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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乡土】怀念江堤——“江堤纪念月”征文(二十六):蒋军荣| 一体同观,心怀苍生 ——江堤乡土诗悲悯精神阐释

  文/蒋军荣


  华夏诗学最深沉的精神内核,不在于辞章雕琢,而在于天地情怀的自觉安放。古人立诗,以自然为宗,以苍生为念,讲求天人同源、物我无隔。张载《西铭》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天下生民皆是手足,世间万物尽是知己,这份跨越人我、贯通物我的生命认知,铸就中国文人千年不变的仁爱底色。惠施亦云“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道破万物共生、荣辱与共的本真。

  

  所谓悲悯,从来不是浅层的感伤怜悯,而是根植大爱的生命平视。以真为根,以善为魂,以美为形,爱是文心本源,亦是一切情怀生发的原动力。无真心则情浮,无大爱则境狭,唯有怀揣对世间生灵真切的怜惜与敬重,文字方能生出长久打动人心的力量。仁者爱人,由亲及人,由人及物,从体恤至亲日常辛劳,到悲悯世间苍生境遇,再到怜惜草木微渺性命,情怀层层递进、步步走向辽阔。程颢言“万物之生意最可观”,天地众生各存生机、各守宿命,无论身形大小、品类异同,皆拥有自在生长的尊严,皆值得被平视、被体恤、被看见。

  

  江堤的乡土诗歌,深植这份古老的东方哲思,坚守真情为本的书写本心,循着“至亲个体—乡土众生—相伴兽畜—草木万灵”的温润脉络铺展笔墨,不刻意雕琢、不堆砌辞藻,于寻常乡土烟火中,推开一体同观、心怀苍生的辽阔诗境。

  

  至亲方寸:烟火浮生,体悟农人本命之真

  

  诗家深情,始于近身体察;苍生大爱,起于骨肉至亲。行文循“由己及世”的体察本心,悲悯从不凌空蹈虚,必先扎根近身烟火、落脚真实生命体验,方能由一己感知共情世间百态。《二十四诗品》言“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真正的诗心,是扎根人间、贴近地气的温柔觉知。江堤落笔乡土,最先凝望相伴成长的双亲,以亲身所见的农耕日常为切口,读懂一代乡土农人沉潜无声的生命宿命。

  

  《木瓜村阳光灿烂》以淡墨白描勾勒母亲一生,一句“母亲叫芹香,那是一种草的名字”,以乡野微草喻平凡农妇,质朴无声却意蕴绵长。母亲一生扎根田畴,“春天醒来,到秋天才入睡”,四时起居全然依附农事,半生操劳、半生静默,如野草一般,承风雨、耐贫瘠、守烟火,在方寸乡土间坚守一生。诗人以平实质朴的笔墨还原日常,于真切记忆里,写出乡土女性世代延续的柔韧与隐忍。

  

  相较于母亲草木般温润的坚守,父亲的一生,是田垄岁月往复不休的耕耘史诗。《收割之后》以“镰刀从墙壁上下来,又回到墙壁上去”极简勾勒农夫生涯。一把镰刀起落轮回,便是岁岁年年的农耕宿命,劳作往复无期,光阴悄然耗散。岁月催老身形、沉叠风霜,待伸手触碰肩头,“摸到的是一个草垛”,半生躬身土地,人与田草相融共生,枯荣同步、冷暖与共。

  

  至亲双亲的生命模样,是万千乡土劳动者最真切的缩影。这份源于血脉亲情、扎根童年乡土记忆的近身体察,是江堤悲悯诗心萌芽的原点,让他的文字自始扎根人间烟火,拥有体恤底层、平视平凡的温热底色。

  

  乡土苍生:视野外放,铺开俗世众生万象

  

  真正的诗者,能见微知著、由小及大,从一家冷暖,窥见世间苍生。当共情之心跳出小家方寸,视野便向着整片乡土大地舒展,容纳不同年岁、行当、境遇的底层生命,铺展成一幅鲜活厚重、包罗万象的乡土众生图景,完成由个体抵达群体的格局拓宽。

  

