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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空谷守望:一阕犀鸟谣里的生灵之爱与生态之思

  文/蒋军荣



  藏地亚东沟的晨雾与河谷奔涌水声之间,那位被称作鸟痴诗人的罗鹿鸣,写下《棕颈犀鸟,等一场空》,把两日蹲守、千里奔赴的炽热惦念,尽数封存在长短诗行。读罢全篇,最先击中人心的,便是这位鸟痴近乎滚烫、纯粹到极致的爱鸟之心。世间最动人的奔赴,从来不为遇见风景,只为不负生灵、不负本心。我不由得暗自思忖:是何等赤诚,才甘愿为一只飞鸟奔赴深山,甘愿承受一场落空的等候?

  

  很多人不知,棕颈犀鸟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被列为易危物种。它对生存环境苛刻至极,唯有连片未被惊扰的原始老龄森林,才能供给它觅食、筑巢繁育的条件。它们种群数量本就有限,生性警觉,轻易不现身人前。正因这份难得一见,才让诗人千里奔赴的守候,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诗作开篇连用三连追问:“你在哪一条山脉哪一座山/你在哪一条长河哪一条沟谷/你在哪一片森林哪一根枝杈”,声声恳切叩问,道尽寻鸟人翻山越岭、念念不忘的执念。在鸟痴诗人畅想相逢的刹那,世间万般烦扰全然失去重量:“小咬虫吸我的血也无动于衷/大蚊虫骚扰也无所谓/股市利刃割肉也不觉得疼”。俗世得失、山野蚊虫苦楚,统统抵不过与棕颈犀鸟“四目相对,哪怕一瞬”的深切期盼。

  

  他以浪漫奇喻描摹心之所向的飞鸟:“你的蓝眼圈是孙悟空金箍棒划出的圆/为我划地为牢,使我不受妖魔伤害/你脖子上棕红色围巾差点点燃森林”。寥寥数笔,棕颈犀鸟不再只是一种珍稀禽鸟,而是能抚平他“长久的相思病”、可缔结“无言的盟誓”的精神知己。这位鸟痴深知此番相逢机缘何其珍贵,不由喟叹“错失一霎那,也许错过一生/一次失之交臂,带来终生的悔恨”。所有滚烫憧憬,最终落于沉重收尾:“等你,等两天,等来了一场空/等自己,等一生,空等一场”。那份沉甸甸的失落,恰恰反向衬出他对野生飞鸟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深情。真正的热爱从不在乎结果,哪怕空等一场,真心的守望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这般倾心与山野生灵相知的心意,不是当代才有的心意。回望千年文脉,古来文人自有惜鸟爱物的温柔。陶渊明安居田园,一句“群鸟欣有托”,藏着看见飞鸟各得栖处的淡淡欢喜;王维隐于辋川,静候“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静静看野禽自在来去;我总记得苏轼谈及母亲护鸟旧事,家中禁绝捕掠,桐花凤竟敢落到檐下。古时人与飞鸟相伴,多是自家园子里不期而遇的闲情。

  

  古时文人的惜鸟,大多依托自守的田园、幽静山居,人与飞鸟的相遇是日常相伴的闲情;而作为鸟痴诗人的罗鹿鸣,主动跳出熟悉的生活圈,深入遥远、艰险的高原沟谷。他不是将禽鸟圈于近旁相伴,而是选择走入飞鸟原生的领地,以旁观者、等候者的姿态,不去惊扰、只静静期盼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这份克制又滚烫的眷恋,是独属于当代观鸟人的生命体验。

  

  置于新乡土诗派的创作格局中看,此类生态书写正是我们拓宽诗境视野的关键抓手。我们人类已然拥有安稳的生活家园,却常常忽略鸟兽生灵赖以存续的原生天地,“新乡土”写作跳出狭隘的乡土私域,将目光投向万物共生的宏大命题,在描摹大地生灵的文字里,搭建属于整个自然共同体的“精神家园”,这也是新乡土诗派区别于传统乡土书写的开阔格局与时代担当。

  

  这份人与生灵平等相待的精神底色,在他《和平的长枪》一诗中有着坦诚剖白。诗中两句堪称全篇诗眼:“我的长枪是柔软的,它不会射出子弹”,“这是我通向鸟界的一个幽深的隧道”。诗人把手里超长焦镜头唤作柔软无锋的“和平长枪”,全然褪去器械自带的窥探、占有意味;镜头化作一条幽深隧道,让他得以走进飞鸟的世界,也让飞鸟能触碰他的心绪。在他的认知里,观鸟从不是带有征服欲的猎取,飞鸟是能疗愈俗世创伤、无需挂号的心灵医者。他直言鸟缘从来不由镜头长短决定,而是源自人与人、人与万物之间彼此善待的本心,鸟儿会依照这份纯粹的人品,赠予独一份灵动鲜活的舞台。就像诗中所言,这支长焦设备“会随着小拖车,在鸟们之间走来走去,变成和平的使者”,盼着人与飞鸟放下隔阂,温柔相待,好好做世间共生的同伴。正是这份摒弃侵扰、温柔共生的内心信念,支撑着他甘愿远赴人迹罕至的深山,执着等候棕颈犀鸟转瞬即逝的身影,甘愿承受漫长空等的怅惘,也不愿用半分惊扰换取一次仓促相见。人与自然最好的相处,是彼此敬畏、彼此成全,互不打扰,各自安然。

