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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孙方杰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从山东寿光,请来了孙方杰。不料,请来了一个给我出难题的人。一般情况下,没有什么难题能够难倒我。我化解的手段不多,也不少。

  孙方杰给我出了什么难题呢?先听听他的感悟吧。他说:“诗是诗人自传的组成部分。每一首诗都是由心里的苦汁熬成,涵盖生命的诸多细节,串联起来就是一部无常之书。”我点点头。一些诗人和他们的诗歌确实如此。但孙方杰的总结,让我瞠目结舌。“人生苦短,没什么可恋。”缩短一下句式,就是“人生苦短,生无可恋”。

  孙方杰就这样定了悲观的基调。我真不知道出生于1968年的他,半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拿以前的话,就是“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如果我不是请他登台,而是招工招干招兵,我肯定要“外调”,弄清他的历史。

  我被他弄糊涂了。58岁,出版了这么多诗集,还参加过诗刊社青春诗会,不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也不至于这样“垂头丧气”。

  我说孙方杰呀,我找一个“半仙”面相,来不及;我赶到寿光谋面,也来不及。先看看“诗歌自传”,看能不能找到缓解我“神经兮兮”的“解药”。孙方杰“八个字”,弄得我“身不正影子斜”,只能走“八字路”。

  

  “在泥土里,在泥土的芬芳里

  有多少微小的事物,被我遇见

  那些地鼠,那些蝼蛄,那些隐翅虫

  那些蚯蚓……,并非无所事事

  并非只是在幽暗中忍受孤寂

  

  它们安家,大地深深在下

  愿望高高在上”

  

  咦!孙方杰是一个“口是心非”的诗人。《在泥土里》,并非“生无可恋”,“并非无所事事/并非只是在幽暗中忍受孤寂”。“在泥土的芬芳里/有多少微小的事物,被我遇见”。慧眼灵泛,其实过得滋润嘛。

  

  “曾经吹拂脸面的一阵风,它先吹过了

  一枚叶子,一个少女的衣衫

  一个老人对一个孩童急切的呼喊

  

  曾经吹拂脸面的一阵风

  又吹了回来,它离我还有三米的距离

  我就认出了它的模样

  它的怀里还拥着一枚叶子的鲜嫩

  一个少女的憧憬,和一个老人

  对后世子孙的爱戴。面对这样一阵风

  我有些情不自禁:哦,这美!”

  

  《曾经吹拂脸面的一阵风》,让人惬意。口口声声说“人生苦短”的人,面对这样一阵风,情不自禁赞叹:“哦,这美!”一枚叶子的鲜嫩,一个少女的憧憬,一个老人的爱戴,就是欣喜的全部。

  

  “可能是遇到了一枚钉子

  一道很亮的火星,嗞的一声

  从木头的深处划了出来

  火红,明快,使我再次抡起的斧头

  停在了半空

  

  划过之后,甚至还没有

  落到地上就熄灭了

  这一闪而过的光亮,在明媚的阳光下

  努力地闪出了一道我看得见的轨迹

  

  这一瞬,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理

  如火星一般,炽热,迅疾

  转眼即逝的世界,清晰还是模糊

  都配得上生命这个主题

  紧接着,我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安息

  

  此刻,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劈木头》是孙方杰的代表作,也是他的自画像。新乡土诗派“坚实简约”的风格如此。一个人的一生,就是“劈木头”。碰了钉子,还要劈下去,还要分析板结的日子。钉子的火星,岂能比过斧头的寒光?

  

  “我看见鸟的音乐、小桥的美术、荒草的诗

  威严地走在我的前面,它们已经等了我一天一夜

  

  跟随主人撒欢的小狗,孩子一样兴高采烈

  低头系鞋带的女主人享受着丝滑的清风

  

  漫步者,注视着阳光磅礴而来

  犹如得到了一个甜瓜。在熄灭的灯盏下

  

  所有野性的事物都在积蓄着力量

  它们知道什么时间爆发,什么时间春天来了”

  

  《在暮冬的晨色中》散步,仿佛沉浸在一个艺术的天地。“鸟的音乐、小桥的美术、荒草的诗”,身心俱佳。诗人更应该“知道什么时间爆发,什么时间春天来了”,什么时间释怀。

  

  “听到一群鸟在树上叽叽喳喳

  像是一群分别了多年的妇女,在客厅里欢聚

  

  看到一只羊在树林边,加快地吃草

  仿佛已经知道了霜降即将到来

  

  感到一阵刚刚刮过的微风

  在离地一米的地方,勾住了一丛灌木

  

