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海叶不是海带。海叶不能打汤,不能凉拌,但海叶可以品赏。
海叶有点怪。在娄底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娄底人。在邵东的时候,我以为他是邵东人。怕有20年了吧。我一直没有弄清他的真名实姓。不过,看他的脸,确实有点像叶子,阔叶树,还在海水里泡过。所以,海叶的笔名十分贴切。
他在简介里,也隐瞒了年龄。说是60后或70后甚至80后,有什么要紧呢?又不是征婚。我相信海叶的照片没有美颜。不过呢,选一张五六年前的帅哥,有66%的可能。哥们应该向我学习,我特意选一张最沧桑的,以示年代的久远和诗龄的不可动摇性。
娄底是个好地方。有海叶品赏,有刺客卧底,有诗人海聊。衣食住行无忧。
那次,到曾国藩故居参观,海叶陪了。那次,到湄江浏览,海叶陪了。那次,霸蛮将我弄上台,搞什么诗歌讲座,海叶陪了。那次,在路边上模拟小溪,海叶也陪了。唯一一次没有陪的,就是没有陪我醉。我还没过瘾,他的那张阔叶树,就成了秋天的红叶。我说:“兄弟,现在还是春天啊。提这么前!”
那个时候,我还掌控着省报副刊。海叶成名这么早,誉已经满了娄底,波及邵东。他还把自己当文青搞,说什么要“陈老师培养”,谦虚成那样子,我都看不下去。从娄底回到长沙,他突然不要我“培养”了,没有诗歌,鸡毛都没看到一根。
直至,点将台点他,他也是慢慢吞吞不性急。我嘀咕:难怪阔叶树经得老。我这满头白发就是这些“不性急”的诗人熬的。
来了,年轻的脸。来了,老练的诗。哼!海叶得意啊。我估计,他现在躺在凉椅上,脸又变成了蒲扇。
“一块燃烧的铁,把村庄锻打
在四溅的火星里,铁匠铺
把村东与村西拦腰劈开
父亲用草绳系着卷了刃的锄头和缺了齿的耙
常在黄昏时分走进彭师傅的目光”
“后来彭师傅更老了,我从城里回来
每次都看到他坐在一把藤椅里
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指点着
正在忙活的儿子
那个像铁块一样结实的儿子
三十多了
还打着光棍”
《铁匠铺》不仅有很浓的乡土、很旧的时光,还有很深的趣味。我很是喜欢。比那些绕着圈子、舌头打结、吊书袋子的所谓“大师之作”强多了。今天的村庄,铁匠铺难见踪迹。
“把两架木梯子绑接在一起
下面,还要垫上两块土砖
才可以够到被炊烟熏黑了的瓦檐
父亲踏上去,一级一级向上
我在下面双手扶住,仰望
他散发着烟味和汗味的灰色外套”
“父亲直起身子时,刚好头顶上掠过
一朵干净的云。他应该看见了
站在彭家坳的高处----
他应该还看见了我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检屋漏》是农家最常见的场景。从邵东到宁乡,都是这样。茅屋铺草,瓦屋捡瓦。生活的“漏洞”,要靠自己弥补。“他应该还看见了我从未看到过的东西”。我们的父亲或哥哥,肯定看见了我们从未看到过的东西,看到了山,看到了河,看到了山外的山,看到了河外的河,看到了变化莫测的云。
“其实,我知道比自己还饥渴的是
村里的稻田和池塘。经过畅快的灌溉
一垄一垄的稻田终于亮汪汪了
池塘里的鱼儿,也在新蓄进的水里欢腾着
陆陆续续回村的巡水人
一粘着床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我没有急着补睡。我来到屋前的池塘里
打上一盆水
想先替母亲好好地
擦一把脸”
《巡水记》又是白描的手法。即便被称为“记述文”,也不要难为情。诗歌能传递爱心与悲悯,值得赞赏。为稻田解渴,就是为人类自己解困。“我来到屋前的池塘里/打上一盆水/想先替母亲好好地/擦一把脸”。好儿子照顾好母亲,成了好诗人。
“父亲的那记耳光。可能至今还在彭家坳的上空
回响。虽然我红肿的右脸早已长满络腮胡子
那是冬天,雪大得把后山的青松都压弯了
屋前的台阶上,早起的母亲用锄头
正在开辟出门的路”
