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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之路】潇湘山水经

  文/陈惠芳


  凤凰:沱江

  

  我的形容词都沉在江里了。

  水清亮,掬一捧,指间滴落省略号。

  水碧绿,喝一口,满腹都是感叹词。

  

  古老的吊脚楼,将千年的古韵伸进江里。

  能歌善舞的凤凰人,

  将沱江当成一面大鼓、一个舞种。

  

  桃源:夷望溪

  

  是谁的手,

  拨开了两座慢慢靠拢的山。

  水流出来,注入了沅水。

  

  这是天地间的双胞胎。

  耳语了亿万年。

  分娩之时,配送了彼此的心跳。

  

  江河澄明。心境沉静。

  留下空。留下白。留下空白。

  

  绥宁:黄桑

  

  湘西南。

  堆绿,将清亮的水声藏起来。

  38棵铁杉,每一棵都认识我。

  这一次,我决定去看看另外一双眼睛。

  

  大龙潭、小龙潭。

  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挂在黄桑的脸庞上。

  流光溢彩的眼神,夹带着清风。

  飞溅,沉静,又继续跳跃。

  又似绸缎,被反复裁剪。

  

  我抓紧一团绿,松开。

  掌纹流成了几条小溪。

  

  宜章:天台山

  

  被阳光的手指打开。

  雨雾的天台山压在箱底,

  奇丽的天台山晒了出来。

  

  晴了。

  依旧有薄薄的雾,但不是紧紧追随的那种。

  依旧有薄薄的雾,但不是将目光弹射回来的那种。

  

  石梯盘旋着。

  亮出底牌,又隐藏身份。

  石板上,那些被钢钎啄出的小洞,

  昨天保存了雨水,今天盛满了光斑。

  

  大汗淋漓。

  我背负着一个湖泊,在爬行。

  真想拔出那根石柱,

  当成拐杖,踏遍千山万水。

  

  君山:空壳树

  

  只剩下一张皮了,

  还活得这么扎实,这么滋润,这么从容。

  

  看一看,老态龙钟。

  摸一摸,皮肤粗糙。

  

  就这么活着。

  显摆着上升的绿意。

  

  临澧:停弦渡

  

  湘资沅澧,自个儿弹唱。

  澧水流到了西汉,流到了这个渡口。

  

  弹得一手好辞赋的司马相如,

  正要过渡,突然停下了琴弦。

  眼睛被美景灌得胀痛。

  

  卓文君是否相伴?

  远处的山脉,起伏着黛绿。

  波光粼粼。

  闪闪烁烁的时间,延绵至今。

  司马相如剩下一指禅功。

  

  冷水江:波月洞

  

  这样缤纷的世界,

  这样千姿百态的钟乳石,

  应该让七彩鸟进来。

  

  亿万年,铸造并洞藏了神奇的作品。

  一点一点,一滴一滴,点点滴滴,

  积累,然后群发。

  

  穿越在梦幻之中。

  一次一次,被坚硬的冰凉唤醒。

  波——月——

  月亮一般的脸庞,早已涌动流波。

  在洞外,在目光不可企及的地方。

  

  新化:紫鹊界

  

  那群紫鹊摇身一变,成了先秦的农夫。

  从天空到地面,从寥寂到荒凉,

  一双翅膀落地,带来一方的繁华。

  落户,生根。旷世的波浪开始了。

  从上而下,从下而上,波及了整个农耕史。

  

  奉家山生动了。明暗的水被点燃。

  秦人的火把节以水为媒,照亮古梅山。

  我的指纹,三千年前已经交付。

  

  春天的水田,排列靓丽的明媚之后,消失。

  秋天的稻田,收割丰富的颗粒之后,消失。

  最饱满的景象一直在微笑。

  隔了一夜被稀释的浓度,

  我感觉一群紫鹊正向我飞来。

  

  涟源:湄江

  

  喊一声“湄”,我的嘴角流出两条柔情的江。

  再合拢。

  

  湄江两岸,亿万年的铁钉打出了那么多洞穴。

  干枯的,流淌的,都是眺望的注脚。

  

  我要裁剪整个流程,把一节一节的水声,赠给你。

  那些浅亮的段落,露出了底色。

  深不可测的水潭,起伏了我的掌纹。

  

  我推开一道门、两道门……

  夜虚掩着。

  涉江而过。一颗星星飞溅,被湄江烫伤。

  

  江永:勾蓝瑶寨

  

  勾是勾蓝瑶的勾,也是山沟的沟。

  蓝是勾蓝瑶的蓝,也是兰溪的兰。

  

