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凡事都有特例。米戛就是一个特例。她入选的诗歌多达25首，差不多是以往诗人的三倍。照单全收，一首不漏。
为什么米戛享受如此“特殊待遇”？不仅仅是因为她来自“彩云之南”，更因为她是哈尼族诗人，属于“熊猫级”。
哈尼族，对于我们相对陌生，必须科普一下。哈尼族是中国西南边疆历史悠久的山居农耕民族之一，人口170余万。绝大部分居住在云南南部红河与澜沧江的中间地带，其中哀牢山区
人口最为集中。米戛就是哈尼族的一员。因为写诗，她又成为“诗歌族”的一员。双重身份，米戛具有特殊的意义。她就是不可替代的文化符号。
我跟其他诗人结识，称为“见面”。米戛必须称为“邂逅”。
2018年6月，诗刊社在安徽泾县举办“桃花潭诗会”，也就是“深千尺”的桃花潭。三四十位诗人汇聚于此。报到的那一天，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说来了一位哈尼族诗人。在湖南，我见得最多的是土家族、苗族与瑶族。我也跟着去看热闹。一位个子不高、穿着民族服装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桃花潭边。这个握手，那个寒暄，没我什么事。过了一天，海南诗人彭桐找到我，说喊米戛一道走一走。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一个云南诗人，一个海南诗人，一个湖南诗人，沿着汪伦和一帮民众欢送李白的“踏歌岸上”，溜达了一大圈。“三南诗人”写不出“不及某某送我情”的千古诗篇，倒加深了彼此的了解。米戛留给我的印象是内秀，眼睛里有一种幽深的光。
离开桃花潭，我与米戛的交往维持在微信中的偶尔“点赞”。这位哈尼族诗人仍是神秘的存在。正是点将安徽诗人陈荣来，扯谈了桃花潭，我才突然想起在桃花潭邂逅的米戛。作为哈尼族诗人，作为传承哈尼族文化的诗人，米戛完全具备了登台的资格。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米戛发出邀请。她立马答应。我喜出望外。新乡土诗派的少数民族诗人本来就少，米戛的加入无疑是一支强心剂。
米戛的家乡叫“洛玛”。八岁那年，她回到洛玛，是全校唯一的女生。每天放学，米戛远远看到奶奶像一棵核桃树，站在离学校不远处，翘首以盼。教米戛唱哈尼族民歌的奶奶，是米戛的启蒙老师。这棵核桃树，就是最初的诗歌之树。
米戛说：“我借助诗歌的脚步，反复回到故乡的火塘；即便生活在喧嚣的城市，也无法阻止我在夜深人静时，想象故乡旷野里的牛铃声。这可能是一种反刍式的自我温暖、自我消化。在这一重复的过程中，还原一个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哈尼族风貌。”
“太阳把梯田当秋千
往山滑落的时候，还在数滑翔的步骤
在隐没于阿姆山之前，鸟鸣声很响
得给日子腾些空位置
装下这些漫出来的好
冬樱花沾着烤暖的夕阳
点头”