“倒翻的板凳搭乘着忠诚于自己的三五部下
在一片尖叫声里快乐若仙
喧闹声嘎然而止,那是父亲的突然到来
他看到那条新崭崭的凳子已变成大花脸
猛地甩来一巴掌。那场大雪
就这样在我的泪水里匆匆湮没……”
如同周立波的清溪村,彭家坳是海叶诗歌的一个“地理标志”。《大雪忆》,诗人记忆最深的是“父亲的那记耳光”。贫困年代,农家置物是多么的不易。“新崭崭的凳子已变成大花脸”,心疼的父亲管不了儿子幼稚的脸。该打!在大花脸与幼稚的脸之间,父亲放了一个大炮竹,“可能至今还在彭家坳的上空/回响”。不是“可能”,是“肯定”。时代的回响,听起来有些心酸。
“一个轻巧的木头小碗
最终,在父亲的协助下制作好
用剩余的木料,父亲还雕了一个木头人
木头人立在桌子上,仿佛对着我微笑
我照照小镜子,对正在浆衣的母亲说
‘娘,这个木头人就是我’”
我盯着《木头碗》,盯了许久。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这是一个时代的象征。打碎搪瓷碗,端起木头碗,时间只有几个小时。我感觉隔了几个世纪。生活在清贫村庄的50后、60后、70后,都是“木头人”。
“邻居家的老狗对尘世有足够的经验
现在,正从属于它的远方回来
缩头缩脑的,好像鼻子闻着的
不是雨水,而是隔夜的剩菜
我在土屋前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又湿漉漉地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
双手颤抖着写下‘彭家坳’
仿佛在告别,又仿佛想把村庄
篆刻进自己的心里”
倾听《游子吟》,触动往事与心思。海叶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彭家坳已经是去不掉的烙印。“邻居家的老狗对尘世有足够的经验”,“好像鼻子闻着的/不是雨水,而是隔夜的剩菜”。在我的眼里,这已经不是狗,是乞讨生活的人。
“有一只蜻蜓,停憩在塘边的一篷荆棘上
它的粗心大意让自己瞬间成了俘虏
我粘满泥巴的小手展开它薄而透明的翅翼
不忍伤害。又把它放飞
在黄昏的微风里”
“蜻蜓像林中的一片红叶
扑回大地
甚至比叶子更轻,轻过了我心中的一个念头”
《红蜻蜓》是真实的写照。海叶就是村庄敏捷的捕俘手。蜻蜓“比叶子更轻,轻过了我心中的一个念头”。轻拿轻放,举轻若重。放手,也是收获。这是一个诗人的情怀。
“我曾见过晨光偷偷地闯进
村庄的果园。在两旁长满青草的小路上
小鸟留下的足印似一朵朵盛开的野花
它们从梨树的枝头转眼
蹦到了桃树的枝头
掉落一地的芳香,被晨雾打湿”
“此刻,一个扛着木梯子的老人
由远及近
他左手拿着的那把剪枝钳
已悄然张开”
《果园赋》中的果园,不仅仅是果园,更是家园。家园需要修剪,生活需要整理。“剪枝钳”是一种介入、一种手段。
“杜鹃在坡地叫了三声
第三声哑在雨水里
那件旧蓑衣挂在墙上
这么多年还在滴水
堂屋八仙桌的一腿
垫着父亲穿过的布鞋
从瓦缝漏下的光柱
照见地上遗落的
一粒种子”
如果我编一本《历代清明诗选》,海叶的《清明记》肯定入选。诗歌是以情节与细节打动人的,不是诗人本身的哭天喊地、声嘶力竭。看到“旧蓑衣”“布鞋”两个物件,我的心在滴泪。“从瓦缝漏下的光柱”,就是泪光。因为,我的父亲住在后山已经整整九年。
迄今为止,海叶的诗歌是我品赏的最有乡土气息、最有生活气息、最有自然气息的诗歌。它是“诗歌版”的报告文学,也是“报告文学版”的诗歌。写作无定法,天然去雕琢。真情实感,永远是诗歌最重要的含量。
2026年6月7日于长沙德润园
海叶的诗
铁匠铺
一块燃烧的铁,把村庄锻打
在四溅的火星里,铁匠铺
把村东与村西拦腰劈开
父亲用草绳系着卷了刃的锄头和缺了齿的耙
常在黄昏时分走进彭师傅的目光
驼背的彭师傅手艺祖传了三代,远近闻名
有几次父亲来取货时
说最近手头紧,工钱要到卖了栏里的猪才有
年近六旬的彭师傅,一边递给父亲旱烟袋
