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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脚下之诗”与“心中之诗” ——巩本勇的“海洋诗学”

文/湘丝言


  巩本勇,笔名奔涌,山东桓台人,淄博市所辖。淄博是内陆城市,不靠海。可就是这样一位脚下踩着鲁北故土、马踏湖苇荡的内陆诗人,却写出了成体系的“海洋诗”,且写得极好。说“极好”并非客套——把他的《小渔港》《心音》《岸隅》《滩声》《香水河暮色》一路读下来,那潮汐、礁石、渔港、海鸥里的重量,连许多临海者都未必写得出来。这里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巩本勇大概率是见过海的,但海之于他,肯定远不如鲁北的土、马踏湖的水来得熟悉。这就牵出文学与诗歌界一个老话题:我们一向提倡写自己熟悉的人、事、物,这便是所谓“脚下的诗”;可偏偏又有不少诗人,对并不熟悉的东西——比如范仲淹之于岳阳楼——怀着特殊的情感,反倒写出了极好的作品,那便是“心中的诗”。从“感物吟志”到“诗穷而后工”,写作者历来被反复提醒要贴近切身经验,这套训诫自有其重力;可人类的书写史又不断给出反例,证明深情能越过地理的边界。陈惠芳先生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巩本勇其人其诗》里劈头一句“巩本勇是一只海螺”,正是对这重悖论的命名。

  

  一、脚下的诗:文学的正统与它的道理

  “写你熟悉的”,几乎是所有写作的第一课。道理并不玄奥:脚下的土地给你体温、给你细节、给你不肯说破的暗码;你日日踩着它,才知道哪块石头被海潮沤旧,哪一缕烟是黄昏的,哪一声潮是空归的。巩本勇自己坦言,“立足鲁北故土,马踏湖的苇荡湖水、桓台乡土烟火,是取之不尽的写作母题”——这话诚恳,也真实。他笔下的内陆乡土,是有根的声音。提倡“脚下的诗”,本质上是在守护一种真实:没有切肤的熟悉,再多技巧也撑不起一首诗的骨架。所以“脚下之诗”并非狭隘,而是一种写作伦理——它要求作者先在地上站稳,再谈飞翔。这一条,对巩本勇同样成立:他的根基在桓台,在齐鲁,在那片不靠海的乡土;也正因脚下扎得实,他后来的“海”才不是虚飘的浪漫,而有着沉甸甸的来处。今天重提“脚下”,也恰是对一种浮泛的、靠搜索与想象堆砌的伪乡土写作的校正:当作者连脚下的土都未焐热,笔下的远方只会更冷。

  二、心中的海:内陆诗人笔下的潮汐

  然而巩本勇最被人记住的,偏偏不是脚下的土,而是心中的海。他写《小渔港》:“码头沉下来。/石块被海潮沤旧,几艘渔船/紧挨在一起,载满暮色沉向水面。”那被海潮沤旧的石块、磨出一圈压一圈沟槽的桩柱,写的其实是一代代渔民的脊梁,是“生活的重”,是底层百姓在吃水线上下沉浮。陈惠芳如此评述。写《心音》:“借流云漫过天际。/借雨,垂直落向大地。/借一阵风,毫无来由地扑到身前。……没有声源,/只有共振。”借来的流云、雨、风,沉在胸腔,化作看不见的鼓点——那是渔民的心跳,也是潮汐的声音,是以海为生者世代的同频共振。再到《岸隅》收束:“世间的响动,一半来自生长,/一半来自辽阔的奔赴。”《滩声》则说海天之间那片声响,“是生命撞向苍茫时,/本能的回声”。这些诗的重量,不输任何临海诗人。可海,终究不是他天天踩着的土。他见过海,海却不是他的“脚下”——他的海,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心中的诗”。熟悉与否,在这里让位给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共情与想象,让一个内陆人读懂了吃水线上的脊梁,也让一片陌生的蓝,变成了精神的故土。

  三、范仲淹的楼与巩本勇的海:“心中之诗”的两种姿态

  说到“心中的诗”,绕不开范仲淹与《岳阳楼记》。范仲淹一生未曾亲临岳阳楼,仅凭好友滕子京寄来的《洞庭晚秋图》与书信便写就千古名篇。楼,是他“心中的楼”;洞庭的阴晴悲喜,是他借一方图卷推想出的天地。巩本勇的海,与范仲淹的楼,是同一种写作姿态的两副面孔:所写之物,都不在脚边,却都住进了心里。二者的区别只在一个梯度——范仲淹是“未至”,纯凭推想;巩本勇是“见过却不熟”,海在他生命里是客,不是主。但正因如此,巩本勇的案例更耐琢磨:他证明“心中之诗”未必需要全然的陌生,它往往发生在“熟悉与不熟悉之间”——脚下的根扎得越稳,心中那片异乡的海反倒映得越亮。“心中之诗”之所以能成立,靠的不是地理的邻近,而是精神的契合与情感的纵深:当一样事物真正动了你,距离便不再是门槛,陌生的海与未至的楼,都能在心里长出根来。

  四、从脚下到心中:“新乡土”的“全域性”

  那么,“脚下之诗”与“心中之诗”是否对立?我以为不是,而是递进。脚下的土给了巩本勇根,心中的海给了他辽阔;两者在他身上汇成“液态乡土”——土内有根,空中有根,海里有根。“新乡土诗派”重启的理论体系“术之十论”中,专有一论谈“地域性”与“全域性”,“新乡土”之“乡土”从不限于一方水土,它的“全域性”恰恰容纳了巩本勇以“液态乡土”拓出的那片海。换言之,“脚下”是出发的地,“心中”是抵达的远方;写熟悉之物,是为守住真实,而让不熟悉之物也成诗,是为把真实送往更阔的苍茫。一个诗人若只有脚下,格局易窄;若只有心中,难免悬空。两者并行,才是一张完整的版图:根在土里,海在心里,诗在两者之间生生不息。巩本勇的“液态乡土”之所以能立住,正因为它先有鲁北的实土作底,才有远方的心海作翼——脚下与心中,原是一体两面的事,谁也离不得谁。

  

  文学提倡“写熟悉的”,那是对的,是“脚下的诗”给的体温与真实;可人类最动人的书写,常常发生在不熟悉却深切触动我们的地方,那是“心中的诗”。巩本勇以内陆之身写活了海,范仲淹以未至之身写活了楼——他们共同的秘密,是把心中的情感与想象,锻造成了比地理更牢的根。“脚下之诗”写的是故土,“心中之诗”写的才是故乡;巩本勇这只“海螺”提醒我们:只要用心、专心、痴心,任何地方都有根,都有诗歌的存在。 

  2026年10月7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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