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本来，诗人不问出身。无论是泥巴里拱出来的，还是从石缝里蹦出来的；无论是鲁智深，还是孙悟空，只要诗人够劲、诗歌够味就行。但也有例外。我不问不行。不问，我只能写一个标题，然后蒙头大睡。
谭旭日就是一个例外。我知道他是湖南人，知道他写诗，知道他是一个“带把的”，其他都不知道。所以，我要他先写一个“交代材料”。
郴州是湖南的南大门，他是安仁县桐冲村的小学老师，不守大门守学生。后来进城，当了安仁县水泥厂的球磨工。30岁，南下广东“讨生活”，跟钢铁与陶瓷打交道，成了“陶瓷厂的歌颂者”，成了诗人。
谭旭日有两本散文集《白坭味道》《白坭风物》。此次，他提交了组诗《在白坭，沙围村在歌唱》。“白坭”似乎是他的身份证。
原来，白坭指的是佛山市三水区的白坭镇。白坭镇下面还有个沙围村。谭旭日的落脚点就在这里。从故乡桐冲村的和声，到异乡沙围村的独唱，每一次涌动的喉结都是一个驿站。我可以想象到他的坚忍、艰辛与欣喜。诗人是写成的，更是熬成的。
16岁发诗，转向散文创作，然后写诗。谭旭日说：“诗歌始终是我心底的一根弦。兜兜转转几十年，诗歌从未真正离开。每一段弯路，都成了诗的养分。散文的铺陈、微诗的凝练，沉淀为今天的笔触。写诗与喜爱，终究是一辈子的事。”
在我看来，像谭旭日这种非科班出身的诗人，更值得尊重。点将台向他们倾斜，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导向。“北上南下”的湘人，用诗歌宣示了“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的湖南精神。99%的陌生感，用1%的诗歌品质就化解了。
“蜜蜂钻进去，油菜花就亮了
阳光有时不照地
只照花
我以怀旧的眼光
打量露水如何爬上草尖
凉亭里坐着的人
目光已收成了谷仓
他们认得稗子的模样
只是不说”
《油菜花田》是谭旭日的自画像。他是一个壮实的汉子，一个悟性颇高的诗人。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他的文学天地就是“菜油花田”，开了散文，开了诗歌，开了梦想。油菜，有才。
“蓑衣挂在墙上
还带着雨的形状
单车生锈了
后座曾经坐过谁
村史馆门外
拖拉机开出花来
荷叶帽上的雨滴
一滴滴长成少年的愁绪
一把镰刀突然横在眼前
像某段历史
还带着当年的风声
它写下悲伤
也写下苍茫”
我不能说谭旭日是一个老人，但可以说他本身就是一件《老器物》。“工农商学兵”，他只是没有“兵”过。这样的经历，注定他的目光不是“看老似老”“观旧如旧”，他能透视新的内涵。为什么“蓑衣挂在墙上/还带着雨的形状”？因为过去的风雨并未真正消失，还在诉说点点滴滴的艰辛。为什么“一把镰刀突然横在眼前”？因为交织在金黄田野上的一道一道寒光，被当年的风声吹了回来。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悲壮，都有自己的苍茫。
“黑是它唯一的光泽
像这个村子
从不张扬
农谚翻开一页
说起吃，说起民以食为天
民间的盛宴就开了”
如今，“驻村作家”“驻村诗人”成为时尚。谭旭日得天独厚，不用组织，自然而然“驻”了这么多年。我感觉，白坭镇的《黑皮冬瓜》也长在流沙河，长在诗人们的原乡。从“黑”这个乡土的基点出发，新乡土诗派就是“民间的盛宴”。
“我走在他们中间
又不在他们中间
我用平常心
丈量村道的每一寸隐喻”
茫茫人海中，诗人就是陌生而不可或缺的存在。而这种“存在”又处于游离状态。因为诗人超出了一般人对世界的感知。《村道》不只是村道。“我用平常心/丈量村道的每一寸隐喻”。在诗人的丈量之中，降临于村道的阳光、风雨、落叶与尘埃，都有特殊的涵义。
“一辆自行车，驼过多少年月
布谷鸟还在叫
几十年了，没断过
沙围喜欢烟火，喜欢鸡鸣狗叫
喜欢朴素的人间”
“几棵榕树张开领地
像子孙一样，繁衍
苍老的墙裙上
年轮写得很轻”
沙围村已经成为诗人的第二故乡。从《村史馆》到《沙围老屋》，诗人铺陈着新的根系与血脉。“布谷鸟还在叫/几十年了，没断过”。依稀，这种熟稔的乡音从遥远的故乡传来。
“沙围的食肆
像遗落民间的宝珠
西江的鱼虾
被人间咀嚼
艇上人家的老板
祖上是疍家人
洗脚上岸后，依旧靠竹竿过日子
大的捕鱼，小的劈成筷子”
谭旭日是一个美食散文作家。这首《食肆》，只是他诗歌的一个点缀。“靠竹竿过日子”的疍家人，是怎样的传奇？大竹竿，小竹竿，支撑起一个家庭、一个族群。