米戛的诗歌，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刍”。《梯田之美》客观地呈现之后，进入诗人的心灵，再回流。这是一个将火冷冻，变成水，又还原为火的过程。这是诗人的再创造。“得给日子腾些空位置/装下这些漫出来的好”。这样从容不迫的诗句，会让浮躁的心情得到安逸。
“给土地一点痛，给草木一点痛，给庄稼一点痛
痛再沉些也无妨
这痛能揉进糊田埂的新泥
抹亮泥鳅背似的田埂
修出一条从梯田连回火塘的路
这是从痛里趟出的重生路径
种子在痛里，拱破了壳”
《劳动是我们的信仰》，诗人以全方位的“痛”传达了哈尼人的心声。其实，这是开天辟地的惯性。即便不再是刀耕火种，祖先们递给我们的刀，留给我们的火，就在我们身边，从来没有走失。“种子在痛里，拱破了壳”。种子代表整个中华民族，痛定思痛，敢于突破。
“咿——色——舍——咿
领腔刚落，声浪先漫过田埂
老人、妇女、孩童的喉咙次第敞开
低沉的共鸣从泥土层里拱出来
像泉眼，顺着梯田的心路往上涌
坡上的梯田一层叠着一层
田边棕榈晃着掌叶打节拍
野姜叶卷的梅叭吹得日头斜
竹笛拖长调，三弦把低音沉进泥里”
跟着诗人唱起《栽秧山歌》，哈尼村寨被荡漾的歌声浮起，一波一波推到我的眼前。“低沉的共鸣从泥土层里拱出来/像泉眼，顺着梯田的心路往上涌”。南方梯田，也在和鸣。我的指纹，也是微型梯田吗？指尖在波动，心尖在颤动。
“太阳明亮闪耀着
用它的光线缝补红河水
同时刺痛了望向它的眼睛
这姑娘，是被光照耀的那一部分
像幸福的事被缝补整齐
她以自己的方式，降落
在田野上，在站稳之前的刹那
晃动，踉跄”
红河水是哈尼人的水，《妥摸山》是哈尼人的山。我深信，“这姑娘，是被光照耀的那一部分”，是诗人自己。她善良而勇敢。她像一个跳伞运动员。“在站稳之前的刹那/晃动，踉跄”。这是一种扑向母亲怀抱的幸福。
“我背起月光去看你
山谷寂静，溪水明亮
秋天和月光一样
憧憬。最好心照不宣
庄稼接住了我暗送的秋波
我们喜喜欢欢遇在一处
从太阳开始出现到月亮将要落山
耕田种地，撵山打猎
用古经养育儿女”
米戛不断地将哈尼风土人情推送。耳目一新之时，我查了《里夏夏》，没有弄清楚。我的第一感觉是，“里夏夏”是不是哈尼人传宗接代的“古经”？“我背起月光去看你”。山谷之上，溪水之上，是一轮朗照了千万年的古月。
“阳光穿过那片木姜子林
穿过苞谷红色的细穗
悬挂的蓝色粗布
投下人字形阴影
黄昏，又回到不远的山坡
唤回那几匹
一辈子低着头的马”
《金竹寨》是哈尼人的史册。哈尼人写一页，读一页，将自己留在史册里。寨外的人，翻阅着不一样的书。“唤回那几匹/一辈子低着头的马”。马是人。人是马。唤了一辈子，唤了三生三世。
“蓬松的疼
蘑菇一样冒出来
松毛，一次次弹起露水
从地面上。阳光
迎送潮湿透明的祈语
一如真正的水
来自祖先
火塘内心升腾的红色
更多的时候，阳光送来
水火，住进蘑菇房
住进一朵花里
爱笑、爱美、爱着万物”
《不止一次，看见寨神的脸庞》是米戛的代表作。如此神秘，如此透明。诗歌节奏的把握，缘于“松毛，一次次弹起露水”。诗歌力量的穿透，“来自祖先/火塘内心升腾的红色”。诗人的可贵之处，在于没有陷入玄幻与迷茫。“爱笑、爱美、爱着万物”的寨神，就是每一个哈尼人。
“咿——色——
掏出写好的曲子，歌喉一开就瞬间沦陷
这人间，便是盛世
