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姜华是一个雷厉风行的诗人。当晚约稿,当晚交稿。仿佛,我与姜华之间,有一条快捷的时光隧道。几个小时,两个组诗《秦岭以南》《巴山深处》凸凹湘江之滨。遥远的秦岭与巴山,一下子推到我的眼前。
我熟悉姜华的诗歌,但不熟悉姜华与家乡的地貌。诗人也有地貌。诗人与山川都有风骨。
旬阳,陕西的一个县级市。旬阳位于陕西东南、秦巴山区东段,汉江、旬河交汇处。秦设旬关,西汉置旬阳县,建制超两千年。秦楚交界,是“朝秦暮楚”成语发源地。很有意思,我与姜华,一个“楚人”一个“秦人”,毫不犹疑,归属感很强。谁说“今不如昔”?
姜华年龄与我不相上下。他说:“从上世纪80年代初至今,已在文学这条孤寂而贫乏的小道上奔波40余载。年过花甲后,经常在想,当一个人喜欢一件事钻进了牛角尖,甚至浸淫到骨子里,大概也无可救药了。”我们都是“无可救药”之人。我也在想,有了写诗的爱好,有了诗歌这一味“补药”,还要什么“解药”呢?
将姜华归纳于“地域诗人”,未尝不可。秦岭、巴山,就是诗歌创作的宝库。有心人必成大器。大器者必有大气。
“今夜,月亮掏出了所有的银子
大地的骨头裸露出来,隐忍、从容
此刻,我只是一枚从佛经里
遗落的石子,让风雨吹打一万年后
被随手摆放在时光轮回的路旁
我的颜色白了,在一句箴言里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月照长安河》,照见了千年的繁华与衰落,照见了秦皇汉武,照见了大地的骨头。白月光之下,“我的颜色白了,在一句箴言里”。是哪一句箴言?秦时明月汉时关。皇帝的诏令、皇城的歌舞、边关的大风、百姓的念叨,汇合成一条又一条“长安河”。此岸即彼岸。虚实相生的过渡,没有停歇。
“那些长成悬崖的石头多像王维
诗中的断句,灵长的草木
大多曾被风劫持。阳光如沙漏
蝴蝶的气味在阔叶林上奔跑
七月,一个男人迷路于秦岭山中
他又一次被大山误读
这个夏夜,一位诗人借宿山里
他摊在稿纸上的虫鸣和萤火
已乘夜色飞到了天上”
《在山中》,诗人也来了一场“静夜思”。王维没有成为“诗佛”,成了“石佛”。“诗中的断句”被夜风抄袭。姜华“摊在稿纸上的虫鸣和萤火/已乘夜色飞到了天上”。嫦娥也可能是一位奔月的诗人。秦岭的山,是一个飞行器基地。
“我还在寻找一本秘笈,企图穿越
时空。大自然设置的哲学悬崖
让一群后世之生,终生
难以逾越。谁知筒车湾的清流
从哪一棵古松下溢出
一条峡谷,蓄满了前朝风雨和传奇
坐地成仙。站在长江、黄河
分水岭上,观秦岭风云际会
岁月长河尘埃飞扬,就连一粒砂子
也深藏着闪电,和救赎”
《初探苍龙峡》,是诗人“站在长江、黄河/分水岭上,观秦岭风云际会”,“寻找一本秘笈”,寻找龙脉与血脉。大江东去,紫气东来。一个族群的风水,一个族群的兴衰,就在摊开的手掌之中。
“春日,去山坡上剜野菜。我能从
绿植身下,刨出草叶的尸体
坐在枯叶上,如坐在先人身上”
“在这个青草气味迷漫的夜晚
一个人行走巴山,随手扯下
满天繁星,戴在头上”
我视诗人的《绿植》,是巴山的伤疤,流绿色的血,结绿色的疤。在风雨中撕裂,又在阳光中愈合。诗人豪迈,如同李白,“随手扯下/满天繁星,戴在头上”。这样的光环,即便稍纵即逝,也是难得的快乐。
“刘家刚过门的小媳妇也来了
她藕节一样的腿,让塘泥更黑
邻家的黄狗、白鹅、麻鸭也来了
它们用合声为农时赞美,一对
花喜鹊,站在柳树上喊号子
唱酸酸的山歌
那些肥泥鳅,在人们脚下钻过来
钻过去,它们不说话。说话的是青蛙
它们一张口天就变了,密集的雨点
落在水田里,像无数米粒在跳舞
浓浓的炊烟从屋脊上升起来
毫不介意”
《谷雨》季节,诗人像布谷鸟一样飞来。既鸟瞰,又仰望,还平视。城市高举的吊臂之外,存在田园牧歌。“藕节一样的腿,让塘泥更黑”。我分明听见诗人会心的笑声。
“现在还无法考证,这个名讳出自哪支
龙脉、渊源,或家谱。在旬阳桐木
一顿别样晚餐,伴着山色、鸟鸣
三岔河水声,青山寺气息,在一个
名曰秦南人家的去处,同秦岭
