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涂拥,四川泸州的一个“土著”。
2019年7月6日,第三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有一个重头戏。在通往“新时代诗歌传媒论坛”会场的路上,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人、评论家“站”成左右两列。这些“招牌”上,有照片与简介。我与涂拥也“站”在里面。趁空,我一一端详。我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涂拥。这是我与涂拥的第一次“见面”。
而后,与涂拥的“实体”接触。最有效的接触,是加了微信。在泸州呆了两天,涂拥留在原处。我们这些外地人,又在成都呆了两天,然后各奔东西。回到长沙后,我创作了一个组诗《蜀地》,先后发表在“封面新闻”和《华西都市报》上。我想,与涂拥不过是“一面之交”。过些日子,我成了过客中的过客。涂拥呢,也可能从“半生不熟”的人还原成“陌生人”。
想不到,泸州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2020年11月14日,我从长沙飞抵泸州,参加第四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这一次,与涂拥一路同行,参观尧坝古镇、纯阳洞、王朝闻故居,行吟一个《泸州九章》。印象最清晰的是,走过“让诗酒温暖每一个人”的巨大字体前,每一位戴着口罩的诗人,都像保卫重要国宾的特工。身体壮实的涂拥尤其像。
2021年10月中旬,第十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再次邀请我参加。因疫情未能成行,也就失去与涂拥第三次见面的机会。
作为泸州诗人,涂拥身兼多种角色,更多的是服务生与导游。实际上,像这种大规模的活动,个人交流并不多。两次见面,我跟涂拥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参赛的一首诗歌长。不过,微信圈没有失联,为邀约他奠定了基础。
2026年,是第五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时隔这么多年,我再次投稿,主要的一个目的是第三次入泸,好好跟涂拥畅谈、痛饮。酒都也是诗城。
看一个诗人的脸和头发,很难估算年龄。有的诗人1985年出生,像1958年。据我查证,涂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写诗,而后中断写作20年,2015年“重拾旧业”,被称为“新归来诗人”。推算推算,也是个60后。他喊我“陈大哥”,十拿九稳。
“老了才开始红
我为自己缓慢的成长感到羞愧
只好从滚滚长江中撤出
退回永兴村,成为一粒高粱
这样我就有了十万亩
被阳光晒红的乡亲
大家都在红,我再躲着成熟
那多不好意思
一起享受北纬28度江风
将日子结成果实
我也该收起剑拔弩张
忘掉短暂扬花抽穗
就这样红下去,一直到老
再老也老不过青山,更别提江水
将头低下,告别天空
纵然肉身熄灭
还有酒的火焰,替我
照亮人间悲欢,看见明月清风”
《高粱红了,我也老了》是一首“以退为进”的好诗。诗歌的开头,让我诧异。这样的高粱,居然发轫于长江,最终化身于“酒的火焰”。难怪泸州被誉为“酒都”。高粱不老,会红吗?其实,诗人暗藏着骄傲的神色。“我就有了十万亩/被阳光晒红的乡亲”。这就是诗眼。
“从刀刃晃动的地方
敢于再冒出新芽
不仅复活,也不只单纯重生
要做到像一束束火把
在天空下闪耀”
《再生稻》是诗人的自画像,是新乡土诗派的宣言,更是生命哲学。刀刃向内,向死而生。否定之否定,获得更强大的生命力。
“我徘徊于干花与鲜花之间
像要选择现在和明天
天色渐渐暗下来
再过一会儿,花市
将失去缤纷,一朵鲜花开始枯萎
一束干花在着急”
诗人在《花市》里,到底在寻觅什么?是在端详花的颜色和动态吗?我分明感觉到是度量现在和明天之间的一种平衡。“一朵鲜花开始枯萎”,才能成为“一束干花”。着什么急呢?诗歌生动地描绘了人类“患得患失”的心态。