  水乡女子,是澧水河畔温柔而坚韧的生命底色。《澧州女》以灵动笔墨勾勒乡土女性群像:“那提花锄而去的澧州女,那扛船篙而去的澧州女”。她们挣脱闺阁束缚,耕耘田野、渡行江水,以柔弱身躯勤劳地扛起乡土生计,温婉之中藏坚韧,平凡之中见担当,是乡土众生不可缺失的温暖力量。

  

  人间百态,老少共生,悲悯之心当覆盖全部年龄的生命。《棋童》将目光投向山野稚子,童子静坐山林、对弈听风,与鹿鸣山雨、云雾山峦相融。末句“而那童子竟已生根”,道破孩童与土地天然的血脉羁绊,纯粹天真的幼弱生命,扎根山野、吸纳自然灵气,让诗心的关照垂及新生。

  

  乡土大地最庞大的生命群体,是四方奔走、躬耕不辍的劳作者。《耕者》以开阔视野囊括天下农人:“红色的耕者栗色的耕者,灰色的耕者黑色的耕者”,不分地域肤色、南北东西,所有俯身土地、耕耘山河之人,皆被平等纳入笔墨。他们以四时为序、以土地为根,默默维系乡土生生不息的烟火脉络。

  

  陆地耕耘之外,江水渡口另有坚守岁月的谋生者。《船工》一句“三天三夜,你站成篙杆站成雕塑”,写尽渡夫一生的孤寂执着。江水朝夕涨落,渡口常年清冷,渡夫以半生伫立,守候人间来去,在无人喝彩的光阴里,坚守平凡生计、沉淀无声岁月。

  

  至此,诗人完成人界生命完整的观照:老幼男女、水陆耕渔,凡乡土谋生、奋力生活的平凡众生,皆被温柔看见、真诚共情。个人温情沉淀为广阔苍生情怀,小爱悄然升华为普世大爱,诗学格局愈发开阔沉厚。

  

  生灵相伴:打破物我边界,共情共生兽畜灵命

  

  儒道思想皆推崇“仁民而爱物”的生命境界。爱人之余更惜万物,跳出人类中心的狭隘认知,承认世间生灵皆有灵性、悲欢和尊严。当对人间众生的体察趋于圆满,江堤跨越人兽边界,将悲悯目光投向与农耕文明相依相生的兽虫生灵,跳出人界局限,走向万物共情的深层思索。

  

  乡居烟火,必有生灵朝夕相伴。《那狗》以温情笔触描摹江南村居日常:“江南的女子不养男人,就养那狗”。家犬守院落、伴孤居、暖晨昏,桑蚕依草木、随四时、荣枯有序。这些微小生灵默然栖于乡土人间,以无声陪伴消解孤寂、温润岁月。诗人平视兽虫的存在价值,不以身形微末而轻视,让共情之心彻底挣脱人界藩篱。

  

  若说犬是温情相伴,耕牛便是农人最深沉的岁月知己。《一条牛站在家门口》写尽人畜相通的温热本心:寒天路人萧瑟寒凉,耕牛探栏抚慰,轻声予人期许“熬过冬天春天就到了”。耕牛一生负重劳作、默默奉献,历经风霜、深谙冷暖,与人共守乡土、共渡荒寒。人畜之间无尊卑高下,唯有共生相依、冷暖相知的生命共情,让悲悯情怀愈发宽厚通透。

  

  草木微灵:尽览万物生意,通达天人合一之境

  

  天地间至静至微的生灵,莫过于草木。草木无言,却承天地太和之气,循四时枯荣之律,自带风骨灵性,是“万物之生意最可观”的极致载体。世人多视草木为无情静物,实则一花一叶皆藏天道,一荣一枯皆有宿命。松之刚直、竹之谦节、梅之坚贞、兰之清雅、莲之高洁、稻之谦逊,草木人格,亦是君子人格,草木灵性,亦是天地灵性。

  

  江堤的《桔》让悲悯格局抵达天人合一的辽阔境界:“桔在枝头,桔后来到了筐里”。一枚桔果自枝头生发、沐雨露长成,继而辗转市集、历经浮沉,直至消散无形,完整复刻世间生命起落漂泊的共同宿命。即便形体归零,“一块桔皮,独独放射灵光”,枯寂之余风骨犹存、气韵不散,恰如天地草木,肉身虽随四时枯荣,精神风骨恒久不灭。