“粮仓重新包装后
像一个人从婚姻里走出来
神皇庙里诸神还在
西江公园偶尔火爆
辽阔是旷日持久的
一场体验
阳光再也照不到残垣断壁
这里只有繁华，只有欣荣
旁边那条路
越走越宽广”
《粮仓》散发的不仅仅是谷粒的气息，还有一种神秘的滋味。“粮仓重新包装后/像一个人从婚姻里走出来”。难道过去的粮仓是“包办婚姻”？告别“残垣断壁”，全新的日子开始了。
“在防浪石堆边坐下
口兜装满去年的芦花
我是所有潮痕褪去后的留白
也是每座桥墩下盘绕的暗流
夕阳正溶成半溶的松脂
我要等那只搁浅的旧木船
慢慢浸透，这琥珀色的忧伤”
诗人走过《安静的江堤》，“在防浪石堆边坐下”，神情飘忽。“去年的芦花”应该是积累的思絮。“琥珀色的忧伤”应该是新生的伤感。也许，诗人回想着一路风尘、一路风浪，感慨着生活的不易。诗歌是诗人送给自己的随手礼。
谭旭日说：“文字的价值在于反映个体生命体验。做好南方生活现场的记录者和思乡者，是坚守的写作使命。”他的诗歌，最大的特点是“在场”。他释放了浓烈而绚丽的烟火。烟火不在空中，而在底层。他的诗歌，无需仰望，也无需鸟瞰。只要抵近、平视，就能品尝酸甜苦辣。
2026年6月16日于长沙德润园
谭旭日的诗
油菜花田
蜜蜂钻进去，油菜花就亮了
阳光有时不照地
只照花
我以怀旧的眼光
打量露水如何爬上草尖
凉亭里坐着的人
目光已收成了谷仓
他们认得稗子的模样
只是不说
天晴了，江上船来船往
我们只听蜜蜂的嗡嗡声
而油菜花不管有人没人
都在摆弄自己的腰肢
老器物
蓑衣挂在墙上
还带着雨的形状
单车生锈了
后座曾经坐过谁
村史馆门外
拖拉机开出花来
荷叶帽上的雨滴
一滴滴长成少年的愁绪
一把镰刀突然横在眼前
像某段历史
还带着当年的风声
它写下悲伤
也写下苍茫
黑皮冬瓜
不说地理
它就是普通的一棵瓜
在白坭，它修长如少女
养在深闺里
黑是它唯一的光泽
像这个村子
从不张扬
农谚翻开一页
说起吃，说起民以食为天
民间的盛宴就开了
村道
下班后，夕阳在村道上铺开
船从江心驶向肇庆
一江两岸
不过是一轮太阳落山的距离
六点了。城里人三三两两走来
像鱼一样张开嘴
呼吸这里的空气
他们说，比期望的还好一点
我走在他们中间
又不在他们中间
我用平常心
丈量村道的每一寸隐喻
村史馆
粮仓后面，穿过西江公园的堤坝
油菜花就黄了
黄肥绿瘦，它们笑着迎客
在沙围，笑就是春天来了
村史馆侧面，一台手扶拖拉机
把旧时光碾成了三原色
车尾开出花来
那些花认得雨水，也认得苦
一辆自行车，驼过多少年月
布谷鸟还在叫
几十年了，没断过
沙围喜欢烟火，喜欢鸡鸣狗叫
喜欢朴素的人间
风车转着，桑基鱼塘绿着
木棉花告诉我
这里曾经红火的日子
现在还红着
沙围老屋
雨丝一落
沙围村就安静了
基围纵深行去，老树苍茫
没有一处景致让人狂喜
风车摇过多少岁月
屋檐滴过多少雨露
青砖白灰，过了多少节气
老屋自己记得
几棵榕树张开领地
像子孙一样，繁衍
苍老的墙裙上
年轮写得很轻
雨后有月光，有池塘，有蛙鸣
老屋就撑起一个村庄的气场
要读懂沙围
得从老屋开始
食肆
沙围的食肆
像遗落民间的宝珠
西江的鱼虾
被人间咀嚼
艇上人家的老板
祖上是疍家人
洗脚上岸后，依旧靠竹竿过日子
大的捕鱼，小的劈成筷子
黑皮冬瓜是沙围的嫡亲
西江怀抱江岸
没有风花雪月
只有瓜果飘香
我想折断一段光阴
锻造一把刀
却砍不脱
一个吃货的名
粮仓
没有“文创古镇”那几个字
沙围村就沉在黑夜
粮仓重新包装后
像一个人从婚姻里走出来
神皇庙里诸神还在
西江公园偶尔火爆
辽阔是旷日持久的
一场体验
阳光再也照不到残垣断壁
这里只有繁华，只有欣荣
旁边那条路
越走越宽广
安静的江堤
在防浪石堆坐下
看水的刻度一寸寸漫过堤岸
听运沙船切开水面时的叹息
这是一个属于飞鸟及浮萍的午后
谁在意呢
反正有被缆绳磨圆的石桩
反正有被时光废弃的泊位
我总在追赶水位线的涨落
像漩涡中打转的塑料瓶
飘远些，再飘远些
在防浪石堆边坐下
口兜装满去年的芦花
我是所有潮痕褪去后的留白
也是每座桥墩下盘绕的暗流
夕阳正溶成半溶的松脂
我要等那只搁浅的旧木船
慢慢浸透，这琥珀色的忧伤
【简介】谭旭日，湖南安仁人，旅居广东佛山。著有散文集《橘香满地》《百味沙洲》《白坭味道》，评论集《时代的微观表达》。散文集《白坭风物》即将出版。16岁开始，发表诗歌，散见于《中国诗人》《安徽文学》《散文诗》《湖南日报》《佛山文艺》。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