  或许,已有些微小的颗粒,正在向我聚拢

  仿佛有一些水分子,要汇聚成河流

  

  流云,星光,还有满月

  这一切都与我心爱的旷野,绑在了一起

  

  美的事物似乎随处可见

  我所发现的,或许都已在风雨里泡过”

  

  诗人《发现》了这么多“美的事物”,知道“都已在风雨里泡过”,为什么要戴着假面具,发出哀怨之声呢?也许,是现实与大自然有一层隔膜,造成矛盾心理。我希望看到的是,流云、星光、满月与“心爱的旷野,绑在了一起”,与诗人的心境绑在了一起,互相缓解、调和。

  

  “生命从来就是循环往复。像树的叶子

  生多少就会落多少。升上天空的水汽

  终将会全部回来,成为溪流

  

  缓慢的,有节奏地调色

  父亲费了很大的劲,调了一部黑白默片

  汲取了他一生的光影,却有好多地方空着

  

  他确信的甜蜜,穿过溪边的一条小径

  去野外,看五月盛开的石榴花

  树林里,此刻明媚,安静,正如他希冀的生活”

  

  《祭父帖》是一首从容、通透的诗。诗人切入的角度,十分奇特。“汲取了他一生的光影”的黑白默片,即便“有好多地方空着”,但“溪边的一条小径”就是最精华的引导。“明媚,安静”,出世、入世、离世,不过如此。

  

  “淤泥并没有在意

  去年遗落的一块根茎,发出了嫩芽

  在微寒的水中,蜷缩着

  仿佛一个善舞的人扬起的手臂

  

  嫩芽并没有在意

  水的深度,是深不可测

  还是只有一和浅的距离

  就像我曾经拥有的童年,不知道生命的去处

  最终要朝向哪里”

  

  “或许,莲蓬也没有在意

  我正划着一条小船,载着我的爱人

  在它身边已经数了很久的莲子

  我怎么看,这莲蓬都很像是星空

  我怎么听,这莲子都蕴含着无尽的爆发

  

  深入其中,事物仿佛都在静止。那些逝去的

  那些悄然生长的,都永不停息

  或许,每一个被忽视的生命,都各得其所

  却从不被在意。当人们刚刚要担心它

  会不会在漫长的冬天里腐烂,就已经又是三月了”

  

  《我领悟了荷花的生理学》是孙方杰的一首神作,是荷花的一个神曲。诗人层层推进的手法、由表入里的剖析,构成一个神奇的生命循坏圈。“淤泥——根茎——嫩芽——水——荷叶——莲蓬——莲子”。“每一个被忽视的生命”皆在“没有在意”之间完成了角色与使命的转换。这是交响曲,这是协奏曲,这是生命的最强音。

  

  “我到过这个村庄

  在阔达绰约的昌潍大平原上

  面朝黄土,背依大海

  溢出碱花的庄稼地

  穿着一双,走快路的鞋子”

  

  孙方杰以步当车,步步声韵。随他快慢,我注意的是《郑辇村》中的“辇”。辇,是古代普通的人力车,后指帝王、妃子坐的专车。郑辇村可能有典故,但诗人的脚下是“溢出碱花的庄稼地”。帝王巡游、消失之后,留下遍地的子民与粮食。

  

  “寿光市区东南方向15千米

  稻田镇崔岭西村,一个楼宇林立的村庄

  我看到《齐民要术》的辉光

  在昼的倾泻与星辰的交织下

  持续的响动,在四季轮回的华彩中

  抚育着庄稼的神韵

  

  麦子听到了贾思勰说话的声音

  玉米在话音的尾处扎根

  太阳的手指为西红柿布绿,镌红,镀金

  丰腴的地气,给香瓜注入必要的甜蜜

  晨曦里,我看见辣椒在修复

  韭菜柔软的命运;豆角、茄子和黄瓜

  手里牵着含苞的花朵,到处展示

  喜庆乍起时人们的惊奇”

  

  留下《齐民要术》的贾思勰,是孙方杰的寿光老乡。在《崔岭西村》,诗人与一代“农圣”对话,想写一个《齐民要术》诗歌版。庄稼得天独厚,抢先一步。“麦子听到了贾思勰说话的声音/玉米在话音的尾处扎根”。齐鲁大地,仿佛浮现孔子奔忙的身影,连庄稼都成了文化的庄稼。

  

