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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凤眼观诗(五)|回环与等待——熊芳《寂静》的生死哲思与语言自觉

文/余艳萍

  

  江堤在《手指移植》里叙说城乡撕裂之痛,胡述斌在《与城市握手》里完成了“新市民”上岸,而作为上岸后的一代,熊芳短诗《寂静》以极日常物象、回还复沓的结构以及朴素克制的语言,述说乡土下的光阴、生死与等候。全诗以安静的在场视角和深度留白,完成了一场极内敛审慎且颇具个人风格的“新乡土诗”的现代书写。

  

  一、复沓回环:结构之美

  《寂静》是一首几乎可以倒着读的诗,类似回文诗,这是它最具特色的贯穿全诗的回环复沓。首尾同句闭环,中段段落颠倒复现,语序折返、意象叠合,形成匀速、平稳、低起伏的呼吸节奏。这种形式和结构上的谋篇布局,是诗人诗学观念的外显。

  与重在炫技的回文诗不同,《寂静》作为一首新诗,它以复沓表现生死循环,结构服务于主题,技巧消解于内容。全诗松弛自然,这让笔者不禁想起了诗人在其诗歌创作谈《在现实与艺术之间》中所言:“我本不想写作,但一些词句和现象又推动着我去写作。”诗中的复沓,就是被物象推出来的。它像一把梯子,有高度,诗人只是情不自禁登上又下来,然后安静地告知你她看见了什么,而高处的风景只有诗人下来后才真正被看见。这种回环又让诗人反复回到“在场”的位置,每一次返回都是一次新的“看见”。“禾苗”“小女孩”“水井”“老屋”“老脸”“坟墓”,每一个意象再次出现时都不再是前面的意象了,就如“看山不是山”中的山。

  诗中将“禾苗”“小女孩”与“神明”“坟墓”并置,对生死进行等量描述,打破了传统生死观下的重生忌死的书写传统。循环往复的物象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家族”与“坟墓”的平等书写又实现了生与死的生态和解,这完全契合了“术之十论”“前景论”中新乡土诗突破风物描摹、走向生态伦理书写与内在精神建构的核心创作走向。

  二、生死悬置:留白之美

  “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了下来

  在等灵魂

  青青的禾苗在等

  在山坡上扯猪草的小女孩也在等”

  “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下来/在等灵魂”,起句不凡,“山村”“光阴”“灵魂”皆是诗歌中常见意象,诗人却给予其人格化特征。进入山村,“光阴”和“青青的禾苗”“扯猪草的小女孩”一样,都是“等”的主体,光阴等的是“灵魂”,“灵魂”在哪?诗人没说,禾苗和小女孩也在等,在等什么呢?也在等灵魂吗?诗人也没回答,但正是这种悬置和深度留白推进着诗意前行。

  “一口水井是一面镜子

  一座老屋是一座庙

  一张老脸是一个神明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亲人团聚”

  接下来,诗人笔锋一转,去写“水井”“老屋”“老脸”,在四个层进的排比句下,这些物象列队走向“坟墓”。而“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的断定则彰显诗人豁达从容的生死观,她不避讳,不矫饰,不抒情,如一生死簿的理性记录者。而一群坟墓在等“亲人团聚”,此时,你会发觉诗人并不是在写生死虚空,她是在写一个真实世界,这个世界里死与生并重,它们各居时间线一半。而一切“等待”等到了吗?答案仍然在留白里,也许“等”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永恒的状态和主题。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

  亲人团聚,一张老脸

  是一个神明,一座老屋

  是一座庙,一口水井

  是一面镜子”

  接着文字也开始返场,“家族”“老脸”“老屋”“水井”依次返回,不同的是,句式有了调整,原来连贯的句式被断开,制造出一种新的顿挫感,而这种顿挫感刻画出光阴的逆行感。从“一张老脸是一个神明”到“一张老脸/是一个神明”里,“老脸”还是那张“老脸”,“神明”还是那个“神明”,但经历了一段光阴逆旅后,“老脸”已不再是那张“老脸”,“神明”也不再是那个“神明”,它们的意义发生了偏移,而这种偏移亦不可言说。

  最后万物回复到原来的位置,只是它们还在等,一群坟墓在等“亲人团聚”,团聚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折返吗?也许折返就是团聚的一种方式,而在往复循环中,“团聚”也许永远未完成。

  “在山坡上,扯猪草的小女孩

  也在等,青青的禾苗

  在等,在等灵魂

  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了下来” 

  直至最后一段,万物折返,回环也彻底完成,文字又达到最初的地方,“灵魂”仍然没有抵达,而那句“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了下来”,既是结构的闭环,又是诗意的开放与留白。光阴慢下来,是在等灵魂,“灵魂”不在别处,灵魂就在“等”这个动作本身里。它不是在等一个答案,它本身就是答案。

