伴随左右。相由心生,诗由心生。一个诗人的心境,决定诗歌的意境。一个诗人内心的亮度,决定诗人的温度。
品赏任家珍的佳作,我越发感到她是一个“被忽视”的优秀诗人。原因有三。诗人自身低调,不声不响。外界注意力“厚此薄彼”,为所谓“名气”所迷惑。当然,我也有责任。任家珍的很多诗歌,发表在我的“娘家”新湖南上,我关注得太少。
“家有珍珠”,价值不菲。如果说任家珍是“异军突起”,那么,正说明爬山涉水的效果。爬山,上升,自己才有高度。涉水,淌过,自己才有深度。
新乡土诗派有了第一对“诗人伉俪”,有了第一次“比翼双飞”。这样的组合,这样的飞翔,这样的风景,赏心悦目。
2026年6月7日于长沙德润园
任家珍的诗
不能再写的故乡
不知道为什么
一提笔写故乡,眼眶就会涨潮
写过你的河,你的街灯
写过你的青石板,你的田埂
写过你唤我乳名,写过你的我
直到某一天,墨汁不再咸涩
所有的眼泪,都写进了过往
原来故乡,不是怕写,不是不必写
是它,早已写进骨髓里
再写,就是缀连了
索性搁笔
让剩下的故乡,留着自己疼
未寄出的月光
晚风在云里拆着半旧的信笺
我拢住从云隙漏下的月光
想把这温软折进浅蓝信封
又怕指尖的凉,碰碎您沉睡的安详
地址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老院早没了存着回忆的旧墙
唯有邮票仍沾着往年桂香
在掌心悄悄发烫,像您曾递来的糖
没敢画那把藤编躺椅
从前您总坐在那儿
等夕阳漫过窗棂,等我喊“娘”
也没提“我很想您”
只让墨汁在纸上游荡
字缝里浸满没敢掉下的泪光
月光从指缝溜回天上
浅蓝信封被我压在潮湿的枕旁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轻轻
藏进吹过老院的风里
藏进梦里与您重逢的月光
霜降
一层薄薄的膜
让枫叶变得柔软
昔日仰望的树
今日离我很近,很近
落差和距离
被枫叶的红包裹
那时的你我
在挂霜的叶片上
找不到溜冰鞋
只能寻着叶的经纬
葡蔔前行
鸟衔着弹溅的碎叶
找到秋风
丹桂花香
在衣兜里怎么也掏不完
你我爬出相框
在转角处
找到了彼此
吊篮
吊篮在屋梁下晃着
天井的光漏进篾缝里
花生、糖果、蜜饯是外婆积攒在吊篮里的甜
她总在孩子们仰望期盼时笑出涟漪
袖口抖落花生的脆响
掌心盛满蜜饯的软糯
糖果纸在指尖折成飞檐
有一天
吊篮空了,像枚句号
嵌进时光褶皱里
三十多年过去了
她当年踮起三寸金莲取篮时
精致的蓝布衫擦过篾条的轻响
像她最后留在我掌心的温度
每个春天,都从篮缝里探出头来
两颗牙
行李箱的拉链声
像一把钝锯
一下下 锯着八月的尾巴
也锯着我忽然空了的手心
昨天她还仰着小脸
把乳牙放进我掌心:“奶奶收着”
指腹碰着那点尖棱
三十几年前的潮就涌了上来
他举着带血的牙扑进怀里,喊“妈妈”漏着风
地砖上七步脚印,从客厅到阳台
恰是那年他攥我衣角的距离
最后一步,他把牙塞进我裤兜
风卷着两个影子:
一个过安检时挥缺牙的笑
一个站在站台尽头,我攥着他的牙,手心冒汗
月光漫过她的小雏菊塑料瓶时
瓶里的雏菊还举着奶黄的蕊
我摊开手,两颗牙叠着
一颗凉,一颗暖
像数着隔了三十几年的
两声喊:“奶奶”,“妈妈”
两地书
儿子的语音里裏着汗珠
说柏油路能煎熟鸡蛋
孙女举着融化的冰棒
在空调外机的嗡鸣里转圈
而我刚收起短袖
厚夹衫正接住穿堂风
领口沾着的凉意
像一封没贴邮票的信
要往南国的暑气里钻
原来同一片天空下
寒暑各执一词
却在某一刻忽然懂得——
所谓远方
不过是有人替你
守着你离开的那季
空花瓶
买它回来那天
就插满了芍药,头重脚轻
没几天花瓣就耷拉下来
像揉皱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后来又换过玫瑰、雏菊
反复几次,直到某天
清水冲干净瓶身时才看见
那些被花影遮住的纹路——
原来它站在那里
本身就是个句子,不需要标点
秋天的味道
27岁的秋天,味道是复杂的
我把这味道,揉进那片将落的叶
叶脉,是通往他乡的地图
清晰,又模糊
省城的秋天,叶片已镶上金边
钢筋混着尘土,没有一丝熟悉的软糯
我攥着那片“叶”,在陌生的风里穿行
白天,被生计磨得叶脉发疼
夜里,就在梦的角落
一遍遍摩挲
那些旧年的纹路,直到泪湿枕巾
一遍遍轻嗅
那些残存的、快要消散的故乡味
秋日加班的深夜
发现掌心的茧
竟也长出了“叶”的脉络
或深或浅,或长或短
轻抚,回甘
空
藤椅蜷在露台,等暮色沉底
夕阳抽走最后一丝暖时
它仍僵着——托过我手肘的弧度
连藤纹里凉茶渍的形状,都不肯褪去
风过缝隙,踮着脚尖
绕开去年,我搁下的那片叶
怕碰碎,椅面残留的衣软痕
怕吹淡,那缕凉余温
檐角浮起光,漫进镂空处
轻轻环抱那片空
让僵着的弧度,软了下来
所有空的等待
都藏着,从未走的温度
【简介】任家珍,研究生学历,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高级政工师,高级人力资源管理师。在《湖南日报》《文学天地》《渤海风》《金山》《经济学周报》《学习导报》《人事与人才》《湖南经济报》及中国诗歌网、新湖南等报刊网发表作品。作品入选《2024-2025中国年度诗歌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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