  念一声“勾蓝瑶”,

  就唱出了“勾蓝谣”。

  唱一声“勾蓝谣”,

  扶灵瑶、清溪瑶、古调瑶,和鸣四起。

  四大民瑶就是四大民谣。

  

  洗泥节洗了泥,质朴犹在。

  沟深水清,勾住了深蓝。

  “勾郎配”,连雄性的风也当了上门女婿。

  勾蓝瑶,勾蓝谣。

  千年瑶歌,唱个不停……

  

  永兴:板梁古村

  

  板梁的名字,好硬。

  念着念着,满口的牙齿变成了青石板。

  

  板梁的名字,好软。

  念着念着,深邃的喉咙回流了古泉水。

  

  接龙桥,接了六百年。

  楚王刘交何在?板溪河犹在。

  满村的刘。流水流,刘氏留。

  

  会同:高椅古村

  

  趁着夜色,我悄悄地潜入古村,

  在椅子上睡着了。

  

  高椅,实在是高。

  高过了丝绸般的巫水,

  高过了我坚韧的膝盖。

  

  河对岸的渡船,借助过渡的车灯,

  把疲惫的小船照亮,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很想与更夫一起打更,巡视一下明清。

  

  早早地起床,看望荷塘,

  却惊醒了三五朵酣睡的荷花。

  

  城步:南山牧场

  

  朗朗乾坤,悠然见了南山。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被圈定在下半夜,不准放牧。

  黎明之前,均匀的鼾声惊醒了自己的耳朵。

  眼睛起床了。

  

  奶牛将头伸进了草丛。

  细细的咀嚼声,被风声吹熄了。

  

  那些黑白相间的衣裳,很漂亮。

  我与奶牛,标注在水墨画中。

  奶水胀得厉害的奶牛,认得回家的路。

  

  新宁:扶夷江

  

  脚趾以下,全是水。

  根浸泡,未腐朽,成了山脉。

  

  遥望将军石。

  那位将军,是解甲归田,还是尚未出征?

  崀山这座大本营,必须引入一千支交响乐。

  

  浩浩荡荡的漂流大军,已鸣金收兵。

  很久以前,放排佬从江面划过。

  风,抹掉了浪的痕迹。

  浪再起。

  

  开枝散叶。

  所有的子孙认同一个祖先。

  水声。连石头也有声音。

  扶夷江是崀山的留声机。

  

  古丈:红石林

  

  四五亿年前,海侵,海退。

  留下奥陶纪的史诗,留下史诗级的硬通货。

  

  连光速也贬值了。

  在海底,暗无天日的时段,多么漫长。

  一毫米一毫米的隆起,十分缓慢。

  大器,晚成。

  

  旷日持久的坚守与操练。

  这些湘西的兵马俑,

  已从单兵种变成混合兵种。

  潜伏,是海军。

  隆起,是陆军。

  飙飞,是空军。

  仿佛,只需一声威严的号令,

  他们就可以出征。

  

  长沙:咸嘉湖

  

  湖心小岛,像一个泡在水里的馒头。

  上百只白鹭在啄食。

  

  近视眼,将密密麻麻的白鹭当成了树上的白花。

  领头的白鹭,将团队在空中拉练了一圈,

  又停落在树上。

  周而复始,演习了花开花落。

  

  一千米外,一只野鸭在湖面上,

  叼着小鱼,像叼着一根棒棒糖。

  

  沅陵:借母溪

  

  枯水时,石头裸露,像缺奶的母亲。

  丰水时,石头下沉,像旺奶的母亲。

  

  从沅陵到长沙,赴任的知县带不走母亲,

  只好寄养在山民家中。

  从寄母溪到借母溪,

  传说中的母亲,

  是亏盈的月亮。

  

  这是一根脐带,

  扯紧故乡与异乡。

  

  通道:万佛山

  

  登顶。四眼皆空,四眼皆满。

  通道一方山水,有万佛,有万福。

  

  刻骨铭心的是一条废弃的路。

  像一把干柴,丢在山间。

  又像饿瘦的脊梁,凸显在云端。

  啄路的人,赶路的人,

  不在远古,就在昨天。

  

  天气晴好,能见度高。

  看得见日子的浓淡与沧桑。

  空手,也攀援。

  负重,也攀援。

  

  我们别无选择,

  只有一条新鲜的路,下山。

  

  (本文获第三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诗歌类二等奖)

  

  (原载“湖南生态文学”公众号2026年8月3日)


  

  

诗人陈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