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艳萍
翻开书本,满是悲秋的颜色。萧条与暮气和对这种状态的思考充斥在每一个文字里。
秋天就如臧克家笔下的老哥哥,“一个熟透了的果子谁料定它哪刹会落呢?”如果人分四季,秋季该是落叶归根之时,亦是果子熟透化归泥土之时,未来,埋伏在一个未知的冬季,谁知道冬季有多长?思想的种子能熬过冬天顺利投胎在春天吗?
总认为有些人一直会在身边,总认为身边的小烦恼会一直萦绕,却没意识到秋天终会到来也终会结束。
最近两年,父亲好像也开始恋旧了,以前老爱住我们家的他不怎么来了。多年来他老人家来城里从来不肯预先给我们一个电话,有时候我跟女儿在家突然被外面的钥匙旋开门的声音吓得噤若寒蝉,多次跟老人家协商这个问题,老人家一脸的不在乎。现在想来,彼时的他身体强健,爱到处走动,倔强的老人家觉得四海皆可为家,更别说女儿的家了,那是妥妥地可以做半个主人的家。
最近两年,父亲却是很少给我们这样的惊喜或惊吓了,偶或回去发现屋头屋后的树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父亲时不时就唠叨那后院的竹林太茂盛,要我们以后记得每年春天要回来除掉竹笋。关于老房子的归宿问题,我曾经在某一刻萌发过重建的念头,但迅速推翻,在大事上我一向很决断,但是这件事上我没有冲动去实施,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拉扯着我,并让迅速做出了不仅不重建以后还要好好保护的决定。我是一个怀旧的人,老房子承载了太多回忆,父亲是爱面子的人,但是爱面子的他从没提出要建新房子,我知道他心底里是舍不得老房子的。自去年,父亲开始把通往母亲墓地的荒径理清,把入户的路铺上水泥小道。
掐指一算,父亲已经古稀有余了,而我们总习惯了那个声如洪钟,脾气无常,又总爱缠着我们给我们制造点小麻烦的父亲,就像我们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爽朗豪气冲天一看到我们就忙上忙下的大姑,习惯了一看到我们就拉着我们手开心地抹着眼泪笑的姨妈,习惯了一看到我们就大声唠叨家事的小姑,习惯了一看到我们就拿出自己诗集跟我们分享的舅舅,直到有一天惊觉他们都已迈过古稀之年,发现喜欢天南海北凑热闹的父亲竟也舍不得冷清的老房子了,而那些曾经在我们儿时记忆里留下温暖回忆长辈们也都开始与逼仄的时光艰难对峙了。
前两天听说大姑突然中风了,幸好不太严重,却是再也不能如以前那般生龙活虎了,电话里我大声说:“大姑,您要好好的,我还要听您讲故事呢!”大姑依旧爽朗地哈哈一笑,而我却不觉泪流满面了。帷幕即将落下,而我却是站在最前排的观众。
经历了生离死别之痛,知道时光只可能梦里回转,而梦又是那么飘渺无常。逝者如斯,而我们又将徐徐登场于一个终将落幕的现场。关乎生死,于我,是内心的灾难,很难用余华的淡定去描写。
昔时生灵,皆如过客。儿时霜雪地守候木材的那条老狗,祖母垂暮之年每每念及,眼里尽是沧桑,儿时不懂,如今忆得,祖母亲睹了一个忠实的守护者的落幕,也必定是看到了自己即将落幕的一生。祖母临终前几年,我放假回家,祖母每每提及村里哪个老人又过世了,短短几个字,长久的沉默,我亦只能报之沉默。恍惚二十多载,祖母那如弓般躺卧过的老床和凹陷的棕网全都是沉默的味道。彼时,垂暮的老人看着天边的星星坠落都会叹息,更何况人的陨落。而我是多年后才读懂了祖母的沉默,对于生死的感悟,我永远在路上。
恍惚中我已人过中年,就如某个暮秋的午后,虽然地面还保持着未退的余热,但我已被深深的凉意袭裹,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远方,我看见另一片天空下,那些曾经坚定、强大而傲娇的灵魂,正在暮色中燃烧。( 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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