灯盏花，黄饭花，刺黄泡，水马桑，这些观众
怀揣冬日的愧疚，所有蓓蕾纷纷绽开
阳光恰似姑娘合心的公鸡帽”
江南人的惊蛰是那样的，哈尼人的《惊蛰》是这样的。米戛“咿——色——”，歌喉一开，我的听觉“瞬间沦陷”。我也写过《惊蛰》，有这么几行：“倒计时。最后一只冬眠的虫子，/急了。赶紧翻身起床。/扭了一下腰。”较之米戛的诗歌，显得小气。“扭了一下腰”的应该是我。
“已无迹可寻。我的脚印
沿着田埂
拨开杂沓的脱节草
独有分水石
清晰可辨，在梯田里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
唯它是绝对的
静止之物”
洛玛是米戛的故乡。《洛玛之印》就是洛玛打在诗人心上的烙印。品赏此诗，我不知道脱节草是什么，但我分明感觉到脱节草就是一节一节迈向天空的路径，拔一节脱一节。而分水石在诗人的心中，分量最重。一生的水流，在这里分开了。诗人的走向，在这里确认了。“绝对的静止之物”，就是风里浪里的压舱石。
米戛是哈尼族的形象代言人。她的诗歌是哈尼族的诗史，大气磅礴，细腻温润。琳琅满目之中，我只能掬取其中的一些篇章。我对哈尼族的源远流长，知之甚少，所以，只能浅尝辄止，不敢造次。
米戛说：“万物有灵，是哈尼族的信仰，诗歌亦是如此。如果诗是奶奶的火塘，歌一定来自梯田里辛勤劳作的亲人。哈尼族奕车支系像一朵鲜为人知的黄饭花，开在深山。我要‘住进一朵花里’，留住哈尼人的善良，‘爱笑、爱美、爱着万物’。”
我要对米戛说的是，你已经住在一朵花里。你爱着，正在爱，还有更多的爱散向哈尼族和它的山山水水。
洛玛作证，桃花潭作证。诗歌作证，爱诗的人作证。
2026年7月14日于长沙德润园
米戛的诗
梯田之美
层层叠叠往云里爬，冬樱花开在田埂边
此刻，公鸡帽压着喉咙
迫切地，想要
想要发出惊叫，发出惊叹
我心动。站在云海与云海得缝隙里
站在棕榈与棕榈之间
一回头，念头便逃出身体
冬樱花的花瓣落进水田里
赶沟人撵着水，水不急不慢流动着
梯田清澈又神秘
那跑出去的念头，就成了秧叶上的露珠
嬉戏，打滚儿
太阳把梯田当秋千
往山滑落的时候，还在数滑翔的步骤
在隐没于阿姆山之前，鸟鸣声很响
得给日子腾些空位置
装下这些漫出来的好
冬樱花沾着烤暖的夕阳
点头
劳动是我们的信仰
一棵树走向一丘田
一片失去林子的梯田
一群鸟儿飞来，一群鸟儿飞走
锄头是庄稼人的身份证
攥紧它，带着对红土的敬仰
和森林、村寨、梯田、水系
挨个认下亲戚
搭关系是累人的，守日子也是
给土地一点痛，给草木一点痛，给庄稼一点痛
痛再沉些也无妨
这痛能揉进糊田埂的新泥
抹亮泥鳅背似的田埂
修出一条从梯田连回火塘的路
这是从痛里趟出的重生路径
种子在痛里，拱破了壳
催熟稻谷的蝉不肯歇
新米节到，祭祷，谷神啊
哈尼人的祭坛从来没有神像
万物有灵，我们信
脚下踩着的土地
它是根，劳动是我们攥了千年的信仰
弯腰，就是盘活土地的实在姿态
稻笛一吹，田埂边的谷船醒来
捧起希望
砰砰砰的声响
谷粒在谷船上蹦跳
一颗一颗，痛并快乐着
臂膀甩下的泥浆
开出一朵朵花
奶奶收拾粮仓，想把秋天留存一些
找借口，找个妥当的地方藏好
栽秧山歌
咿——色——舍——咿
领腔刚落，声浪先漫过田埂
老人、妇女、孩童的喉咙次第敞开
