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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一寒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自从参加湖南“元宵诗会”之后,我的微信圈开始“门庭若市”。3月至8月,一直搞手脚不赢。全托胡述斌的福。他要我主持“点将台”,我硬着头皮招呼133位诗人。我的白头发又多了数百根。如果我去“刷漆”,胡述斌必须出费用。

  近有胡述斌,远有秦巴子。

  刚刚把秦巴子安顿好,准备歇口气,微信圈闪亮了,又有客人来访。一看,括号里是“张县伦”,括号外的“一寒”不认识。我记性好得出奇,一下子想起1980年代末,那个在陕西一所大学读书的张县伦,我们有过通信联系。我第一时间通过了他。张县伦说,看到秦巴子在我这边露面,要了我的微信。

  朋友不嫌多,特别是上个世纪的老朋友。看面相,秦巴子是一个“油盐不进”的狠角色。想不到,他热心引进了一匹“西北狼”。

  我是一个凭感觉做事的人。我问张县伦还写诗吗?他“嗯”了一声,我将邀请函发了过去。他还记得新乡土诗派,还记得江堤。嗯!这就够格了。我要他多写点创作经历,他支支吾吾,又弄了一份简介,字数比此前的简历多了10多个字。我建议他用本名。他说,笔名用了20多年。言外之意,舍不得。我的建议被他“一票否决”。一寒,还二寒呢。我宁愿他在咸阳读一辈子书,毕不了业。“张县伦”多亲切啊。不是县令,不是县丞,不是县尉,“县伦”相当于主簿,四把手。说来也巧。笔名“一寒”的张县伦,最终就是一个文博。

  

  “我以为,那两只蹦蹦跳跳

  飞奔而来的小狗是欢迎我的

  我以为,从家里走出的女子是迎接我的

  冬日的风,吹送着丝丝暖意

  

  直到小狗围着我不停地打转,狂叫

  直到女子疑惑地问到你找谁?

  直到母亲盯着我久久发呆

  我才知道,我错了,错了

  

  是的,我错了,这个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的村子

  这个家,我烙在心上的标签,身份证一样

  已经过期了。这时候,突然下起的雪

  一下子覆盖了我,包括

  头顶稀稀疏疏的白发”

  

  一寒诗歌的特点就是聚焦诗人与故乡的陌生。这是当下城乡的普遍现象。《我以为》最为典型。“这个家,我烙在心上的标签,身份证一样/已经过期了。”这种陌生感,只有白雪与白发能够领悟。它们像久违的老朋友,搅合在一起。

  

  “疼痛侵袭着我,我却不知道自己

  伤在哪里。懵懵懂懂中,想成为一只羊

  跟着它们,回到圈里

  疗治自己,几十年的心疾”

  

  不知道《疼痛》创作于何年何月。我联想到我1990年创作的那首《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白菜“顺着一道寒光回家去”,而一寒“想成为一只羊”,回到羊圈疗伤。异曲同工。这不是诗人的矫情,而是远离故乡造成的“无根空悬”。

  

  “它们习惯了,习惯了

  从这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

  从这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流浪,不停不歇

  

  它们成群结伙,或者形单影只

  在枝头,在路边,在檐下

  在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觅食,嬉闹,叽叽喳喳

  直到黑夜降临”

  

  《这些雀们》就是散落在城市的外乡人。临时工,快递员,外卖员,摆摊人,叫卖人,流浪汉……他们栖息在城市,却在“城市之外”和“体制之外”。他们只是浮萍。

  

  “一只小狗,懒洋洋地躺在村口

  怯怯地,望望天,望望地

  又把头埋在一片静寂里

  看着一群你追我赶

  叽叽喳喳的麻雀,一声不吭

  

  这是黄昏,整个村子

  和几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一样

  没有一点生机。多少年了

  每回家一次,我的心都会

  莫名其妙的,疼一次”

  