  

  由人及兽,由兽及草木,诗心层层破界、步步升华。终悟天人合一之本:众生同源、万灵一体,天地无尊卑,生命无贵贱,人与万物同属自然之子,共沐风雨、共历枯荣、共赴时序,这便是一体同悲的至高生命境界。

  

  结 语

  

  综观九首诗作的书写脉络,行文循着由诗入己→由己及时世→由感官体察抵达生命本真→终上升天人格局的脉络缓缓铺展,完整呈现江堤悲悯诗心的成长轨迹:始于至亲烟火的真实觉知,成于乡土苍生的广博包容,深于人畜共生的平等共情,终于万物草木的天心通透。

  

  他不取浓烈悲怆的笔调,始终恪守真情为本的初心,以山泉流淌般舒缓温润的笔墨,平视每一种生命的存在姿态,以大爱为底、真诚为骨、天地大道为格局,静静观照世间万象。

  

  从个体温情延伸至苍生大爱,从人界百态拓展到万物生灵,江堤挣脱世俗认知的边界桎梏,构建出“民胞物与、万灵同心”的乡土诗学体系。文字厚重耐品,根源便在于守住真善本心,兼顾古今文脉底蕴与天人合一格局,既扎根乡土真实体验,又放眼天地万象大道。万物有灵,众生同源,怀一份朴素大爱,方能与天地相融、和万灵相知。余韵留白于此,留予观者慢慢体味这份藏于乡土笔墨间宽厚深沉的悲悯。

  

  附:江堤九首诗作原文

  

  木瓜村阳光灿烂

  

  母亲叫芹香

  那是一种草的名字

  那种草我至今仍未见过

  是否有那种草

  是否有一种草酷似母亲

  是否母亲就是那种草

  秋天一过

  一切都忘了

  

  母亲生活在田野里

  春天醒来

  到秋天才入睡

  梦中还接见红薯与大米

  

  一辈子的那只鸡总在窝里

  一辈子的那只灶总在屋里

  一辈子的那只潲桶总在栏里

  一辈子的那株芹香总在炊烟里

  一辈子的那场雪

  

  总要躲过夏天躲过秋天

  落在发梢里

  一年的最后日子

  木瓜村的那株芹香草

  如何能面对雪

  

  收割之后

  

  镰刀从墙壁上下来

  又回到墙壁上去

  这是一个过程

  这个过程之后

  脚步声开始颤抖

  头发也就白了

  父亲蹲在田埂上

  那样子令人想起草在风中摇动

  想起白露之后絮絮绵绵的雨

  

  日子一晃而过

  手触摸父亲的肩头

  摸到的是一个草垛

  

  澧州女

  

  拾一片青色的梧桐

  让澧水在上面弯弯曲曲地飘动

  让澧州女在上面弯弯曲曲地飘动

  

  总会有灵感捉住那多情的澧州女

  总会有雨情浮起那多情的澧州女

  澧州女是三月的时节

  三月的雨季很长很柔顺

  三月的桃花水柔性地弹起,柔性地飘逝

  三月的秋夜载着澧州女

  羞羞答答走进澧水古城的故事

  三月的城墙且矮且孱弱

  三月的城墙且易理解且易倒塌

  三月的澧州女让古城大大方方地袒露

  大大方方地接受

  隆起的乳峰

  记载着许多哺养古城的传说

  

  那提花锄而去的澧州女

  那扛船篙而去的澧州女

  那杨花飘飞果香洗音的澧州女

  在春野的澧州是神奇的韵致

  

  她们的背后

  站立的是潇潇梧桐

  

  1986.11

  

  棋童

  

  鹿群如云

  山雨如鹿蹄之声响起

  茫茫之雾

  乃是禅理

  

  这时童子席地而坐

  雨声爬上耳坠如环

  举棋的手势

  被一种风敲响之后

  有一首山歌

  顺索臂流下

  成为瀑布

  棋盘上界河早潮桃花漂泊成船

  有一只鹿渡过河去

  在对手的岩崖上

  吹自己的鹿角

  所有的山峦在童子的身后集合成纵队

  

  鼓手将云雾擂成万种姿式

  终有一小片滑出指纹

  遂成了暮色

  

