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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巩本勇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巩本勇是一只海螺。巩本勇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连海螺本身都不相信。但巩本勇就是一只海螺。铁证如山。

  “点将台”仓库告罄,我一点也不慌。天下的“货色”这么多,不怕找不到。我去微信圈溜达,迎面而来的就是巩本勇。双方幸运。

  巩本勇只是我的普通微友,互动几乎为零。换句话说,他是我“可以忽视”的诗人。我偏偏点了进去。瞧一眼再走人,也不会伤害眼睛。但一进去,我就出不来了。我的眼睛成了一坨铁,他的诗歌成了吸铁石。

  读了第一首《小渔港》,像下楼梯一样,一路读下去,读到第6首的时候,脚落地,心落地。从他的微信圈退出来,第一个动作就是“邀约”。

  我问自己,就这么简单吗?就这么简单!请一位诗人登上点将台,有时候是“处心积虑”,有时候是“随心所欲”。既不会“指鹿为马”,也不会“点石成金”。

  我偶然发现巩本勇。偶然成了必然。一个诗人积累了优秀的诗歌,积累了足够多的“被发现”的可能,就会出现“倒推”,让“必然”碰见“偶然”。

  比如散步,我仰望一轮明月,眼睛里恰巧飞进一只小虫子。又比如,我伸懒腰,张开的手掌恰巧飞落一枚落叶。我在海边沙滩上漫不经心,海浪正好把一只海螺冲刷到我的脚下。

  巩本勇是一个山东诗人,笔名奔涌。这个笔名好。这也是一种宿命。浪奔浪流,贡献了一只海螺。海螺里有海浪的声音,更有诗歌的声音。

  即便我跟巩本勇不熟,我也要“隔空指令”。我看中的6首“海洋诗”必须入选,其他多多益善。山东大汉居然“乖乖听令”,让我久久压抑的“虚荣心”有了一点点舒展。

  海螺真是一只可爱、可观、可听的海螺。

  巩本勇是山东桓台人。桓台之名,缘于“齐桓公戏马台”。由此表明,淄博市管辖的桓台,自古是齐鲁文化核心区域。巩本勇自称,立足鲁北故土,马踏湖的苇荡湖水、桓台乡土烟火,是取之不尽的写作母题。而我一眼看中他的“海洋诗”,不仅是因为我身处内陆,而是他笔尖流出的“海水”有别致的荡漾与冲刷。

  

  “码头沉下来。

  石块被海潮沤旧,几艘渔船

  紧挨在一起,载满暮色沉向水面。

  

  缆绳反复缠绕桩柱。

  磨出的沟槽,一圈压着一圈,

  记下出海,也记下空归。

  

  渔网摊在滩岸。

  破损的网洞敞着,

  接住风,接不住远去的鱼群。

  

  潮水缓缓退去。

  船泊在港湾,

  许多未说出口的,

  也一同泊在这里。”

  

  我不知道诗人多少次驻守这样的《小渔港》。如果是我,看一次小渔港,我只会留意夕照下的粼粼波光,视同一匹又一匹金贵的丝绸。而巩本勇凝视着“被海潮沤旧”的石块、“磨出的沟槽,一圈压着一圈”的桩柱。这分明是一代又一代渔民的脊梁。“码头沉下来”,是因为生活的重。最底层的百姓,在吃水线上下沉浮。

  

  “借流云漫过天际。

  借雨,垂直落向大地。

  借一阵风,毫无来由地扑到身前。

  

  不必言说的情绪,

  沉在胸腔。

  

  是看不见的鼓点,

  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源,

  只有共振。”

  

  《心音》是渔民的心跳,也是潮汐的声音。这是命运共同体。“没有声源,只有共振。”千百年来,以海为生的人只能“同频共振”。茫茫大海上,最坚固的打渔船也不过是一根羽毛。

  

  “救生圈漂浮近海。

  一群孩子,被潮水反复摇晃。

  

  有人高举手机,

  试图拘禁一瞬沸腾的俗世。

  

  浪涛一遍遍扑向滩面,

  又缓慢收回,

  抹去沙地上所有倏忽的痕迹。”

  

  《潮的笔录》只是薄薄的几页。最快的速记员,也比不过潮汐的刷频。近海与沙滩,只是俗世的一隅。浪涛“抹去沙地上所有倏忽的痕迹”,而又重现。“重蹈覆辙”,是警示,也是必然。人世间有多少“前仆后继”,就有多少“事后诸葛”。

  

  “渔绳垂向水面,

  尚未归舱的浪花,

  一遍遍,擦拭礁石的伤痕。

  

