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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长沙(538)|哀恸与超越:一场关于生命的思索 ——评曾毅鸣《病之痛》《绿》两首短章

  文/蒋军荣

   

  三湘大地有一批值得由衷致敬的写作者!他们怀揣一腔赤诚与一份纯粹的诗人担当,以朴实简约的文风,将赓续民族血脉、重塑精神家园当做自身使命,四十载深耕乡土人间烟火,以笔墨为舟,借诗篇安顿“两栖人”的漂泊心绪,消融城乡辗转间心底翻涌的迷茫与惶惑。这份长久的坚守与滚烫诗心,一直令我心生敬重。为此,我已经向潇湘诗会·诗网《场外任意球》栏目射了十个“任意球”,致敬这群以诗安放乡愁的新乡土诗人。闲暇常驻足品读诸位诗家新作。近日在丝网《乡土之路》栏目读到诗人曾毅鸣的《病之痛》与《绿》两首短章,文字质朴清浅,却藏至真至痛的人间深情,一字一句叩击心扉,唤醒我沉淀心底的生命记忆与深切共情。

   

  这份共鸣,全然扎根切身历经的煎熬与牵挂。去年,家母重病缠身,我和家人整整四个月守于病榻,朝夕陪护。亲眼看着病痛一点点蚕食至亲的体魄,纵使悉心照料,终究无法替她分担半分疾苦。半生以来,母亲以无私大爱托我们成长、暖我们岁月;如今看她日渐孱弱、生命缓缓凋零,心底的疼惜与无力,千言难尽。

  《病之痛》开篇极简,却道尽人间至酸:“病床上,妈/像一片枯黄的落叶”。以落叶凋零喻暮年垂危,最寻常的自然物象,写尽最刻骨的人间无奈。天下子女,皆沐母恩,皆盼亲安,可岁月无情,病痛无择,从不迁就世人赤诚的心愿。诗人以“盛开与枯萎/热烈与孤寂/开幕与落幕”两两对举,浓缩一生荣枯、一世起落,道尽生命单向奔赴、无从回头的宿命,怅惘与惶惑,悄然漫入人心。

   

  “妈的双腿,已然/支撑不起半片云彩,/却渐行渐远/风,吹老了岁月”。浅白字句无刻意煽情,却藏着化不开的苍凉。至亲身躯日渐单薄孱弱,生命却依旧循着时序,缓缓走向归途。一句“病之痛,如剪”,比喻精准戳心,病痛仿若一把冰冷细密的剪刀,一点点“剪断一丝丝生命的气息”,又将母亲残存的微弱生机,比作风中飘摇的丝线:“妈仅剩一根风筝线/随时都会被剪断/飘零”。全诗无悲声痛哭,无激烈控诉,却将子女面对别离将至的焦灼、心疼与忐忑,藏于平实笔墨间,但凡有过病床相守经历之人,读来皆喉间酸涩、心底动容。

   

  如果说《病之痛》收纳了生命凋零的沉郁悲恸,《绿》便铺展了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盛大生机。一枯一荣,一寂一盛,极致反差之间,生出震撼人心的审美张力。诗人落笔皆是蓬勃气象:“夏日的深绿,旺盛/生命的气息一浪高过一浪/涌着油油的绿”。盛夏山野,绿意漫染天地、肆意生长,飞鸟流云相伴,草木生灵共生,世间一切生命皆热烈舒展、奔赴新生。诗人一语道破自然本真:绿是一切美好的底色,生是天地不曾停歇的温柔。

   

  天地间满目滚烫蓬勃的生机,对照病榻上日渐消隐的生命,强烈的撕裂感直击人心。万物岁岁常青、年年新生,肆意生长、从未停歇,唯独疼爱我们的至亲,在时光与病痛中慢慢消散。心底便生出一份柔软又执拗的期盼:“我想把妈簇拥在绿里/那些生命的气息/能否染绿妈这片枯叶”。世间万物都在肆意生长,唯独最疼我们的那个人,在一点点消散。这份朴素执念,是天下子女共通的心愿,只想以世间所有美好,留住至亲相伴的温暖。

   