低沉的共鸣从泥土层里拱出来
像泉眼，顺着梯田的心路往上涌
坡上的梯田一层叠着一层
田边棕榈晃着掌叶打节拍
野姜叶卷的梅叭吹得日头斜
竹笛拖长调，三弦把低音沉进泥里
所有人的眼都亮起来
光顺着声线往上爬
照见古歌里藏了千年的天地
照见群峰背后，山神落脚的石窝
咿——色——舍——咿
每一声都接住秧苗的根
第一株秧在调子里伸懒腰
最后一株秧落定，田水刚好到秧脚
咿——色——舍——咿
天地是座没墙的音乐厅
没有观众席，也不用等掌声
歌声从来不是劳作的背景
哈尼人，和梯田互递的回音
迁徙印记
1
来自诺玛阿美的蒲公英，站在田埂上
迁徙的云霞，围绕火塘
一娘生的，亲亲的兄弟姐妹们
饮一碗焖锅酒
喜欢时不要太喜欢，悲伤时不要太悲伤
酒碗很轻，手掌里托着一座虎尼虎那
酒水很辣，眼里是奔流千年的红河
一碗，又一碗
我们离开，我们回来
走丢了数不尽的高山
又回到火塘边围坐
2
一个女人在靠近一束稻穗
她有一些话要说
稻穗低着头，女人也低下头
雷声把流水带向一个方向，她的另一面
整天整天，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意识到她将临盆
百年后，她弯着腰，牵一只老虎
走出雾气弥漫的寨子
沿着河流，走向另一个雾气弥漫的远方
那里有山、成群的麂子、有观音土
几棵枝叶繁茂的锥栗树
3
离开北边的大河厄地西耶
左边的木姜子林里，龙子雀上下奔忙
樱花落入水中，这算不算
彩虹的故乡
离开南边的大河艾地戈耶
右边芭蕉林里，刺猪在低头啃草
阳光落入水中，这算不算
云朵的族谱
4
白鹇鸟的短句，像无迹可寻的文字
它们微笑着，转而从祭台起飞
哀牢山中，高矮不一的蘑菇房围着谈心
寨神林，棕榈林，竹林，寨门
木刻分水，水渠，秋房，磨秋场相帮相衬
一坡一坡的梯田，寨脚田埂作阶梯
踩着它一步步从过去走到将来
生存的镜子里
反射着哈尼人故事的点滴
妥摸山
十月，妥摸山的风
又回到大地
开始清空锥栗树的果实和多云的天空
这里还剩下什么？
太阳明亮闪耀着
用它的光线缝补红河水
同时刺痛了望向它的眼睛
这姑娘，是被光照耀的那一部分
像幸福的事被缝补整齐
她以自己的方式，降落
在田野上，在站稳之前的刹那
晃动，踉跄
里夏夏
我背起月光去看你
山谷寂静，溪水明亮
秋天和月光一样
憧憬。最好心照不宣
庄稼接住了我暗送的秋波
我们喜喜欢欢遇在一处
从太阳开始出现到月亮将要落山
耕田种地，撵山打猎
用古经养育儿女
春约
下种的春鸟还没有叫
下种的春雨还没有到
哈尼二月里
她心里七上八下
看见小鸟一对一对飞
姑娘和伙子一对一对
去了树林
哈尼二月里
合心合意的哥妹
擗来长长的解放草枝
两人的手指
一起折断
一根解放草
春事
阳雀
一声挨一声
九山的野山茶开了
九岭的树木抽出新条
阳雀
一声挨一声
九层皱纹的老人
叫醒儿子
火塘
只是一时温暖
犁耙，水田
会给你一年的丰足
裤脚带泥
卷袖带水
做活计的日子
晚上睡觉，都很甜
早春
靠近寨子
小山包上开满梨花
扑鼻的花香，绕不开寨神林
寨神林边
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
鸣叫声飘着花香
我想绕过它们
穿过攒满露水的花瓣
