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专栏 >> 新乡土诗派 >> 走向四十年
【乡土论谈】美的事物随处可见 ——孙方杰的“人生苦短”

  文/湘丝言


  孙方杰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给自己写下了一句令人心头一沉的喟叹。陈惠芳先生在《孙方杰其人其诗》里转述他的感悟:“诗是诗人自传的组成部分。每一首诗都是由心里的苦汁熬成。”更短的句子则是——“人生苦短,生无可恋”。一个1968年出生的山东汉子,半辈子写过那么多诗集,登过“青春诗会”,按说该意气风发,他却先把调子定在了“悲观”上。可有趣的是,当真正翻开他的诗,扑面而来的并不是哀哀之音,而是泥土、风、火星与荷花。于是“人生苦短”这四个字,在他笔下更像一枚硬币的正面;翻过去,背面写着的,是“美的事物随处可见”。这正是一篇“乡土论谈”最该停下来端详的地方:一个总说“苦短”的人,为何把世界写得那样好看?“悲观”与审美,未必互相取消;一个承认“苦短”的人,反而更懂得替一朵花、一阵风、一塘荷让出位置;一个总把“苦”字挂在嘴边的诗人,他的诗里到底藏着怎样的亮光,又凭什么把世界写得那样好看。

   

  一、一声喟叹,半生自传

  孙方杰把自己全部的写作概括为“诗歌自传”。所谓自传,是把生命里那些细碎、疼痛、无常的片段,一行一行摞起来,摞成一部“无常之书”。开头那八个字——“人生苦短,生无可恋”——确实是他的喟叹,甚至带着点自毁的况味。但喟叹不等于结论。一个人若真被苦汁腌透,是写不出那样明亮的句子的。他的“悲观”更像一个山东汉子的憨直:先把最坏的可能说出来,剩下的,就都是赚到的。【点将台】“逼”着诗人自己开口,好处正在于此——诗比人诚实,人嘴上说苦,诗里却落满光。读懂这一点,才能进门,才不至于被第一句话吓退,也才看得见后面那片茂盛的庄稼地。孙方杰的厉害,是先认了命,再找光;先说出最短的哀,再写出最长的美——这恰恰是“新乡土诗派”最耐读的一种姿态。

  二、泥土之上,万物都在发声

  真正能救他出“悲观”的,是泥土。在《在泥土里》,他遇见一粒等待春天的种子、一群哼歌的蚂蚁、一只雨后爬出洞穴的幼蝉,还有地鼠、蝼蛄、隐翅虫、蚯蚓。“并非无所事事/并非只是在幽暗中忍受孤寂”——这不正是他对“生无可恋”的悄悄反驳吗?一个口口声声说“苦短”的人,却在泥土的芬芳里认认真真地数着微小的事物。微物即众生,众生皆有其愿望,“愿望高高在上”。孙方杰的乡土,不是褪了色的旧照片,而是一块还在呼吸的土地。他写泥土,写的其实是安放:把渺小的生命安放进大地的深处,把渺小的自己安放进对世界的好奇里。这也正是“新乡土诗派”要的——不美化苦难,也不夸大苦难,只是老老实实蹲下来,看泥土里发生了什么。

  三、一阵风、一道火星、一方荷塘

  孙方杰最动人的,是把寻常之物写出了神性。《曾经吹拂脸面的一阵风》,先吹过一枚叶子、一个少女的衣衫、一个老人对孩童的呼喊,又折回来,让他隔着三米就认出了它的模样——“哦,这美!”一声感叹,把“人生苦短”的沉郁轻轻推开。《劈木头》里,斧头遇上钉子,火星一闪,他停住了抡起的臂膀,在那一瞬“看到了自己的命理”,随即“默念了一声安息”。而《我领悟了荷花的生理学》则层层推进,从淤泥、根茎、嫩芽到荷叶、荷花、莲蓬、莲子,完成一个生命的循环圈——“每一个被忽视的生命,都各得其所”。

  孙方杰写物,写的是“在”的状态——在风里、在火里、在水里。他不急着升华,而是先让物自己说话:风认得人,火星认得命,荷花认得孕育的隐秘狂喜。这种克制,正是新乡土诗派“坚实、简约”的作风。他不替物下结论,只让物在风里、火里、水里各自完成自己;诗人的工作,只是站在一旁,把那一声“哦,这美”如实记下来。当他终于在《祭父帖》里写下“生命从来就是循环往复”,父亲的黑白默片即便“有好多地方空着”,也已被五月石榴花的明媚填满——悲与美,原是一体两面,不必择一。

  四、从郑辇村到崔岭西村:文化的庄稼

  孙方杰的乡土有具体的坐标。昌潍大平原上,郑辇村“面朝黄土,背依大海”,一个村庄被他写成“一颗星辰”,在“大海的南边,泛着恒久的光”。稻田镇的崔岭西村,则让他与寿光老乡、写《齐民要术》的贾思勰隔代对话:“麦子听到了贾思勰说话的声音/玉米在话音的尾处扎根”。齐鲁的厚土把庄稼育成了文化的庄稼,也把一个说“苦短”的诗人,育成了豁达、开朗的歌者。正如《发现》所写:“美的事物似乎随处可见/我所发现的,或许都已在风雨里泡过。”见过了风雨,才配说美;走过了碱花遍地的庄稼地,才看得见星辰。乡土于他,不只是地理,更是一部还在续写的《齐民要术》诗歌版,是一部由麦子、玉米、西红柿和辣椒共同署名的“地方志”。

   

  回到那句“人生苦短,生无可恋”。陈惠芳在文末也放下纠结,权当它是孙方杰一时的喟叹——一个真正悲苦的人,写不出这么通透的诗。孙方杰的好,恰恰在于他不骗自己:苦是真的,美也是真的,两者都被他收进了同一部“诗歌自传”。脚下是寿光的泥土,心里是随处可见的美。当一个诗人肯把苦汁与美都熬进诗里,他的喟叹便不再是认命,而是一种更结实的活着。美的事物随处可见,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格外有分量。

   

  2026年10月8日于长沙青居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