一边笑哈哈地说:“你瞧你瞧见外了吧”
我替父亲到铁匠铺送过三次钱
每次都是年末。每次彭师傅都少收了两毛
后来彭师傅更老了,我从城里回来
每次都看到他坐在一把藤椅里
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指点着
正在忙活的儿子
那个像铁块一样结实的儿子
三十多了
还打着光棍
检屋漏
把两架木梯子绑接在一起
下面,还要垫上两块土砖
才可以够到被炊烟熏黑了的瓦檐
父亲踏上去,一级一级向上
我在下面双手扶住,仰望
他散发着烟味和汗味的灰色外套
一排排青瓦由低往高
延伸着。下水槽里积满了
陈年的败叶和枯枝
它们的上面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处屋漏。已像顽疾一样搁置多时
以前父亲抽空只在屋内用长竹竿
做些小手术,但总是旧病复发
以至泥墙上留下了一道道沟痕
深秋的早晨。太阳正从屋后的草垛上升起
父亲弓着腰在屋顶对着手使劲哈气
还不时回过头,要我站远点
当心溜下的碎瓦砸着我的头
父亲直起身子时,刚好头顶上掠过
一朵干净的云。他应该看见了
站在彭家坳的高处----
他应该还看见了我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巡水记
天旱了很久。离村庄几十里外的水库
才开始调水救旱
终于轮到我们村接水了
瘦高的队长,把集合的口哨吹得山响
全村男女老少百十号人,散布在几十里长的水渠边
从晚上七点开始,将巡护到后天上午的十一点
夜晚漆黑一片,马灯和手电筒组成的长龙
在水渠上蜿蜒着爬行……
母亲还卧病在床,十三岁的我也夹杂在
这支队伍里。我的身高刚及自带的锄头柄
全村的劳力每三人分成一组
我由经验丰富的庆福叔带着
庆福叔说巡水很简单的:一是防止水渠决堤
一是阻拦沿途的村民从中偷截
流经两个乡的水,终于淌进了彭家坳
站在村口接水的老人,敲着锣鼓
仿佛在迎接一个盛大的节日
小孩则赤条着身子在哗哗的水声里打闹
在守水的四十个小时里,大家都自带了干粮
我肚子饿得实在难受时,趁着夜色的遮掩
去邻村的瓜地里摸了四根黄瓜和一个
尚未熟透的西瓜(西瓜还是三人一起分享的)
其实,我知道比自己还饥渴的是
村里的稻田和池塘。经过畅快的灌溉
一垄一垄的稻田终于亮汪汪了
池塘里的鱼儿,也在新蓄进的水里欢腾着
陆陆续续回村的巡水人
一粘着床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我没有急着补睡。我来到屋前的池塘里
打上一盆水
想先替母亲好好地
擦一把脸
大雪忆
父亲的那记耳光。可能至今还在彭家坳的上空
回响。虽然我红肿的右脸早已长满络腮胡子
那是冬天,雪大得把后山的青松都压弯了
屋前的台阶上,早起的母亲用锄头
正在开辟出门的路
似一群小麻雀,我们早已按耐不住
唧唧喳喳拢在一起用雪球互致问候
踮起脚尖,大伙儿还堆起雪人
再用顶破草帽让其过足绅士的瘾
院子里四处晃荡着红扑扑的小脸
这情景令堆起的雪人,仿佛
即刻融化了几分。在坪里刚疯够
我们又旋风般来到村东的坡地
立在坡顶,伙伴们个个都是电影里的杨子云
寒风中飘飘的衣袂,叫坡底的小树
都睁开了眼睛。唯我觉得还不够刺激
便悄然回家拿来一条新漆的长板凳
倒翻的板凳搭乘着忠诚于自己的三五部下
在一片尖叫声里快乐若仙
喧闹声嘎然而止,那是父亲的突然到来
他看到那条新崭崭的凳子已变成大花脸
猛地甩来一巴掌。那场大雪
就这样在我的泪水里匆匆湮没……
木头碗
失手跌碎的饭碗,搪瓷片还沾着饭粒
那是家中每人唯一的碗啊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哭出来
我决定第二天去砍木头,亲手做一个碗
天刚蒙蒙亮,我拿着斧子直奔后山
太阳落山时,一棵野梨树倒在我的疲惫里
拖着树干一步步往家挪。天慢慢黑下来
树林里传来乌鸦的鸣叫。忽见山路上移动着的火把
是父母找上山来。我一天未吃东西
