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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弯曲,圆满的孤度 ——毕俊厚的“生存诗学”

  文/湘丝言


  陈惠芳先生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毕俊厚其人其诗》里,把河北诗人毕俊厚请上了台——这是【点将台】迎来的第一位非湘籍男诗人,冀西北的群山,从此也是“新乡土诗派”的一块诗土。我读这篇【点将台】,最挪不开眼的,不是这位河北汉子的履历,而是他诗里反复弯下去的脊背。毕俊厚写诗,写的其实是“生存”:一个农民在土地、压力、父母与生命之间弯而不折的姿态。这便是他的“生存诗学”——弯曲,原是圆满的孤度。

   

  一、土地与压力:生存的弯

  毕俊厚被称为“离土地最近的诗人”。他1984年初中毕业,供销社下岗后蹬三轮车送货、养猪维持生计,“吃足苦水的诗人,最钟爱诗歌”。他的诗不写远方,就写脚下的土和背上的压力。《弯曲》由近及远地枚举:发芽的豆种弯曲,成长的谷物弯曲,结籽的葵花弯曲;胎儿弯曲,羔羊跪乳弯曲,山峦河流弯曲。他把弯曲写进日常的劳作:“给豆苗松土/给瓜秧对花,为新栽的小树/绑上支架……在下意识的举动中/弯曲,近似于一种美德。”弯下腰去侍弄庄稼,原是农人最本分的美德,不必声张,却最结实。生存的重压,被他化作一种弯腰的虔诚——这不是认命,是贴着土地的活法。

  二、父母的坚韧:青铜与逗号

  弯曲落到亲人身上,化成了两件意象:青铜与逗号。《父亲是一件青铜器》里,父亲“挥动手臂,优美的曲线/与落日的弧度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汗渍斑驳的衣物是“全家人的图腾”,父亲笨重的身体,就是“那件古老的青铜器”——沉的、冷的、经得起岁月煎熬的,正是中国父亲的形状。《空旷》中母亲“就地坐在秸杆堆上”,望着“尖锐的玉米茬,白晃晃的,每一个茬口/都浸满水珠”;倒伏的玉米杆像倒下的父亲,站立的玉米棒像呆坐的母亲,茬口上的水珠是耕种者自身的写照,触目而惊心。

  《雨中》里的母亲更让人心软:她“披上一块塑料布,冲进雨的阵营/像一粒逗号冲进汉字的广阔无边”,只怕风过之后,“焦黄的莜麦粒就会脱离穗头/像一个个无助的孩子,成为找不到家的人”。《已经很晚了》写父亲在黑里劳作:“一波一波的黑,就会此起彼伏地/盖住一个瘦小而精干的人”,而他“从来没有埋怨”,月光爬上来便更勤快些,星星慢慢聚拢,泉水缓缓流向天空。这是苦难里两代人相互托举的微光,也是一种不言弃的坚韧。

  三、生命的顽强:在弯中生长

  毕俊厚写亲人,写的不是苦本身,而是苦里长出的顽强。《朴素之心》里,“被深埋的根,像菩萨,被轻轻托举”,温善的亲人“仿佛有着花一般的笑靥和朴素之心”。“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菩萨:温善之光洞照他人时,也会返回自身;轻轻托举他人时,也在抬升自己的高度。”陈惠芳评价说。这是苦难里长出的慈悲,也是他诗歌最暖的底色。

  《再过一会》里,暮色中归来的羊群“仿佛反穿皮袄的/我的亲人”,明月“像一床柔软的被子/盖住我的村庄”,苍老的母亲正熬制红米粥,“那暗红的沁香/弥散着梦境一样的甜蜜”。北方村庄与南方村庄并无两样,异质的是诗人骨子里的气息:不是眺望,是零距离。《安静的词语》像是他一段诗意的总结:“我斗转于蜗牛般的宫殿,荷锄下田/在斗笠下躲避风雨。我们都是被天空爱过的人。”他还写“在南店,我有巴掌大的天空”,那方狭小之地“供养着我的生死”。安静不是田园牧歌,是农民对命运的真实安放:躲避风雨是常态,迎着风雨朝前走,又是必选项。

  四、弯曲即圆满:中国式哲学的表征

  回到底层的那首《弯曲》,收束处是:“大地是弯曲的,万物依托其上/苍穹是弯曲的,形成圆满的孤度。”一个离土地最近的人,他的脊背弯下去,恰好与苍穹的弯合拢成圆。这让我想到中国人古老的生存智慧——“曲则全”。弯曲不是屈服,是事物对土地的虔诚;弯曲是姿态,圆满是结果。豆种弯曲才破土,羔羊跪乳才承恩,父亲弯了一辈子,偶尔抬直仍向落日谦卑:“弯曲太久了,他对即将落尽的/夕阳,保持了足够的谦卑。”我们惯于奢求“直”,却常忽略弯曲的奥妙——“唯其谦卑,而生生不息”。

   

  毕俊厚的“生存诗学”,说到底是这样一种中国式的活法:在土地的压力下弯而不折,在父母的坚韧里承接微光,在生命的顽强中把苦酿成虔诚,最终以形态的弯曲,抵达圆满的表征。“新乡土”的大地上,这样的鞠躬越来越多。毕俊厚是其中扎实的一个——他不喧哗,只是弯下腰,把诗,一行一行,种进了土里。 

  2026年9月30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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