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丝言
陈惠芳先生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姜华其人其诗》里为姜华写下第一句评语时就点破了一个要害:“诗人也有地貌,诗人与山川都有风骨。”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替我们打开了读解姜华的门。姜华,笔名江南雨,陕南旬阳人,守在汉江与旬河交汇处,背靠秦岭、巴山。一个年过花甲、在文学这条孤寂小道上奔波四十余载的“地域诗人”,他的山川就是坐标系,他的“行走”就是诗学。
一、地貌:一张“精神的地形图”
地貌一般指地球表面的形态,搁在诗人身上,指的却是一张“精神的地形图”——哪些山峦构成了他的骨骼,哪些河流喂养了他的语言,哪些关口是他反复攀爬又反复迷路的所在。姜华的地貌坐标异常明确:秦巴山区东段,秦楚交界,“朝秦暮楚”成语的发源地。这片土地同时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山河的恢弘,一样是历史的纵深。千年的繁华与衰落都压在秦岭的褶皱里,一个写作者只要俯下身去听,就能听见前朝的风雨与传奇。
二、行走:从身体到灵魂的六级台阶
若说地貌是姜华诗歌的静态地图,行走就是他动态的方法论。姜华自己有一套完整的说法:散步是身体的行走,阅读是文字的行走,交流是语言的行走,构思是内心的行走,朗诵是精神的行走,创作是灵魂的行走。他把人生的一切活动都收编进“行走”这一个词里,身体、文字、语言、内心、精神、灵魂,六级台阶,一级比一级深入。这是一种罕见的自觉。当多数诗人把行走只当作采风的同义词,姜华已经把它提升为一套“创作哲学”——写的动作不再是静坐案头的苦思,而是灵魂持续不断的运动。所以他的诗里几乎没有静态的风景,只有不断移动的视点:在山中迷路,在峡谷寻找秘笈,在村庄投宿,在土地上俯身。
三、步态:山河与诗人互相误读
这种“行走诗学”落进具体的诗,呈现出几种不同的步态。《月照长安河》是向下的步态。月光如雪片倾泻,大地露出骨头,“今夜,月亮掏出了所有的银子,大地的骨头裸露出来,隐忍、从容”,诗人自比一枚从佛经里遗落的石子。这里的行走是时间的行走,从秦皇汉武走到今夜的萤火,此岸即彼岸,虚实之间没有停顿。《在山中》是迷路的步态。秦岭的石头长成悬崖,那些长成悬崖的石头多像王维诗中的断句,七月里一个男人在山中迷路,又一次被大山误读;诗人借宿山里,他摊在稿纸上的虫鸣和萤火已乘夜色飞到了天上。姜华把王维读成了石佛,把秦岭读成了飞行器基地,山水不再是背景,而是与诗人对坐互读的另一个主体。《初探苍龙峡》是向上攀登的步态。他站在长江、黄河分水岭上,观秦岭风云际会,寻找一本穿越时空的秘笈,寻找一个族群的龙脉与血脉,就连一粒砂子也深藏着闪电,和救赎。这是姜华最具史诗抱负的一面,他把个人的行走扩张为族群的行走。《绿植》与《谷雨》则是两段贴着泥土的步态。《绿植》里,诗人去山坡剜野菜,能从绿植身下刨出草叶的尸体,坐在枯叶上,如坐在先人身上;落雨时拧干春天里的水份,装进玻璃瓶子,让往事发酵,退回原形。“我视诗人的《绿植》,是巴山的伤疤,流绿色的血,结绿色的疤。”陈惠芳如是说。《谷雨》里更是人畜同欢的田园图,刘家刚过门的小媳妇,藕节一样的腿,让塘泥更黑,邻家的黄狗、白鹅、麻鸭一并到场,青蛙“一张口天就变了,密集的雨点落在水田里,像无数米粒在跳舞”。这两首里的行走是弯腰的行走,豪迈处又忽然拔高——一个人行走巴山,随手扯下满天繁星,戴在头上,光环即便稍纵即逝,也是难得的快乐。投宿系列把行走带向乡愁的深处。《秦南人家》吃出一道学问,山色、鸟鸣、水声一锅煮了;《投宿水泉坪》里那些进山的人内心大多藏着石头,岩石上的像形文字让一位诗人感到绝望;《夜宿珍珠村》里,离开家乡久了,想回来看看,听亲爱的虫鸣,整理一下零乱的去路。三段投宿,是三段回不去又总想回去的行走。
四、根系:父辈的俯身写作
最动人的是《在土地上写诗的父亲》。“父亲把稿纸铺在土地上,植物和庄稼是父亲的文字,空中的飞鸟、地上的昆虫都是他笔下斑斓的修辞,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小麦、玉米,正在把阅读引向纵深”,“父亲用汗水写出的诗,发表在大地头条上”。这是姜华诗歌里罕见的直接抒写亲情之作,却恰恰给“行走诗学”补上了根基:父亲的行走是弯腰的、匍匐的,从站着写,到蹲着写,到弯下腰,最后在土地上匍匐下来。上一代人用汗水在大地上“写诗”,这一代人用灵魂在稿纸上“行走”,两代人的“行走”叠在同一片秦巴山水之上,这才是一个“地域诗人”真正的“地貌”来历。
作为诗人的姜华,他的“地貌”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秦岭、巴山是骨架,汉江、旬河是血脉,四十年的“行走”是肌肉,父亲的匍匐是根须。他把“行走”从身体的位移,一直写到灵魂的位移,于是山川不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了与诗人互相误读、互相成全的对话者。当一个“地域诗人”肯把整片山河都请进自己的内心“行走”,他的诗便不再是风景,而是一张活着的“精神地形图”。
2026年10月5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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