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会岳麓

　　子夜，星辰放牧着群山

　　云麓宫的油灯被山风一一挑亮

　　静坐山顶，听山谷

　　青砖壁合，城墙围坐，石碑捭阖

　　看萤火丛生，老木林立

　　石刻的刀纹，斩断秋风

　　金鼓如挞

　　爱晚亭枫火正浓，湘水余波里

　　舟引妙高，岳麓城南书声如涌

　　枫影中，戊戌君子侠胆情柔

　　爱晚亭里，家书犹炽

　　月光下，菟丝子爬上了松柏

　　子夜，群山牧养着星辰

　　麓山寺的金刚啊

　　守着入山的路

　　白沙液街古樟

　　那场风雪那么暴虐

　　你倾斜的身体，在断裂声中

　　预埋了星辰的方向

　　三百年来，你在焦土底下

　　溯寻水源，在碎裂中织补童话

　　空洞的身体一次次长出旧年轮

　　担水的挑夫走了，酒醪的迷醺来了

　　流霰和荒芜走了，麓山寺的钟声来了

　　月光一直盘坐树下

　　有一种生长，你只需

　　匍匐大地，侧耳倾听

　　愿月光荒诞

　　要铸一个酒器，制作精良

　　要斟满鹤顶红，配比精准

　　要为这人间饮尽余毒

　　要燃一团烈焰，喂上烈枫

　　要把枪匣上满，要为这世间

　　饮尽余弹，遍体通红

　　要腾出一块荒地，为星辰坠落

　　为烈火焚烧，为虎狼分野

　　为禹王碑行经祝融峰

　　为山风掳走月光

　　愿月光荒诞，无记来时路

　　雨 后

　　雨后。营盘路立交桥下

　　万驾随稼轩词与剑气奔腾

　　雨后。水风井井盖下

　　“水丰井”刻字共水波流转

　　雨后。旧巡抚衙门的一株刺槐

　　坦露着灼烧后的老干和虬根

　　雨后，簇新的阳光落在

　　斑驳的地面和明媚的额头

　　雨后。我打量着这座城市

　　像个老者，像个婴儿

　　注：“水丰井”系水风井旧名。

　　需要一场雨

　　从没这般焦灼

　　从没这般期待一场雨

　　旧城南书院的一棵老榴树

　　旧巡抚衙门的一株老刺槐

　　树干焦灼，鸟鸣干涸

　　需要一场雨

　　我们在冬天走进瓦砾

　　在子夜走向悬崖

　　在一个秋夜，我们走进火焰

　　我有多变的形状和无数细小的分身

　　我有流淌的岩浆和陷落的深谷

　　我立成悬崖，并深藏刀锋

　　有无法预知的炸裂

　　需要一场雨

　　国货陈列馆

　　旗袍是瓷蓝色的

　　盘扣将她裹进一条老街

　　玻璃是绿色的，被弧形分割

　　深陷在红砖老墙里

　　丰乐亭石柱方正，共十二根凹槽

　　刺槐裸露着双清亭的年轮

　　高大的罗马柱下，蓝色的旗袍

　　挂在国货陈列馆的橱窗里

　　雨过。一场大火熄灭在

　　银宫遍体的银

　　预告栏里电影是最新的

　　旗袍是改良款

　　水路

　　从司马桥到司马里

　　从水丰井到水风井

　　从塘湾里到堂皇里

　　从云阳门到新开门到兴汉门

　　从沙到青阳到天临

　　从出门是门到——

　　从一步两搭桥到——

　　不知名的墙角

　　一丛新绿顺着裂缝

　　一头扎进地底的

　　水路

　　贡院巡道墙

　　越过旧城墙的青衣帽，

　　晨钟声迎风而起，恍惚间

　　青衿奋笔，儿郎竞胆

　　文庙香火渐远

　　石灰墙下有残存的坍陷

　　一种经久的裸露

　　里面有冷却的石灰浆

　　那逝去的能

　　阳光从缺口漏下

　　“贡院巡道街宽一丈一尺”

　　我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

　　努力换算着年轮

　　在星城

　　一个孟夏的午后

　　我做了一件荒唐的事

　　我去太傅里访一位老旧的故人

　　我不知道午后的石床依旧滚烫

　　一个孟夏的子夜

　　我做了一件荒唐的事

　　我去城南路访一块久远的故地

　　我不知道彼时的子夜有宵禁

　　我穿过往来的光影

　　往来的光影穿过我

　　我看到了——

　　太阳和星星在天空并置

　　走在城市河岸的人

　　一群走在城市河岸的人

　　架起了三脚架

　　把星光对准流水

　　把目光投向天空

　　当嗓音超越泥土的情深

　　日影从蓝色帷幕滑落

　　灯火交迭。箫管捧出了

　　夜的花信风

　　流水交出四季

　　所有的物候落入一杯茶盏

　　夜的纱笼着轻的梦

　　而我，驾着马车

　　忘了载上回程的月光

　　【简介】余艳萍，笔名非鱼，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潇湘诗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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