  风钻过松枝,

  有些寥落的声响,

  悬在浪尖,

  没有落处。”

  

  《涛声》依旧,是不是还有没有按时归岸的人?悬而未决,等待最终的宿命。诗人的悲悯之心,不敢游离“尚未归舱的浪花”。“礁石的伤痕”快要爆裂了。

  

  “松林藏着鸟蛋,松果开裂,坠向泥土。

  涛声漫过来。

  

  松针接住细碎的光。

  那些尚未破壳的生命,静卧在窠巢,

  听远海一遍遍往复。

  

  浪没有语言。

  一重叠过一重,撞向岸,又缓缓退去。

  世间的响动,一半来自生长,

  一半来自辽阔的奔赴。”

  

  《岸隅》是巩本勇的经典。这首诗歌,可以入编任何选本,可以摘取任何大奖。“世间的响动,一半来自生长,/一半来自辽阔的奔赴。”一语道破不是天机的天机。这是一个人、一群人、一个民族别无选择的取向。悲壮而义无反顾。

  

  “一只只海鸥,在沙滩上啼鸣,

  浪涌过来,

  仿佛一群人,在呐喊。

  

  潮水反复舔舐岸线。

  海鸥起落,翅膀驮着海风吹来的潮气。

  呐喊没有具体的言辞,

  只随浪峰起,随浪谷沉。

  并非悲愤,也不全是欢愉。

  海天之间,这一片声响,

  是生命撞向苍茫时,

  本能的回声。”

  

  与《岸隅》一样,《滩声》是“生命撞向苍茫时,/本能的回声”,更是生命进行曲中的最强音。我深信,海鸥的啼鸣也是呐喊的一部分。“并非悲愤,也不全是欢愉”,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寺庙丢掉钟声,松林丢掉月亮,

  虫子丢掉翅膀。大海里没有哀愁

  只有多余的水

  

  落潮时,像婴儿剪断脐带,不再追逐风

  涨潮时,沉默的礁石群互相依偎

  辽阔着淹没”

  

  诗人《看海滩》,看潮涨潮落,看空了一切。这一种“看空”,不是厌世,不是避世,而是像“沉默的礁石群互相依偎”,把共同的根扎在海水中。坚定着自己的坚定,守望着自己的守望。这不正是眼下的我们、眼下的诗人吗?即便淹没,我们总会露出头来。

  

  “渔船停靠码头

  下海一年,女人都会成为汉子

  女主人一笑,皱纹堆在了一起

  

  退潮了,大海假装安静

  海面一层金光

  那声音依旧很轻很轻”

  

  《海风吹》,诗风吹动了我的胸襟。我敬重这样的渔女,这样的女汉子。“下海一年,女人都会成为汉子/女主人一笑,皱纹堆在了一起”。这是移动的雕像,海中的英雄。那些忸怩作态的女人与诗歌,不汗颜吗?

  

  “香水河向南,抵向黄海的辽阔。

  向北,承接一汪缄默的蓝湖。

  

  岸边,那人举长竿。试图钩住

  薄暮快要消散的蝉鸣。

  蓝湖桥横亘,牵系两岸凡俗的生存。

  

  暮色压向堤岸。

  跳舞的人,唱歌的人,把短暂的喜乐摊开在风里。

  汗水不留痕迹,喜乐也不留凭据。

  

  河水并不评判。

  仅仅穿过桥洞,一一收下

  蝉鸣、喧嚣、晃动的人影,

  尽数送往大海的苍茫。”

  

  在我看来,《香水河暮色》就是巩本勇诗歌最好的注脚。“河水并不评判”,只是运载着卓越的诗歌,“尽数送往大海的苍茫”。诗人完成了创作,完成了使命,也完成了贡献。

  

  我流连于巩本勇的“海洋诗”,久久不愿离去。我的心被波及,被锚定。一个陌生的诗人,带着他的“海产品”,进入新乡土诗派,进入熟悉的流程,将被更多的人所喜爱。我们的“新乡土”是什么?胞衣地,是。故土,是。城市乡土,是。液态乡土,是。

  我希望巩本勇继续深耕“液态乡土”,必定有更大的成就。土内有根,空中有根,海里有根。只要用心、专心、痴心,任何地方都有根,都有诗歌的存在。

  

  2026年8月5日于长沙德润园

  

  巩本勇的诗

  

  小渔港

  

  码头沉下来。

  石块被海潮沤旧,几艘渔船

  紧挨在一起,载满暮色沉向水面。

  

  缆绳反复缠绕桩柱。

  磨出的沟槽,一圈压着一圈,

  记下出海,也记下空归。

  