  桂松之岩

  鹤发如方丈

  指引童子归路

  而那童子竟已生根

  

  1987.8.26

  

  耕者

  

  一枚种子升上天空

  放射栗色的光芒

  山岗和田野飞翔起来

  牛的嚎叫

  穿透世纪之语击伤兀鹰

  荒草哗变为林

  

  一根豆角从脚边游过去

  如蛇、如鱼

  黄昏就这样来临

  

  红色的耕者栗色的耕者

  灰色的耕者黑色的耕者

  越过陆地与海洋爬上血色之日

  解剖一只矫健的苹果

  绿色的香味幽远地袭击一条鱼

  

  炊烟豆角般游过来

  丽如一位少女

  

  望望少女的胸前

  无数种子从那里跑出来

  这种季节种子很稀少

  而少女却不是绝无仅有

  

  耕者一个手势

  女婴便金黄起来

  耕者一句口哨

  语典废弃

  耕者从田间走过

  古铜色的田野就已藻绿

  

  青色的豆角在青瓷细碗里

  等待什么

  妻子站在门前

  鸟群燃烧的地方火光四射

  

  耕者不知归路

  一枚种子升上天空

  是此刻的唯一风景

  

  1989.9.25

  

  船工

  

  三天三夜

  水涨了几回雾起了几回

  三天三夜

  你站成篙杆站成雕塑

  三天三夜

  没人上你的船没人来渡口

  

  是船老了

  是人老了

  还是渡口真的苍老了

  夕阳将你的背影印成契文

  馈赠青条石的斜岸

  往事沉淀

  江水依旧那么清那么清

  

  买走船的乡下人

  已上了船

  

  兴奋的黄昏

  将你击倒

  船歌在你倒下的地方

  竖起一块无字的石碑

  

  一座桥正在碑上靠着

  头很沉,子夜很沉

  其实只要等到第二天早晨

  便会有一圈红色的霞光套在你的袖上

  你便在桥上站成畅流的线条

  展阅彩色的季节

  

  桥上

  站着一位壮实的青年

  那是你的儿子

  

  1986.11.25于常德

  

  那狗

  

  从落霞的袖筒里出来

  满身的丝绸流成河

  陌上桑调皮地躬着身子

  听那一辑蚕鸣

  原野里装满米酒的陶罐

  在那轻软的情绪里

  投向那山那水

  江南便醉了

  

  这时

  江南的船歌会格外稠和

  江南的乳雾会格外轻柔

  江南蚕吃桑叶的声音

  爬上乳峰成为唤远的风铃

  而江南的远山只是视城里游移的一线

  只是桥上的桑女而存在

  远山的伐木声轰击她

  

  今晨边的那狗早褪影子

  在篱畔睡去

  

  江南的女子不养男人

  就养那狗

  江南的男子舍不得家

  就让那狗守住家门

  江南有一个独身女子

  就有一只精细的狗

  让那狗守住窗前的烛光

  守住一方一方的倒影

  

  待夜深人静山香归去

  多情的采桑女

  便把江南的吠声从门铃上解下来

  铺成一弯一弯的细路

  任那醉醺醺的三国汉子

  从远山寻路而归

  扛着酒旗插向自家的竹楼

  江南的夜境

  便多了些豪放

  

  而江南女子的那狗

  成了此刻的旗手

  守住一杆大旗的阵仗

  

  一条牛站在家门口

  

  六平米的住处里阳光总是那么好

  青色的粮食在一个墙脚

  冬天的被子在另一个墙脚

  

  孩子将尿撒在床上就出门去了

  那尿的味道与土地的味道没什么区别

  几千年

  这种气味染黄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皮肤

  

  一位农民兄弟从面前经过

  那位农民兄弟很寒冷

  牛将头伸出栅栏慰问他

  农民兄弟与它寒暄了许久

  之后老泪纵横

  临走的时候

  它对那兄弟说

  “熬过冬天春天就到了”

  

  桔

  

  桔在枝头

  桔后来到了筐里

  桔在城里流浪

  桔被带到市场

  桔被人捏来捏去

  桔终于被卖

  桔在妇人的篮子里

  妇人的牙齿咬得丁当响

  桔终于模糊

  桔终于消失

  

  一块桔皮

  独独放射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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