  孙方杰的诗歌也是一片茂盛的庄稼地。穿过这片庄稼地,我返回他最初的“声部”。我不再纠结于“人生苦短,生无可恋”。我权当是他一时的喟叹。

  一个真正悲苦的诗人,不会写出这么豁达、开朗的诗歌。山东大汉就是红高粱,举着一把火,举着浇灭、再度燃烧的火,照亮大地、天空与自己。遥望红高粱,我也可以方方正正踏行湖湘大地了。

  

  2026年7月30日于长沙德润园

  

  孙方杰的诗

  

  在泥土里

  

  在泥土里,我遇到一粒种子

  挟着成熟时的清辉,等待春天再次来临

  仿佛钻出地面的那一刻

  抬头就能瞥见,那轮俊美的圆月

  

  在泥土里,我遇到了一群蚂蚁

  像一群悠闲的少年,哼着歌子

  仿佛它们的梦想,正在一根树梢顶端

  眺望云朵之上苍穹

  

  在泥土里,我遇到了一只幼蝉

  暗含着多年的期待,要在一个雨后之夜

  爬出洞穴,天亮前丰满翅翼

  然后,在粗大的白杨树上

  与灰喜鹊争鸣

  

  在泥土里,我还遇到了一滴

  向下渗透的水,把自己的身体打开

  尽量占据空间,又在催促太阳

  带它飞升,在蔚蓝的天空中

  闪耀水滴的光

  

  在泥土里,在泥土的芬芳里

  有多少微小的事物,被我遇见

  那些地鼠,那些蝼蛄,那些隐翅虫

  那些蚯蚓……,并非无所事事

  并非只是在幽暗中忍受孤寂

  

  它们安家,大地深深在下

  愿望高高在上

  

  曾经吹拂脸面的一阵风

  

  曾经吹拂脸面的一阵风,它先吹过了

  一枚叶子,一个少女的衣衫

  一个老人对一个孩童急切的呼喊

  

  曾经吹拂脸面的一阵风

  又吹了回来,它离我还有三米的距离

  我就认出了它的模样

  它的怀里还拥着一枚叶子的鲜嫩

  一个少女的憧憬,和一个老人

  对后世子孙的爱戴。面对这样一阵风

  我有些情不自禁:哦,这美!

  

  劈木头

  

  可能是遇到了一枚钉子

  一道很亮的火星,嗞的一声

  从木头的深处划了出来

  火红,明快,使我再次抡起的斧头

  停在了半空

  

  划过之后,甚至还没有

  落到地上就熄灭了

  这一闪而过的光亮,在明媚的阳光下

  努力地闪出了一道我看得见的轨迹

  

  这一瞬,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理

  如火星一般,炽热,迅疾

  转眼即逝的世界,清晰还是模糊

  都配得上生命这个主题

  紧接着,我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安息

  

  此刻,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在暮冬的晨色中

  

  我在兴济河的甬路上散步

  过了黎明,但还没有日出

  

  有些光影疲倦地在河水里打盹

  有些人在慢跑中消耗着脂肪

  

  一只野猫在草地上对落叶说:我给你唱一支新歌

  一丛菖蒲在水中梦见了河马

  

  暮冬的微风旋转在树梢和枯枝的身旁

  很轻的天空给我套上了晨曦的眼睛

  

  我看见鸟的音乐、小桥的美术、荒草的诗

  威严地走在我的前面,它们已经等了我一天一夜

  

  跟随主人撒欢的小狗,孩子一样兴高采烈

  低头系鞋带的女主人享受着丝滑的清风

  

  漫步者,注视着阳光磅礴而来

  犹如得到了一个甜瓜。在熄灭的灯盏下

  

  所有野性的事物都在积蓄着力量

  它们知道什么时间爆发,什么时间春天来了

  

  发现

  

  听到一群鸟在树上叽叽喳喳

  像是一群分别了多年的妇女,在客厅里欢聚

  

  看到一只羊在树林边,加快地吃草

  仿佛已经知道了霜降即将到来

  

  感到一阵刚刚刮过的微风

  在离地一米的地方,勾住了一丛灌木

  

  或许,已有些微小的颗粒,正在向我聚拢

  仿佛有一些水分子,要汇聚成河流

  

  流云,星光,还有满月

  这一切都与我心爱的旷野,绑在了一起

  

  美的事物似乎随处可见

  我所发现的,或许都已在风雨里泡过

  

  祭父帖

  

  生命从来就是循环往复。像树的叶子

  生多少就会落多少。升上天空的水汽

  终将会全部回来,成为溪流

  

  缓慢的,有节奏地调色

  父亲费了很大的劲,调了一部黑白默片

  汲取了他一生的光影,却有好多地方空着

  