  渔网摊在滩岸。

  破损的网洞敞着,

  接住风,接不住远去的鱼群。

  

  潮水缓缓退去。

  船泊在港湾,

  许多未说出口的,

  也一同泊在这里。

  

  心音

  

  借流云漫过天际。

  借雨,垂直落向大地。

  借一阵风,毫无来由地扑到身前。

  

  不必言说的情绪,

  沉在胸腔。

  

  是看不见的鼓点,

  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源,

  只有共振。

  

  潮的笔录

  

  手指扒开沙土。

  有人掏下沙窝,有人拣拾破损的贝壳。

  

  男人袒开脊背,领受暴晒。

  女人撑一把伞,切割灼人的日光。

  几个人扎下去,没进起伏的浪。

  

  救生圈漂浮近海。

  一群孩子,被潮水反复摇晃。

  

  有人高举手机,

  试图拘禁一瞬沸腾的俗世。

  

  浪涛一遍遍扑向滩面,

  又缓慢收回,

  抹去沙地上所有倏忽的痕迹。

  

  涛声

  

  潮音涌过来,

  在小渔港码头,

  在黑松林。

  

  海鸥低低盘旋,

  在暗中,筹划夜色。

  

  渔绳垂向水面,

  尚未归舱的浪花,

  一遍遍,擦拭礁石的伤痕。

  

  风钻过松枝,

  有些寥落的声响,

  悬在浪尖,

  没有落处。

  

  岸隅

  

  松林藏着鸟蛋,松果开裂,坠向泥土。

  涛声漫过来。

  

  松针接住细碎的光。

  那些尚未破壳的生命,静卧在窠巢,

  听远海一遍遍往复。

  

  浪没有语言。

  一重叠过一重,撞向岸,又缓缓退去。

  世间的响动,一半来自生长,

  一半来自辽阔的奔赴。

  

  滩声

  

  一只只海鸥,在沙滩上啼鸣,

  浪涌过来,

  仿佛一群人,在呐喊。

  

  潮水反复舔舐岸线。

  海鸥起落,翅膀驮着海风吹来的潮气。

  呐喊没有具体的言辞,

  只随浪峰起,随浪谷沉。

  

  并非悲愤,也不全是欢愉。

  海天之间,这一片声响,

  是生命撞向苍茫时,

  本能的回声。

  

  看海滩

  

  仿佛睡眠曲,脸贴脸,

  一层一层,一朵一朵

  半睡半醒灌满了夜

  

  寺庙丢掉钟声,松林丢掉月亮,

  虫子丢掉翅膀。大海里没有哀愁

  只有多余的水

  

  落潮时,像婴儿剪断脐带,不再追逐风

  涨潮时,沉默的礁石群互相依偎

  辽阔着淹没

  一隐一退,一明一暗

  晨光与晚霞的情欲成为装饰

  水是一种怀念,能流走忧伤

  

  那些曾经让我保持眺望的海鸥

  还是没有留下来。她要靠歌唱

  飞翔

  

  海风吹

  

  我看见海鸥低鸣着翻飞

  浪花泛起,我仍专注于看海鸥

  看它的冲击

  尝一次海水的味道,告诉我

  下海的方向

  

  想象自己是一只海鸥

  过去的很多事物

  似乎没有意识到

  想起来,像一场梦

  我挽起裤腿,没有勇气迈开脚步

   

  渔船停靠码头

  下海一年,女人都会成为汉子

  女主人一笑,皱纹堆在了一起

  

  退潮了,大海假装安静

  海面一层金光

  那声音依旧很轻很轻

  

  香水河暮色

  

  香水河向南,抵向黄海的辽阔。

  向北,承接一汪缄默的蓝湖。

  

  岸边,那人举长竿。试图钩住

  薄暮快要消散的蝉鸣。

  蓝湖桥横亘,牵系两岸凡俗的生存。

  

  暮色压向堤岸。

  跳舞的人,唱歌的人,把短暂的喜乐摊开在风里。

  汗水不留痕迹,喜乐也不留凭据。

  

  河水并不评判。

  仅仅穿过桥洞,一一收下

  蝉鸣、喧嚣、晃动的人影,

  尽数送往大海的苍茫。

  


  【简介】巩本勇,笔名奔涌,70后诗人、作家,山东桓台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淄博市网络作家协会主席。上海文艺网顾问,第二批淄博文化英才。出版诗集《风过黄河》《水乡桓台》《马踏湖诗笺:汉英对照》,散文集《马踏湖的响水谣》,长篇小说《苍生谣》等。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北京文学》《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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