夜幕一道,徐徐拉开”
《秦南人家》是一个名讳?秦王或秦始皇的后裔?诗人在山中,吃出了一道学问。管它皇家大餐,山色、鸟鸣、水声一锅煮了。这是诗人的气派。
“把王莽山最隐秘的风水搬来,摆放
在一条河谷。那些进山的人
内心大多藏着石头。秋天夜宿水泉坪
枕着动植物鼾声入梦
达仁河的水声一直流入心里”
《投宿水泉坪》有一种神秘与玄机。王莽山是谁命名的?王莽果真是当代穿越到西汉与东汉之间,携带着一把丈量古今的游尺?“那些进山的人/内心大多藏着石头。”怀揣沉甸甸的心思,希望得到释放。
“只是离开家乡
久了,想回来看看。去山里看看
那些稔熟的山路、石头、树木
和自在的动物、植物,听亲爱的虫鸣
整理一下零乱的去路”
《夜宿珍珠村》意境与心思与《投宿水泉坪》一样。“听亲爱的虫鸣/整理一下零乱的去路”,恐怕是一厢情愿。虫鸣本身零乱。世间纷繁,一个人抑制内心的鼓噪,绝非易事。
“父亲把稿纸铺在土地上,植物
和庄稼是父亲的文字。那些
空中的飞鸟,地上的昆虫,都是
他笔下斑澜的修辞
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小麦
玉米,正在把阅读引向纵深
农时里多么健硕的文字哦,让人
看不出一丝病态和败笔
父亲用汗水写出的诗,发表在
大地头条上。像家谱更像
灌进我们后人血液里一粒粒
饱满、坚硬的种子”
《在土地上写诗的父亲》是一位真正懂诗、写出好诗的诗人。从早到晚,从青年到暮年,一直在写诗。父亲参加过“青春诗会”,也参加过“青春回眸诗会”。父亲最大的资本与底气就是粮食。
姜华是来自秦岭、巴山的诗人。在汉江、旬河交汇处,他留下恢弘、卓越的交响诗。他说:“散步是身体的行走,阅读是文字的行走,交流是语言的行走,构思是内心的行走,朗诵是精神的行走,创作是灵魂的行走。”
姜华的“行走说”,匠心独具。此时此刻,他登上点将台,也是一种行走。台上台下,双向奔赴,双重阅读。
如果两个花甲之人,在杜甫江阁,举杯痛饮,邀不到一轮明月,能邀到一颗流星,是何等爽快!秦岭是岭,观沙岭也是岭。巴山是山,岳麓山也是山。
2026年7月13日于长沙德润园
姜华的诗
月照长安河
今夜的长安河,穿上了白银锻造的风衣
月光雪片一样,从山巅倾泻而下
然后挂在树梢上,钻进一只夜鸟的眸子
一群白鹭,栖在城皇庙屋脊上
大地呈现出神性的光芒。几只萤火虫
提灯在夜色中行走
那些在阴影里鸣叫的夜乌,和昆虫
在为谁祈祷,或歌唱
过往的风,拉住篝火窃窃私语,不知道
它们在议论天上的爱情还是
人间烟火。那些从树叶滑落的水滴
圆了又缺,缺了还圆
今夜,月亮掏出了所有的银子
大地的骨头裸露出来,隐忍、从容
此刻,我只是一枚从佛经里
遗落的石子,让风雨吹打一万年后
被随手摆放在时光轮回的路旁
我的颜色白了,在一句箴言里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在山中
在秦岭山中,草木皆生长出诗意
那些在空中飞翔、歌唱的翠鸟
快乐得像一群山妖
谁在用方言,唱一首高古的歌
一棵树正在使劲把风摇动
另一棵和我一样孤独
那些长成悬崖的石头多像王维
诗中的断句,灵长的草木
大多曾被风劫持。阳光如沙漏
蝴蝶的气味在阔叶林上奔跑
七月,一个男人迷路于秦岭山中
他又一次被大山误读
这个夏夜,一位诗人借宿山里
他摊在稿纸上的虫鸣和萤火
已乘夜色飞到了天上
初探苍龙峡
一座峡谷藏龙,潜伏在秦岭山中
复制了多少自然的回声。山谷
空旷、逼仄、未知,随使一声鸟鸣
都让人恐惧、不安,心生敬畏
那些在红豆杉上疾走的风,追赶着游人
眼睛,一条乌梢蛇在前方领路
我还在寻找一本秘笈,企图穿越
时空。大自然设置的哲学悬崖
让一群后世之生,终生
难以逾越。谁知筒车湾的清流
从哪一棵古松下溢出
一条峡谷,蓄满了前朝风雨和传奇
坐地成仙。站在长江、黄河
分水岭上,观秦岭风云际会
岁月长河尘埃飞扬,就连一粒砂子
也深藏着闪电,和救赎
绿植
春日,去山坡上剜野菜。我能从
绿植身下,刨出草叶的尸体
坐在枯叶上,如坐在先人身上
落雨时,我会拧干春天里水份