  他确信的甜蜜,穿过溪边的一条小径

  去野外,看五月盛开的石榴花

  树林里,此刻明媚,安静,正如他希冀的生活

  

  我领悟了荷花的生理学

  

  淤泥并没有在意

  去年遗落的一块根茎,发出了嫩芽

  在微寒的水中,蜷缩着

  仿佛一个善舞的人扬起的手臂

  

  嫩芽并没有在意

  水的深度,是深不可测

  还是只有一和浅的距离

  就像我曾经拥有的童年,不知道生命的去处

  最终要朝向哪里

  

  水并没有在意

  一片荷叶,已经结束了蜷缩

  挺立在了荡漾之上,它蜷缩时那么小

  而铺展开来这么大。之前刚刚露出水面的尖角上

  一只蜻蜓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它们似乎说了些什么,就像相见恨晚的人

  初次相遇

  

  荷叶并没有在意

  一朵大大的的荷花,在它的身边开了

  它开的那么霸道,那么暴力

  仿佛整个水面都是它自己的。而开后的样子

  却那么温和,频频地向蝴蝶、蜜蜂和微风致意

  

  或许,荷花也没有在意

  一个莲蓬已经在它的蕊心中孕育

  仿佛一个母亲,起初并没有感觉到怀上了孩子

  直到乳房微微地鼓胀,月经没有如期而来

  才突然有了一阵又一阵,生命中

  最为隐秘的狂喜

  

  或许,莲蓬也没有在意

  我正划着一条小船,载着我的爱人

  在它身边已经数了很久的莲子

  我怎么看,这莲蓬都很像是星空

  我怎么听,这莲子都蕴含着无尽的爆发

  

  深入其中,事物仿佛都在静止。那些逝去的

  那些悄然生长的,都永不停息

  或许,每一个被忽视的生命,都各得其所

  却从不被在意。当人们刚刚要担心它

  会不会在漫长的冬天里腐烂,就已经又是三月了

  

  郑辇村

  

  我到过这个村庄

  在阔达绰约的昌潍大平原上

  面朝黄土,背依大海

  溢出碱花的庄稼地

  穿着一双,走快路的鞋子

  

  我缓慢地打开六百年

  燃着火苗的纹理

  

  我的耳边耸起

  人类日夜向前奔波的震响

  

  从屹立的住宅楼和成排的平房上

  我看到,村庄的眼睛

  每天都在湛蓝的天空上逡巡

  使整个村庄荡漾着

  来自天庭连绵不休的福报

  

  一个村庄,也许就是一颗星辰

  现在,这颗星辰更亮了

  在大海的南边,泛着恒久的光

  

  崔岭西村

  

  寿光市区东南方向15千米

  稻田镇崔岭西村,一个楼宇林立的村庄

  我看到《齐民要术》的辉光

  在昼的倾泻与星辰的交织下

  持续的响动,在四季轮回的华彩中

  抚育着庄稼的神韵

  

  麦子听到了贾思勰说话的声音

  玉米在话音的尾处扎根

  太阳的手指为西红柿布绿,镌红,镀金

  丰腴的地气,给香瓜注入必要的甜蜜

  晨曦里,我看见辣椒在修复

  韭菜柔软的命运;豆角、茄子和黄瓜

  手里牵着含苞的花朵,到处展示

  喜庆乍起时人们的惊奇;收获的欢欣

  一次次,从村民们的心上飞过

  钉在家家户户门楣上的幸福

  像一罐蔗糖,在每一个人,每一座居民楼

  每一个晨昏的长袍里时现时隐

  

  老人的皱纹,坚韧如春去秋来

  少年的欢愉,痴迷如云朵在空中沉醉

  在寿光,在稻田镇崔岭西村

  我找到了《齐民要术》完美的诠释:

  贾思勰是历史银河里一颗闪亮的星

  崔岭西是浩瀚星河里的一个富裕村


  

  【简介】孙方杰,1968年9月出生,山东寿光人。山东省作家协会第三、五届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新华文摘》《诗选刊》《星星》《诗潮》《绿风》《青岛文学》《飞天》等多家文学期刊,著有诗集《我热爱我的诗歌》《逐渐临近的别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半生罪半生爱》《路过这十年》《命运综合征》《钢厂》等多部。曾就读山东大学文学院作家研究生班,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入围第五、六、七届华文青年诗人奖,入选山东省第三批鲁军新锐,获中国长诗奖、山东省泰山文艺(文学创作)奖等多种奖项,参加《诗刊》社第23届青春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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