“春天也不要了,落叶有这样的勇气
白云拉不住,鸟语也不听
就这样决绝往大地自尽
其中一叶砸向我中年
再回首,路边树叶奋不顾身
超过路人,集体游行
甚至还往马路中间奔去
与车轮生死相拼
我还看到,山中许多树叶
做着相同动作
只不过它们会在土中慢慢腐烂
而城市落叶,来不及找到根
就成为了垃圾
在天亮之前,被清理”
《落叶》是涂拥的代表作。将落叶写出这么多层次,这么多韵味,独具匠心。“决绝往大地自尽”的一片落叶,“砸向我中年”,是最后的投城,也是最后的倾诉。“城市落叶,来不及找到根”,怎么会找到根?这是一群远离故土的漂泊者,是最底层的普通百姓。
“父亲将狗獾皮子
镶成一块毛毯
挡住了那些年的风雨
今天狗獾不见了,父亲也走了
皮毛依然柔软温和
躺在上面,梦中
很多时候我都无法分清
我是狗獾,还是提着火药枪的父亲”
《父亲与狗獾》是分成上下集的电影,上集是纪录片,下集是科幻片。诗人对父亲的思念,以亦真亦幻的形式表达,达到“欲哭无泪”的效果。“梦中/很多时候我都无法分清/我是狗獾,还是提着火药枪的父亲”。儿子多么希望像狗獾,被“提着火药枪的父亲”追逐。
“丘陵上没有高山可爬,也无峭壁
可劈,纵横一世
永宁河做不到惊心动魄
只能做小河应该做的事,比如奔大江
比如随大流
夏天耍一点小脾气
给酷热的风,降一点温
容忍悲伤在河边呼天抢地
我认为永宁河能做到这些
已经很了不起
尽管地图上普通得没名字
尽管我跟随了五十年
永宁河从未回头
百年之后,仍然不会认识我
没关系,我也是这样一个人”
《我与永宁河》是一个朝向的两种流淌。“百年之后,仍然不会认识我”,有什么要紧呢?具备“从不回头”的品质,就够了。
“尽管花儿不够鲜艳
葛根也要将石缝填满
爬上山顶我会看见
我还在那里撬葛根
咀嚼泥土香甜
那是我饥饿与快乐的童年
就不用借了,就让他
不再长大,活在石头里”
品赏《借——》,我第一反应就是想起露天电影。童年看的是屏幕的正面,中老年看的是屏幕的背面。“葛根也要将石缝填满”,是一个金句,更是一把辛酸的泪。那年那月,从川到湘,我们的肚皮有多少石缝。
“敬畏阳光
我将自己放在阳台,看爱琴海午睡
椰子树下,一对欧洲情侣
用防晒油将年轻皮肤擦得通红
仿佛要抹平大海皱纹
几只乌鸦跳跃在他们周围
与抵达沙滩的海水
浪在一个节奏
我望着向往已久的大海
想摘取几片浪花,插入远方丘陵”
《海边的一个下午》,诗人就在阳台上,浮想联翩。隔着海,眺望故乡的丘陵。这不是诗人的爱琴海。故乡的河与异乡的海不是“一个节奏”。不同的血脉,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心跳。
“南普陀寺前的麻雀幸福
与人们宠爱的鸽子为伍
后有佛光普照,前有游客抛来精致食物
随鸽子飞飞落落
与旁边睡莲眉来眼去
看放生池中鱼儿和乌龟赛跑
一点也不恐慌,不像家乡泸州的麻雀
为了啄得一粒稻谷,要翻山越岭
还要警惕一根竹竿,是否稻草人举起
我真后悔出来时太匆忙
没带一群麻雀出来,也认识下厦门”
普天之下,《麻雀》与人的待遇各异。泸州人旅游在外,还在操泸州麻雀的心。涂拥真是厚道。“为了啄得一粒稻谷,要翻山越岭”,说的不是诗人自己吗?
读罢涂拥的诗歌,回顾第四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当年,涂拥接受记者采访,留下一大批“呈堂证供”。涂拥说:“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泸州人,我深深地热爱故乡,曾为它创作很多关于地理以及文化方面的诗歌。诗歌中的故乡,应该还有一个更恢宏的指向,它不仅仅是地理中的一草一木,或者一砖一瓦,更多的应该是心灵的故乡、人类的故乡。”
这是天下诗人的共识,更是新乡土诗派的共识。所以,从泸州到长沙,从长沙到泸州,最快捷的方式不是飞机的轰鸣声,而是对故乡的深层次共鸣。涂拥的诗歌具有浓郁的泸州风味。他将自己摆进“诗歌中的故乡”,以鲜明的“在场”,吸引四面八方的目光。
第三次握手,我们会在泸州实现吗?纯阳洞,会让我们第三次进入吗?酒香与诗味,已飘了过来。
2026年7月31日于长沙德润园
涂拥的诗
高粱红了,我也老了