也不觉得饿。母亲把煎好的麦饼塞到我手里
抱住我直掉眼泪
一个轻巧的木头小碗
最终,在父亲的协助下制作好
用剩余的木料,父亲还雕了一个木头人
木头人立在桌子上,仿佛对着我微笑
我照照小镜子,对正在浆衣的母亲说
“娘,这个木头人就是我”
游子吟
雨水带来生活里的泥泞。在田野
在屋后的草垛上,弹奏
那是庆福叔的叶笛。仿佛来自天籁
各家的门都关着,漆黑的路上空无一人
我的父亲和母亲。此时
正在煤油灯下谈论水稻的长势
以及在矿井深处挖煤的儿子
他乡的乌金,已无法照亮村庄的夜空
梧桐树在雨中发抖,而栎树挺直了身子
仔细倾听,村里的生灵都在唤着我的乳名
明天又要走了
鼻子一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齐涌进了我发涩的眼眶
邻居家的老狗对尘世有足够的经验
现在,正从属于它的远方回来
缩头缩脑的,好像鼻子闻着的
不是雨水,而是隔夜的剩菜
我在土屋前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又湿漉漉地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
双手颤抖着写下“彭家坳”
仿佛在告别,又仿佛想把村庄
篆刻进自己的心里
红蜻蜓
黄昏时分。红蜻蜓开始在池塘上空低旋
那时虽没有杨钰莹“晚霞中的红蜻蜓”
但乡村红蜻蜓的倒影,比歌中的红蜻蜓更轻盈
比我感觉里冒着淡淡腥气的晚霞更美……
熟悉的美带来彭家坳的整个夏天
我蹲在池塘边,手握着一根小竹竿
用白纱线拴着一枚大头针和
半截蚯蚓。在垂钓着
童年的快乐与村庄的寂寥
有一只蜻蜓,停憩在塘边的一篷荆棘上
它的粗心大意让自己瞬间成了俘虏
我粘满泥巴的小手展开它薄而透明的翅翼
不忍伤害。又把它放飞
在黄昏的微风里
母亲说大雨即将来临
蜻蜓像林中的一片红叶
扑回大地
甚至比叶子更轻,轻过了我心中的一个念头
果园赋
我曾见过晨光偷偷地闯进
村庄的果园。在两旁长满青草的小路上
小鸟留下的足印似一朵朵盛开的野花
它们从梨树的枝头转眼
蹦到了桃树的枝头
掉落一地的芳香,被晨雾打湿
门前的风,把果园打扫得干干净净
花朵为果实而绽放。父亲只认这个死理
春天的果园里我遇不到一个陌生的人
彭家坳的尽头,只有醒着的翅膀在守护
一个守口如瓶的黎明
还有那一声鸡鸣,到底是来自村东还是村西
而此刻,一个扛着木梯子的老人
由远及近
他左手拿着的那把剪枝钳
已悄然张开
清明记
弃车走水路返乡
江水混着泥沙在猛涨
橘树开花了
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已无人打扫
杜鹃在坡地叫了三声
第三声哑在雨水里
那件旧蓑衣挂在墙上
这么多年还在滴水
堂屋八仙桌的一腿
垫着父亲穿过的布鞋
从瓦缝漏下的光柱
照见地上遗落的
一粒种子
去后上看看
石碑上的字爬满青苔
蹲下来拨开草丛
几只蚂蚁在搬运缓慢的光阴
下山时碰见放牛的老哑巴
他指着对面山坳比划着
意思是说映山红
今年开得比往年迟
黄昏的江水退得很快
带走了枯枝和纸灰
独自站在河岸
青蒿长到了腰际
雨停了
瓦檐还在滴水
母亲生前说过——
三月三蛇出洞鬼回家
这天她要往路口撒把石灰
白茫茫的像霜
又像月光
【简介】海叶,湖南邵东人,现居娄底。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副主席,娄底市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诗潮》《扬子江诗刊》《草堂》《青年文学》《北京文学》《湖南文学》《散文诗》等文学期刊。已出版诗集(散文诗集)、散文集《文字背后的光》《牧蝶者》等1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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