把她装进一个玻璃瓶子,让往事
在里面发酵,退回我的原形
记忆里,我曾经带给春天苦难
有时没有。也曾经带给春天
快乐,有时没有
在这个青草气味迷漫的夜晚
一个人行走巴山,随手扯下
满天繁星,戴在头上
谷雨
喝罢了谷雨插秧酒,男人和女人
就要下田了。初夏,山里的水
还有些凉,幸亏有那些杆杆酒
山坡上那些绿油油的希望,正在
日夜拔节,在前梅花村我看见
水边生出的竹,显出气节
刘家刚过门的小媳妇也来了
她藕节一样的腿,让塘泥更黑
邻家的黄狗、白鹅、麻鸭也来了
它们用合声为农时赞美,一对
花喜鹊,站在柳树上喊号子
唱酸酸的山歌
那些肥泥鳅,在人们脚下钻过来
钻过去,它们不说话。说话的是青蛙
它们一张口天就变了,密集的雨点
落在水田里,像无数米粒在跳舞
浓浓的炊烟从屋脊上升起来
毫不介意
秦南人家
现在还无法考证,这个名讳出自哪支
龙脉、渊源,或家谱。在旬阳桐木
一顿别样晚餐,伴着山色、鸟鸣
三岔河水声,青山寺气息,在一个
名曰秦南人家的去处,同秦岭
夜幕一道,徐徐拉开
这已经够了,仙人圣人们的生活
也不过如此。秦岭南坡高举的人间
烟火,醉倒了一群游山的书生
有古稀老人如仙,在月光下
说破,这块土地天机
暮色渐浓,天慢慢黯淡下来
一群人,融入这方夜色
投宿水泉坪
把王莽山最隐秘的风水搬来,摆放
在一条河谷。那些进山的人
内心大多藏着石头。秋天夜宿水泉坪
枕着动植物鼾声入梦
达仁河的水声一直流入心里
在秦岭腹地,我的行程被一次又一次打湿
有老翁从山道踅出,口吐莲花
古藤说出土地的异数,就像山里水草
一样的女子。有溪水凌空飞渡
掀动一座山神韵。岩石上的像形文字
让一位诗人感到绝望
隐在吊桥彼岸的花房子
神秘如后宫嫔妃。一只野兔突然从
道旁射出,像谁抛出一块石头
彼时,月登树梢,四野空晗
清泉蛇行于幽谷中,声若古铜
夜宿珍珠村
今夜,寒冷的风提醒我,1900米
这个高度需要想象力。桌上的洋芋
粑粑、椒叶腊肉、天葱、天蒜
早已钻进了我的胃口。村口一条
逼仄的街道,延伸至夜色深处
没有更多的主张。只是离开家乡
久了,想回来看看。去山里看看
那些稔熟的山路、石头、树木
和自在的动物、植物,听亲爱的虫鸣
整理一下零乱的去路
月色从树梢上流下来,把银子
沿着小金河谷铺开。一个人
漫步在村道上,听鸟鸣
纷纷返回巢中。孤独,如农夫
从田里掷出的一块石头
西边天幕上划过一道闪电,又一道
闪电。隐隐有雷声滚过来
在土地上写诗的父亲
父亲把稿纸铺在土地上,植物
和庄稼是父亲的文字。那些
空中的飞鸟,地上的昆虫,都是
他笔下斑澜的修辞
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小麦
玉米,正在把阅读引向纵深
农时里多么健硕的文字哦,让人
看不出一丝病态和败笔
父亲用汗水写出的诗,发表在
大地头条上。像家谱更像
灌进我们后人血液里一粒粒
饱满、坚硬的种子
风里写,雨里也写。在田间写诗
的父亲,姿势多变。有时站着
有时蹲着,有时需要弯下腰。后来
他在土地上,匍匐下来
梦中的父亲,站在农业里
构思、策划着四季、收成和诗歌
他有时像父亲,有时像诗人
更多的时侯,像一座雕塑
【简介】姜华,笔名江南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旬阳市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签约作家。首届“全国十佳网络诗人”,中国诗歌学会百优会员。陕西文学奖诗歌奖、杜甫诗歌奖、李白诗歌奖、杜牧诗歌奖、海子诗歌奖、首届天津诗歌节头奖、第二届加拿大国际大雅风文学奖获得者。在《人民日报》《诗刊》《解放军文艺》《十月》等国内外报刊发表诗歌。作品被收入220余种选本。出版诗集《生命密码》等9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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