  

  而罗鹿鸣这位鸟痴的热爱,多了一层当代独有的厚重:他奔赴偏远原始秘境,执着寻访种群珍稀、生存空间日渐局促的野生棕颈犀鸟。

  

  这份跨越古今对飞鸟的共情,根源根植在我们民族久远的共生智慧里。《周易》说“天地之大德曰生”,老庄道出人应顺随自然的道理,张载一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更是直抵心底:人从来不是天地的主宰,只是和万千生灵一同栖居此间的一员。万物同源,众生平等,天地之间,所有生命都值得被温柔善待、用心守护。

  

  岁月流转,今人亦有清醒的觉知: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生态环境没有替代品,用之不觉,失之难存。人类对大自然的伤害最终会伤及人类自身,这是无法抗拒的规律。长久以来,无节制的欲望扩张不断侵占山林河湖,压缩野生生灵的生存家园。如同棕颈犀鸟这般依赖完整原始森林的物种,野外邂逅愈发难得;各类极端气候、自然异动频频显现,都是自然递来的警示。

  

  身为诗人,他手中的笔不仅可以描摹人间悲欢,亦能记录山野生灵的隐忧。旁人或许只惋惜一趟落空的观鸟行程,可这位鸟痴,却把独自等候的怅惘酿成诗句,借着文字柔软的力量,悄悄说出珍稀野生物种无声的困境。文字拥有润物无声的力量,这份由热爱生长出的警醒,远比直白的说教更能触动人心。

  

  鸟痴诗人一场空等的私人怅惘,早已超越个人观鸟的小小遗憾,化作一声温柔却恳切的时代叩问。罗鹿鸣以一腔赤诚守望飞鸟,是一名“生态人”发自本心的柔软;读懂这份深情,我们更该承接先贤万物并育的心愿,学着敬畏、顺应、守护这片自然山水。绿水青山承载着文明永续的希望,常怀谦卑之心,善待每一寸山林、每一个生灵,我们终能让世间所有相遇,都不再是空等一场的遗憾。

  

  

  附:罗鹿鸣诗作两首

  

  棕颈犀鸟,等一场空

      

  你在哪一条山脉哪一座山

  你在哪一条长河哪一条沟谷

  你在哪一片森林哪一根枝杈

  要修得怎样的缘分才能遇见你

  岁月深处,我与你在哪一刻情定

  

  在亚东沟的底部我遇见你

  在康木麻曲的咆哮与瀑布的奔泻中遇见你

  在晨光初露晨雾刚散的时刻遇见你

  我的一颗心瞬间交给你铺展的翅膀

  我的等待期望渴盼梦想立马成真

  

  这一刻只属于我与你

  再也听不到河水的轰鸣

  小咬虫吸我的血也无动于衷

  大蚊虫骚扰也无所谓

  股市利刃割肉也不觉得疼

  只要你与我四目相对,那怕一瞬

  

  澎湃的心潮用你棕颈黑羽抚平

  长久的相思病,终得治愈

  青山作证:望断的秋水绝对的清澈

  无言的盟誓绝对的真诚没有半点虚伪

  

  你的蓝眼圈是孙悟空金箍棒划出的圆

  为我划地为牢,使我不受妖魔伤害

  你脖子上棕红色围巾差点点燃森林

  你张开翅膀,没有拥我入怀

  你的怀抱里坐拥日月山川

  我张开的双臂,抱不起江山

  我只需要你的一个媚眼

  

  把万里云路山程浓缩成一百步的距离

  把一千天的等待攒成两天的守望

  把经年累月的单相思变成十分钟的约会

  错失一霎那,也许错过一生

  一次失之交臂,带来终生的悔恨

  世上无数的约定变为乌有

  汗牛充栋的誓言化为泡影

  随着你的一声长鸣

  你在青山划出来的美丽弧线

  从此拴定我的一生

  

  等你,等两天,等来了一场空

  等自己,等一生,空等一场

  

  和平的长枪

    

  我的长枪是柔软的,它不会射出子弹

  我的长焦镜头,已达长焦镜头族群的极限

  这是我通向鸟界的一个幽深的隧道

  也是鸟们走进我心境的崭新途径

  

  在人间呆得久了,感觉到了腻烦

  被抛弃、被背叛、被伤害的次数多了

  便想着逃亡,潜入大自然安静地疗伤

  鸟类,是治疗心病的不用挂号的大夫

  

  再长的镜头,不一定就能拍到最精彩的瞬间

  鸟缘,是鸟会根据人品来定制表演节目

  长镜头成了我认识远处鸟们的利器

  借助它,我与鸟建立紧密的战略伙伴关系

  

  这款超远镜头,不会构成核威胁

  这支洞察天地、观察禽兽的长焦镜头

  它会随着小拖车,在鸟们之间走来走去

  变成和平的使者,让人与鸟达成谅解,实现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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