  《无题》也无语。一寒眼中的村庄是这样,我眼中的村庄也是这样。数不清的“空壳村”引起的心疼,是空洞的疼。为了生计,为了缩小村庄与城市的贫富差距,奔涌至城市的“打工潮”,导致村庄荒芜是不争事实。这是一个时代的必然,也是一个时代的牺牲。

  

  “拉着女儿的手,走过麦田

  我突然想到了父亲,割麦时的样子

  心,像被麦芒扎了一下

  火辣辣的,痛”

  

  《麦田》里的父亲,已被岁月收割。风吹麦浪,父亲又站在了那里。恍若隔世。“心,像被麦芒扎了一下”。麦芒不仅仅长在麦田里,也长在旧照片、旧书籍中。

  

  “尘世安然。只有鸟雀,这北方的土著

  在我头顶叽喳着,嬉闹着

  我爱它们,羡慕它们,自由自在

  简简单单的状态

  

  看见它们。我裸露的胸膛

  在这个远离都市的地方

  正在被一些不请自来的风

  一遍又一遍地,漂洗”

  

  《风在坡头吹过》,诗人得到暂时的心灵缓解。鸟雀分成了多种,有的是鸟类,有的是人形,有的是虚幻。“在我头顶叽喳着,嬉闹着”的鸟雀是原始的一群,是“北方的土著”。鸟雀发出的声音,鸟雀扇动的微风,是流经诗人身边的清澈河流。

  

  “在路边,看见几颗散落的麦粒

  突然想起来麻雀

  这时候它们在哪里

  在屋檐跳跃,还是在枝头唱歌

  

  夜幕拉开。我看见

  村庄某个部位

  炊烟正在升起

  香味正在弥漫”

  

  《遗失的麦粒》是不是诗人遗失在路边的诗歌?“村庄某个部位/炊烟正在升起”,是不是诗人的幻觉?包括我在内,诗人们无意为衰落的农耕文明唱几首挽歌,只是怀念朴素的乡情。

  

  “不仅秋风,所有的风

  都会划破肌肤,让生命

  一天天消瘦。像一片叶子

  摇摇晃晃地,落下

  成土,成泥”

  

  《秋风起》,丰盈中的消瘦,消瘦中的丰盈。诗人早过了悲秋的年龄,只是感慨生命的推进,一步一步接近“成土,成泥”的时段。谁都如此。诗人可以留下果实,也可以留下枯枝败叶。

  

  “就这样,一动一动

  望着脚下,水墨画一样的村子

  等着,等着一缕,或者几缕炊烟

  从谁家屋顶,慢慢升起

  

  升起,并且唤醒一些零星的记忆

  或者几句古典的诗词

  一棵古槐孤零零地站着

  肩头,空空如也”

  

  《大雪中》,有一个诗人,还有一棵古槐。它们“孤零零地站着/肩头,空空如也”,互为依靠,互为孤独。其实,这样很好。空出来的雪地,留给过往的雪风。

  

  我终于理解张县伦取名“一寒”了。一寒,不一定就是寒冷。寒冷不一定没有一丝温暖。“一寒”就是特立独行,就是独立思考。一寒为诗如此,为人也势必如此。一生“文博”,一生穿行于文字与书籍之中。自然之书,无穷无尽。

  

  2026年8月4日于长沙德润园

  

  一寒的诗

  

  我以为

  

  我以为,那两只蹦蹦跳跳

  飞奔而来的小狗是欢迎我的

  我以为,从家里走出的女子是迎接我的

  冬日的风,吹送着丝丝暖意

  

  直到小狗围着我不停地打转,狂叫

  直到女子疑惑地问到“你找谁?”