老了才开始红
我为自己缓慢的成长感到羞愧
只好从滚滚长江中撤出
退回永兴村,成为一粒高粱
这样我就有了十万亩
被阳光晒红的乡亲
大家都在红,我再躲着成熟
那多不好意思
一起享受北纬28度江风
将日子结成果实
我也该收起剑拔弩张
忘掉短暂扬花抽穗
就这样红下去,一直到老
再老也老不过青山,更别提江水
将头低下,告别天空
纵然肉身熄灭
还有酒的火焰,替我
照亮人间悲欢,看见明月清风
再生稻
从刀刃晃动的地方
敢于再冒出新芽
不仅复活,也不只单纯重生
要做到像一束束火把
在天空下闪耀
令害虫颤栗
要做到仅仅吸收日月精华
便颗粒饱满
即使不能粒粒像太阳
至少也是星星
站在老家的田埂上
面对这片再生稻
我在想是否也有勇气
割掉自己的平庸
像再生稻,再优质孕育下半生
我有点心动,又有所害怕
花市
干花进入市场,之前的
水晶草、满天星、桉树叶或狗尾巴草
就消失了。不再恐惧
风雨、雷电、虫害以及利刃
死而永生,而获得赞美
假装的生命
不需要阳光、面包、水份
变得更具价值
如我们见到的某些光芒
无人深究往昔
我徘徊于干花与鲜花之间
像要选择现在和明天
天色渐渐暗下来
再过一会儿,花市
将失去缤纷,一朵鲜花开始枯萎
一束干花在着急
落叶
春天也不要了,落叶有这样的勇气
白云拉不住,鸟语也不听
就这样决绝往大地自尽
其中一叶砸向我中年
再回首,路边树叶奋不顾身
超过路人,集体游行
甚至还往马路中间奔去
与车轮生死相拼
我还看到,山中许多树叶
做着相同动作
只不过它们会在土中慢慢腐烂
而城市落叶,来不及找到根
就成为了垃圾
在天亮之前,被清理
父亲与狗獾
夜色将中坝与河水连在了一起
那些狗獾还是无法跑出
猎犬的狂吠
后面手拿火药枪的父亲
不费一枪一弹
便挖出了逃进洞穴的绝望
积流成沙的中坝
不仅长出蔬菜花生
还端出了一盆冒着热气的野味
营养不良岁月
后来父亲将狗獾皮子
镶成一块毛毯
挡住了那些年的风雨
今天狗獾不见了,父亲也走了
皮毛依然柔软温和
躺在上面,梦中
很多时候我都无法分清
我是狗獾,还是提着火药枪的父亲
我与永宁河
丘陵上没有高山可爬,也无峭壁
可劈,纵横一世
永宁河做不到惊心动魄
只能做小河应该做的事,比如奔大江
比如随大流
夏天耍一点小脾气
给酷热的风,降一点温
容忍悲伤在河边呼天抢地
我认为永宁河能做到这些
已经很了不起
尽管地图上普通得没名字
尽管我跟随了五十年
永宁河从未回头
百年之后,仍然不会认识我
没关系,我也是这样一个人
借——
借悬崖峭壁
座落永宁河边
借济公扇子,在绝壁上
题刻“童子岩”
再借一副胆量
让我从河中爬出后
还敢攀登这高山
那葛藤就不用借了
年年都会从石头中长出来
尽管花儿不够鲜艳
葛根也要将石缝填满
爬上山顶我会看见
我还在那里撬葛根
咀嚼泥土香甜
那是我饥饿与快乐的童年
就不用借了,就让他
不再长大,活在石头里
海边的一个下午
敬畏阳光
我将自己放在阳台,看爱琴海午睡
椰子树下,一对欧洲情侣
用防晒油将年轻皮肤擦得通红
仿佛要抹平大海皱纹
几只乌鸦跳跃在他们周围
与抵达沙滩的海水
浪在一个节奏
我望着向往已久的大海
想摘取几片浪花,插入远方丘陵
此时那对情侣正将沾满沙子的身体
还回海水,我听不到他们笑声
穿着黑袍的乌鸦
被我付与了神职
偶尔的鸣叫,像在主持婚礼或朗读圣经
蓝色大海作为教堂背景
一个下午,我都在试图厘清大海、情侣、乌鸦关系
我得承认对爱琴海的理解,远不及家乡小河深
麻雀
南普陀寺前的麻雀幸福
与人们宠爱的鸽子为伍
后有佛光普照,前有游客抛来精致食物
随鸽子飞飞落落
与旁边睡莲眉来眼去
看放生池中鱼儿和乌龟赛跑
一点也不恐慌,不像家乡泸州的麻雀
为了啄得一粒稻谷,要翻山越岭
还要警惕一根竹竿,是否稻草人举起
我真后悔出来时太匆忙
没带一群麻雀出来,也认识下厦门
【简介】涂拥,四川泸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组诗发表《诗刊》《中国作家》《星星》《作家》《诗选刊》等。著有诗集《河流上的诗歌微澜》《面你而坐》及诗文集《坐看云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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