轻轻叫醒奶奶
坟边那株粉红色的婆婆纳
布谷鸟
时近。时远。布谷鸟的鸣叫
在呼唤走失的乳名
春天的乳名，就像我的小黑狗
从来没有忧伤
从稻田窜出
四脚沾满绿色浮萍
金竹寨
东面，寨头的木姜子林里
龙子雀上下奔忙
仿佛抚育幼鸟
这是它们
一生中
唯一的工作
就像西南角
那棵万年青树下
的阿波①
抽烟筒，打盹
又从一声声干咳中
醒来，接着
抽烟筒，打盹
有时扭头望一眼屋顶
像干草果一样的阿皮②
起腰晾晒浸染一晚的布料
炊烟升起的时候
村口转弯处
一个男娃娃跑了出来
紧跟着，一个女娃娃
也跑了出来
手里攥着根竹条
阳光穿过那片木姜子林
穿过苞谷红色的细穗
悬挂的蓝色粗布
投下人字形阴影
黄昏，又回到不远的山坡
唤回那几匹
一辈子低着头的马
注释：①阿波，哈尼语，爷爷或外公；②阿皮，哈尼语，奶奶或外婆。
我们不懂梯田
捂秧、拔秧、挑秧、栽秧
一丘田到一丘田
往返。这些老人
劳累一天
寨子在蛐蛐声中
沉沉睡去
似睡在竹箩中
蘑菇房，瘪草果一样
几乎空的
视频里，孩子们的问候
就像白天
从水田上空飞走
远去的雏燕。或者
他们
没有孩子
一个摄影者
前天走了，带走梯田
的倒影
蓝色尾影
收进存储卡，发到朋友圈
像极了树枝上悬挂着
摇摇晃晃
织布鸟的空巢
沾满露水
芭蕉岭
一窝一窝老人，晒太阳，吸水烟
守护梯田
一伙一伙小娃，堆泥土，挖土洞
给斑鸠盖房子
一丘一丘梯田，姑娘，小伙打泥巴架
栽秧的日子像赶街一样热闹
阳雀，雨天躲到芭蕉树下
雨不打芭蕉，雨亲了芭蕉
谷穗像马尾耷拉下来
快去呵，去背谷子，谷仓神等着你
是尼
满坝金谷在不住了，把它背回来
不止一次，看见寨神的脸庞
绕这片树林
无数蜻蜓发出
椎栗树一样的沙沙声
没有栅栏，禁地
里面一定有
透明的绿色树屋，住着阿皮①
模样的——寨神
男人们，进去
对着林子说话。他们信任
这片树林，铺满松毛
蓬松的疼
蘑菇一样冒出来
松毛，一次次弹起露水
从地面上。阳光
迎送潮湿透明的祈语
一如真正的水
来自祖先
火塘内心升腾的红色
更多的时候，阳光送来
水火，住进蘑菇房
住进一朵花里
爱笑、爱美、爱着万物
注释：①阿皮，哈尼语，奶奶或外婆。
奶奶的桃花扣
我来了，希望看到一场春雨
在竹林里，慢慢飘
柿子红时，放出豢养在纸里的伤口
没有什么是靠谱的
蛙鸣，来自一轮圆月，也不靠谱
总迷失在身体里，某个地方
搭一座小蘑菇房，扎上篱笆
我的伤口，有朝露，有夕阳，有蚂蚁
时光，像一根弯曲的粗体点画线
我站在原地不动，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
春天里，一枝桃花。
弃我而去
惊蛰
咿——色——
掏出写好的曲子，歌喉一开就瞬间沦陷
这人间，便是盛世
灯盏花，黄饭花，刺黄泡，水马桑，这些观众
怀揣冬日的愧疚，所有蓓蕾纷纷绽开
阳光恰似姑娘合心的公鸡帽①
梯田，一面面镜子，开始发芽
阳光，雨露，互换信物，秧姑娘要嫁给田小伙
奶奶捻好捆秧的棕叶条
把手心里的温暖作陪嫁，还给渴望溶化的春天
咿——色——
背篓里的秧姑娘坐上了花轿
隔着雾气，流转的光阴在水上写字
哈尼人把戏台搬到田间地角
姜叶号②，有着婆婆纳一样的粉色耐心
那么仔细的盛开
秋天是一个时空，春天是另一个时空