  熊芳在创作谈中说:被写出的词语才有意义,未被写出的词语更具生命力。这首《寂静》中可言说部分以极简句式锚定,不可言说部分以留白悬置。全诗始终保持“点到即止”的克制,只陈列状态、不阐释理由、不升华结论,这就是留白的生命力。

  三、朴素精准:语言之美

  诗人在创作谈中用柏拉图《理想国》里“三张床”类比诗意的抵达本质——理念的床、木匠的床、画家的床,一张比一张远离真实。对于诗歌而言,这三张床的距离需要语言去丈量。

  诗人的语言是透明的,但正是这种透明,构成了她鲜明的语言底色——一种被高度锤炼后的朴素。如“一口水井是一面镜子/一座老屋是一座庙/一张老脸是一个神明/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亲人团聚”,诗人说它们分别是“镜子”“庙”“神明”,注意诗人用的“是”而非“像”,这种干练而笃定的表达实现了物象与意象的直达,是诗人追求简约高效的一种语言直觉。诗人用这种透明、简约高效的语言去逼近三张床的距离。

  全诗几乎以白描手法完成,但每一个物象都精准地承载其功能,物象的精准归位和同一物象中语义的偏移形成了某种内在的张力,这是作者语言的高明——不选择繁复的物象和修辞,不模糊物象与意象的指向,不让物象意义过载,亦不追求语言的陌生化和张力烈度,只选择用简约精准的语言抵达诗意。如何处理作为媒介的语言在使用中的损耗和偏移呢?诗人选择以结构的回还、意象的复沓,以不着痕迹的布局谋篇去接近最初的“理念的床”,语言一直作为一种清透的存在支撑起了整个结构和诗意。

  四、沉静包容:女性写作之美

  “新乡土诗”四十年流变中,从早期的苦难叙事,到中期的“两栖”撕裂,再到当下的融合重建、生态栖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诗学使命,现代写作的终极走向不是刻意的陌生化,而是让其沉淀为稳定的恒常美学。

  熊芳的乡土书写,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平和包容。“等”在熊芳的诗歌中是一个女性姿态:不对抗,不回望,只在时间中安静地等。这个姿态如王丽君笔下那只“安静从容”的黑蝴蝶,亦如谢永华笔下那朵探头张望的格桑花,她们不执着于抵达,不急于和解,只是沉默地等待和坚守,像一位母亲等待远行的游子,又像一位妻子等待归家的恋人。不同于江堤的“手指移植”和胡述斌的“上岸行动”,诗人采取不行动,在等待和坚守中完成“精神家园”的重建与生命自洽。这是女性写作的力量,也是“术之十论”“家园论”里生长出来的另一种值得关注的诗学现象。

  如果“等”是熊芳作为女性诗人的一种写作姿态的话,那么这个“等”绝对不是传统意义上“贤妻良母”式的“等”。“禾苗”“水井”“老屋”“老脸”“坟墓”和“小女孩”也在等,万物都在等。从出发到折返,从“像”到“是”的决断,“等”本身就是一种笃定的行动。从“小女孩”到“神明”,从此山到彼山,“等”是一种变化也是一种成长,它同样具有不可忽视的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这首诗之外,熊芳对”女性主义”题材也有一些探索,比如《洗澡》《我要一个儿子》《隐秘》《养病》,其文字里暗藏了对男性权力结构的拆解,这在新乡土诗人中是比较稀缺的,也颇具研究价值。

  诗人选择用“禾苗”“小女孩”“老屋”“神明”“坟墓”这些常规意象描画生死,降低了阅读成本,同时也牺牲了情感的延迟满足。正如诗人所言,“生命和写作一样,就是一个矛盾体”,作为优秀作品的一体两面,这是鱼与熊掌的选择,所以此处不如说是笔者对诗人的另一种预设与期待吧。

  近两年偶或看到熊芳在题材和表达上有一些新的尝试,这是可贵的,诗人只有在反复出发和折返中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改变很难,坚守亦很难,正如“新乡土诗派”主要创始人之一陈惠芳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熊芳其人其诗》中所说——“坚持自己的审美,坚持自己的走向。我想,熊芳会有更大的伸展空间。”毋庸置疑,熊芳为"上岸时代"的新乡土诗创作提供了全新女性诗学样本。

  

  【附】熊芳《寂静》

  

  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了下来

  在等灵魂

  青青的禾苗在等

  在山坡上扯猪草的小女孩也在等

  

  一口水井是一面镜子

  一座老屋是一座庙

  一张老脸是一个神明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亲人团聚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

  亲人团聚,一张老脸

  是一个神明,一座老屋

  是一座庙,一口水井

  是一面镜子

  

  在山坡上,扯猪草的小女孩

  也在等,青青的禾苗

  在等,在等灵魂

  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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