  “绿沉静着,我沉静着/妈一直都沉静着”。三重默然对望,是相守,是懂得,亦是无言的心疼。我终读懂母亲执意归乡的初心,纵使垂暮体弱,依旧眷恋滋养生命的乡土绿意,心底始终留存着“再种一次生命”的温柔期许。结句“我的泪无声,淌着绿”,将满眼盎然生机与满心悲悯温柔相融,期盼与无奈共生、深情与坦然相伴,哀而不伤,淡而弥远,余味悠长。

   

  两首短章,以荣枯两极的物象架构全篇,用天地盛景对照个体凋零,以人间至情消解岁月无常。这种极致反差造张力、以对立格局升意境的笔法,是中外文学经典共通的创作妙谛。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以木叶凋零之衰,对照江流万古不息之盛,写尽个体生命有限、天地大道无穷的生命落差;雨果《巴黎圣母院》以极致美丑对立烘托人性深度,拉扯人心共情。二者文体有别、主旨各异,却同样以反向对冲的审美张力,让文字的情感重量与思想格局愈发厚重。这份浓烈的荣枯对照,不止描摹人间悲情,更为我们跳出世俗执念、通达生命大道,埋下深沉的情感伏笔。

   

  品读再三,便知心境不可囿于儿女情长的哀戚。中华千年先贤智慧,早已为我们勘破生死的终极奥义。《道德经》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又言“反者道之动”。天地大道周行往复,万物对立相生、循环运化,盛衰起落,皆是自然常态。《黄帝阴符经》直指生命本源:“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世人多偏执,以生为始、以死为终,将生死割裂对立。然在先贤通透的视野里,生死从不是非此即彼的两极,而是天地循环中相依相生的自然节律。《庄子·至乐》中“鼓盆而歌”的千古典故,最是通透豁达。世人多叹其超然忘情,却不知庄子初失所爱,亦有凡人皆有的悲戚怅惘。他的超脱,源于看透生命本质:生命始于天地鸿蒙之气,终归山河四时万象,一如草木荣枯、四季更迭,来去随缘,道法自然。天地从不吝啬新生,却不会为任何人暂停别离。

   

  通透从来不是冷漠,豁达从未消解孝心。于我半生体悟而言,孝最本真、最朴素的真谛,便是一场温柔的双向归还:年少时,父母倾其所有,以温柔岁月、护我成长;暮年时,我们倾尽真心,以朝夕相伴、送她归途。所谓尽孝,是把童年接住的暖意,原封不动送回母亲身旁。庄子的超然是天地哲人的宏大境界,凡人的陪护是烟火人间的赤诚深情,二者相融平衡,方是最从容、最温柔的生命姿态。

   

  人生处世,当怀双向心境:以至诚至孝之心,惜当下朝夕,尽余生陪护,不留遗憾、不负亲情;以道法自然之智,顺时序轮回,纳万物节律,不困执念、不溺悲戚。坦然接纳生命无常,温柔善待人间别离。

   

  深情不必困于哀恸,通透从不抛弃温柔。一荣一枯观天地,一悲一悟见本心。曾毅鸣这两首质朴小诗,写尽人间亲情冷暖,亦引我们参悟生命大道。笔墨承载细碎悲欢,亦接引天地循环的大道,这便是文字最动人的力量,亦是生命一场温柔绵长的修行。

   

  附曾毅鸣原诗:

    

  病之痛

   

  病床上,妈

  象一片枯黄的落叶

   

  时光交错闪回

  盛开与枯萎

  热烈与孤寂

  开幕与落幕

  距离长也距离短

   

  妈的双腿,已然

  支撑不起半片云彩,

  却渐行渐远

  风,吹老了岁月

   

  病之痛,如剪

  剪断一丝丝生命的气息

  妈仅剩一根风筝线

  随时都会被剪断

  飘零

   

  绿

   

  夏日的深绿,旺盛

  生命的气息一浪高过一浪

  涌着油油的绿

   

  飞翔的鸟,悠闲的家禽

  忙着交配的昆虫……

  与蓝天白云和谐统一

   

  这世界生长美好

  在美好中品味美好

  绿是一切美好的底色

   

  我想把妈簇拥在绿里

  那些生命的气息

  能否染绿妈这片枯叶

   

  绿沉静着,我沉静着

  妈一直都沉静着,看来

  妈心心念念要回乡的理由

  是想找一片绿地

  再种一次生命

   

  我的泪无声,淌着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