光阴续写水的流长
小二胡，三弦，白发换红颜
吾处阿茨③将收集一生的风雨倾泻
此刻，已忽略了命运的羁绊
咿——色——
近处是水，高处是水，睡着也是水
我也曾在水上写字，从高处写到低处
写下火塘，写下春日，写下炊烟，水牛和奶奶
写下奶奶隔着寨神林喊眸芽：
回家，回家吃饭啦——
这熟悉的声音，在春天的耳蜗里滚动
注释：①公鸡帽：哈尼族少女头饰，用梅花细银袍制作的帽子，其形状似站立的公鸡而得名。
② 姜叶号：叶笛，用野姜叶制作的一种乐器。
③ 栽秧山歌：哈尼语为吾处阿茨，是哈尼族多声部民歌。
雨季，一只蓝雀飞到屋檐
我相信我，能闻到
马樱花即将凋零的余香
异同拇指鸟飞出山雾
驱赶几片阴云
来自寨神林的羽冀
流落尘世，云海在中间
我的小黑狗窜进窜出，在同一片
芭蕉林里追逐青蚂蚱
山那边传来好听的
鸟鸣。我的歌声
让山林静怡
一头连着洛玛，一头牵着
一片花瓣，在空中旋转
在那个
雨后的早晨，我闻到
柴禾的木质香味
从身后背篓里
散发出来，熟悉的味道
记起奶奶，曾经
一边给火塘添柴，一边
暖妞秋冻的红脸
拿过枪的手
让整个土掌房变得温暖
火光下，我看她
若有所思
自言自语。我猜，她在讲
一些旧事
她用手
指着火塘，画
一个大圈，又一大圈
然后掰指头，用哈尼话数
我每一根神经
随数字跳动。那些被收留的
流浪人，围着火塘
等奶奶分食物
六月，雨水不会止歇
对一个8岁女孩来说
很好。我很高兴
不用背上小背篓
进山捡柴禾。可以长时间
匍匐在蓑衣上
在火塘边，听
一个老人讲
不曾认知的事物。我
像个异族
一句听不懂，但能感受到
来自碳火的温度
撒玛坝子呦
老人迎我们进屋。开始
叙起开秧门，叫田魂……
这些古老的
农事，没有文字
一曲哈吧，或者
一首祭祀歌，是唯一的
与哀牢山交流的方式
我起身
走到窗边，挡住
西晒阳光，梯田雕刻在她脸上一样
莫过如此，记录
最好的
遗迹。在她指间
几粒红米撒落地上
这并未打断老人
用歌声重温
哈尼族人的点滴
秧鸡一样，泥水里低头
寻找活路
是的。就刚才
我无法忍受
窗外，车轮胎与地面
发出的摩擦声
让一个农夫，叫停
劳作的耕牛，抬起头
手搭凉棚，望向公路
让几个刚放学
探头探脑，在门外
瞅着我们的小米渣
突然攒动，扭转脑袋
显然，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背着书包跑走了
洛玛之印
走在这片田泥上
不止一次，强迫自己
放缓脚步
再慢一点就可以
从梯田里捞出
自己的焦虑。我看见
莲状癞蛤蟆草幼苗，像童年
遗失的发夹
有记忆的褶皱
我索性
脱去鞋袜，光脚
奔跑起来
裙裾飞扬
朝炊烟的方向
其中必有一缕
是奶奶家的
边跑边解开发辫
张开双臂
不远处的老牛
夹尾巴的小花狗
做鸟兽散的鸡鸭，以及
火塘，烤包谷的焦香
被我的窸窣记忆
塑造出来
蓝色夜幕低垂，也是
眼前的寨子，又被
翻一遍
像抓骨节游戏
悬挂的旧蓑衣上
一只黄腹织布鸟跳来跳去
抽出棕丝，它教我们
如何将一次重建
保留传统的印记——
已无迹可寻。我的脚印
沿着田埂
拨开杂沓的脱节草
独有分水石
清晰可辨，在梯田里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
唯它是绝对的