  直到母亲盯着我久久发呆

  我才知道,我错了,错了

  

  是的,我错了,这个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的村子

  这个家,我烙在心上的标签,身份证一样

  已经过期了。这时候,突然下起的雪

  一下子覆盖了我,包括

  头顶稀稀疏疏的白发

  

  疼痛

  

  几只羊,正从山坡上下来

  圆圆的肚子,一晃一晃的

  在这个冬日的黄昏

  十分耀眼,刺得我眼睛发直

  

  风吹着,呜呜的声音

  像一只鸟儿受伤后的哀鸣

  想喊,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想跑,找不到明确的方向

  刀子一样的风,把我的脸

  割得生疼,生疼

  

  疼痛侵袭着我,我却不知道自己

  伤在哪里。懵懵懂懂中,想成为一只羊

  跟着它们,回到圈里

  疗治自己,几十年的心疾

  

  这些雀们

  

  它们习惯了,习惯了

  从这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

  从这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流浪,不停不歇

  

  它们成群结伙,或者形单影只

  在枝头,在路边,在檐下

  在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觅食,嬉闹,叽叽喳喳

  直到黑夜降临

  

  每每看见它们,我都在想

  它们活得充实吗

  它们活得快乐吗?乡村,或者城市

  哪里是它们的家

  

  无题

  

  一只小狗,懒洋洋地躺在村口

  怯怯地,望望天,望望地

  又把头埋在一片静寂里

  看着一群你追我赶

  叽叽喳喳的麻雀,一声不吭

  

  这是黄昏,整个村子

  和几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一样

  没有一点生机。多少年了

  每回家一次,我的心都会

  莫名其妙的,疼一次

  

  麦田

  

  风,是天空挥舞的鞭子

  赶着遍野的麦子,一步一步

  向前,走向季节深处

  单薄的衣衫,落满了泥土的味道

  

  麦子,仍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不变的姿态,不变的形状

  阳光下,健康地生长着

  它们摇头晃脑,等待着

  幸福地分娩。我甚至听见了

  穗子内部发出的声音

  鸟鸣一般清脆,悦耳

  

  拉着女儿的手,走过麦田

  我突然想到了父亲,割麦时的样子

  心,像被麦芒扎了一下

  火辣辣的,痛

  

  风从坡头吹过

  

  我喜欢这样,一个人

  静静地,坐着

  阳台,桌前,客厅,随便什么地方

  有酒,有烟,有茶,便好

  

  就像现在,一个人

  坐在高高的坡头上

  看几朵云,在南山,在秦岭上

  飘飘渺渺

  

  尘世安然。只有鸟雀,这北方的土著

  在我头顶叽喳着,嬉闹着

  我爱它们,羡慕它们,自由自在

  简简单单的状态

  

  看见它们。我裸露的胸膛

  在这个远离都市的地方

  正在被一些不请自来的风

  一遍又一遍地,漂洗

  

  遗失的麦粒

  

  在路边,看见几颗散落的麦粒

  突然想起来麻雀

  这时候它们在哪里

  在屋檐跳跃,还是在枝头唱歌

  

  夜幕拉开。我看见

  村庄某个部位

  炊烟正在升起

  香味正在弥漫

  

  秋风起

  

  秋风从玉米地里钻出来

  一夜之间,许多东西变了颜色

  尤其叶子,开始一点一点地

  发黄,变色。坐在屋脊的太阳

  像一个老人,眼睛发痴

  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不仅秋风,所有的风

  都会划破肌肤,让生命

  一天天消瘦。像一片叶子

  摇摇晃晃地,落下

  成土,成泥

  

  大雪中

  

  就这样,一动一动

  望着脚下,水墨画一样的村子

  等着,等着一缕,或者几缕炊烟

  从谁家屋顶,慢慢升起

  

  升起,并且唤醒一些零星的记忆

  或者几句古典的诗词

  一棵古槐孤零零地站着

  肩头,空空如也

  

  【简介】一寒,原名张县伦,陕西兴平人。兴平市文联《兴平文艺》杂志执行主编。作品见诸于《人民日报》《陕西日报》《延河》《星星》《钟山》《北方文学》《飞天》《作品》《中国校园文学》《草堂》诗刊等报刊。部分作品被《散文选刊》《杂文选刊》《诗选刊》等转载和收入《中国诗歌年选》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村里村外》(中国文联出版社)、文史专著《水浒那些事儿》(中国三峡出版社)等书籍9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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