静止之物
喊月亮
还没回到宾馆
天就黑了。头顶
星星明亮
比昨天更遥远
难得好天气
街道的鼓声，驱散了
连日雨。我确信
鼓声来自
哀牢山深处的月亮
月光下
得洛巴河水舒缓
沟同洛巴河水陡峭
在远处
在我脑海
穿过洛玛，穿过
奶奶为我
叫魂的夜晚。梯田
一片寂静。
我的花衣紧贴她胸口
她祈盼眼睛
从火塘的火焰处，望向
寨神林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我
未知的世界
也有玩伴
聚在磨秋场，手牵手
巴拉咕①，巴拉咕——
注释：①巴拉咕：哈尼族语言，喊月亮的意思。
春日
第一个发现春天的人
将春色簪于发髻
第一个追随春光的人
将两束桃花插在秧田出水口
一群白鸭，扰乱了守田姑娘的心思
摘下头上的花枝
吆喝着，丢向它们
好像是丢向山那边苦钱的伙子
洛玛
晨雾一下子围了过来
而那未成熟的芭蕉树正在一旁
仓促地抖落露水
是的，以前整个村子
就像大竹箩
晾晒鸟鸣、炊烟和稻谷
可以相互交换
蛙鸣，溪水里的白色石子
稻田里打捞的星星
我要变成什么样子
雾气罩住层层梯田，也迷蒙我的泪眼
在依稀可嗅的烟火气味中
将自己找回
露出里面的火塘
——奶奶，我突然想起，八岁那年
房前八角花伸出粉色耳朵
提亲人送来新衣裳①，上面
缀着银贝、银铃、银鱼
赫司昂玛②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地被你
样样退了回去
注：①哈尼族奕车支系有订娃娃亲的习俗。
②赫司昂玛，哈尼族奕车语，小贝壳，类似结婚证的意思。
我把我唱成一首歌
寨子下
谁的山歌藏在梯田背后
梯田上
谁的思恋摆在三弦上
马樱花
开开落落，落落开开
那串哈巴①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牵着衣襟
歌声丢进火塘
点点星芒，星芒点点
小女孩把月色抱回了蘑菇房
注：①哈巴，哈尼族古老的民间歌曲，一种叙事性较强的无伴奏说唱。
把春天领回家
洛玛，梯田的酒窝
梯田把寨子捂在心窝
春天的手
轻轻一摸，田间地角
就绿了，少年的叶笛声
女人赤足走过田埂
背上，一支支
装满水的竹筒
晃晃悠悠，滋润
土掌房里的日子
多依树收下
年轻伙子的情歌
三弦，让姑娘的心
像花蝴蝶
在樱花丛中飞舞
外婆粗糙的手，抚摸到
自己的青春
想到她年轻时
在布谷鸟的指引下
穿上新衣裳
弯腰插秧
山歌，田间回荡
一粒种子，兑现一朵花的美丽
黑暗中
呼吸困难，练习与水土相处
没有光的日子
风疼了，冻硬大地
破土，一棵芽托着湿雾
探出头，看着
薄膜似的世界
谷花鱼在田里游动，转身
低飞的秧鸡
从波纹间擦过。不远处
花猫躲到柴垛上洗脸
村庄一株株稻花
美丽在瓢虫起舞的翅膀上
在群蜂的劳作间
嗡嗡。绽放，是疼
还是幸福
【简介】米戛，云南哈尼族奕车人。作品被选入多种选本。鲁迅文学院第三十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主要著作是，诗集《真情》《呀朵》（诗歌体咒语，且将哈尼文翻译为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